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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猎 “城外坡下 ...

  •   苏城至南岭的官道上,一辆极普通的马车正在赶路。前方夷城是商旅不急修养的聚集地。
      “琏雪姐,此去南岭怕是极为凶险啊。雨叔说那夜的黑衣人功夫阴毒,行踪怪异,根本不是小贼,倒像是来探查底细的……”简叶习惯性的抚过墨雨剑,目光则聚在车内的某一处,眸间透出愁意。整个上午,他都一言不发,紧锁了眉,嘴唇抿着。
      琏雪望着他,心里有蓦地刺痛。在府中第一次见他,看到的也是这样的表情。这少年不过十八岁,比自己还要小些,却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过早的看透了命与劫的无奈,比寻常孩子更加沉默。
      她早把简叶当做弟弟,每每看他困扰,都忍不住想伸手拂去他眉心间的忧伤。
      “小叶,不用想太多。这一路的忐忑是在出发之时就已经注定了的,多思无异,只尽力而为便可。”她声音温和,让人心安,简叶神色渐平。
      车子一个颠簸,正靠着车壁熟睡的明儿被震得一晃,皱了皱眉。简叶默默卷起长衫,垫在她的脸颊边,脸上渗出少有的温情。
      琏雪看在眼里,嘴角微抬,有些欣慰。
      或许人还是要相拥取暖的。简叶这样冷漠的孩子偏偏会和明儿斗嘴,还流露出难得的情绪,这便是伸出手的第一步吧。
      素手挑起一角帘幕,窗外秋色褪尽,只余枯枝,更加萧索了。原来冬天已悄然降临。她在心头深深一叹,如她,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吧。
      父亲……呵,权倾天下、武林至尊才是他心头最高的山峰,这么多年来,他韬光养晦,步步为营,甚至娶娘也不过为了……在他的费心经营下,苏庄羽翼丰满,独挡一方。
      但父亲该算个好父亲的,爱她宠她,与母亲相敬如宾,从不红脸。她这个做女儿的没理由指责,反而是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只有将受之父母的身子押到这争权夺利的游戏中。她要当岳家儿媳,要扮演好两庄结盟的特使,要为父亲的事业做自己该做的牺牲。
      没有不甘和愤怒,庄主之女、苏灿之女本就是这样的命啊。只是……
      她的心又被那三个字攫住:安凌玦。
      临近夷城,隐约间她胸中生起一抹不详的预感。

      马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马儿受惊了,伴着嘶鸣声,开始慌不择路的乱奔。
      明儿重重的撞在车壁上,皱眉睁眼,正要抱怨,突然看到一柄白剑刺破车幔。苏琏雪也猛的回神,虽心中早料到会遇险,仍是吓得一惊。
      简叶双目一沉,抽剑反手一架,挡住了进攻,又绕住对方的白剑用力一搅,向一旁撇开,而后迅速回剑中刺,隔着幔布直取对方心腹。来人却也不是弱者,避开墨雨剑锋之后,仍发狠的刺出杀招,毫不手软。
      简叶闷声道:“姐姐,你们留在车内!”,随即纵身跃出车顶。
      此时雨穿星已单手重伤冲着他来的那个黑衣人,并斩断了缰绳。失力而竭的马车歪歪斜斜的向前滑动,速度减缓,在沙土道上滑下两条深深的刻痕。
      简叶的玄色墨雨剑与行刺黑衣人的白剑纠缠在一处,剑气啸腾,银芒刺眼,难分伯仲。雨穿星看到如此情势,随手拾起两颗石子,一扬手,黑衣人腰间和腋下遭袭,躲闪不避,被简叶刺中左胸,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简叶来不及喘气,就发现人和车已被另外十二个黑衣人围在中间。
      雨穿星倒是不急不缓,悠闲的站在圈中,无波的眼光环视一圈,定在一个黑衣男子身上。简叶随他的目光看去,暗抽一口凉气。
      此人正是战阁第一公子萧言,以狠辣绝情著称。江湖上曾有人称他“煞手”,却被他一指断喉,只因他不喜欢那个“煞”字,觉得“阴气太重”。
      “萧言,你还是因为那些个事情走了这条路。”老人淡然说道,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男子微一笑,眼眸闪烁;“我随着苏庄主敬您一声雨叔。过去的事情与您无关,今日我只是来取东西的。”
      简叶心下一惊,他说的东西难道是……
      两月前,苏庄主放出风声,宣扬瑾苍玉在苏庄的传言,就是希望引开目光,保护姐姐和玉石的安全,没想到还是被战阁追踪至此。
      老人闻言冷笑:“我雨穿星是瑾苍玉护,玉在人在,玉失人亡!年轻人,你若是想取东西,雨叔怕是会让你失望了。只因我这个老头子虽年逾古稀,却不想死在当下啊。”尾音一沉,指尖已腾起一股寒气,周围的空气也随之翻搅起来,逐渐形成气场,护住他全身。
      萧言也不再作声,隐去笑意,只与其他三人跳出圈外,同时微微抬起了食指。
      得令的八人迅速缩小包围,疾步而进,分为三组。一人独斗简叶,五人攻向雨穿星,另两人直取车内之人,竟是分工明晰,果然蓄谋而来。一时间,刀剑齐鸣,扬沙四起,更衬显出场外四人的悠闲。
      这一边,雨穿星独占五位战阁高手,体力上虽有不敌,但精妙的招式弥补了以一抵五的劣态,虽无利刃出鞘,那十片长甲更胜刀剑。他又有气场护体,凌厉中更添一分诡异。那五人虽都是战阁自小培养的高手,但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功夫,无法近身半寸,占不到丝毫便宜,一时间心下惶然,反而在气势上输了一成。
      萧言倒是不急不躁,似乎成竹在胸,深邃的眼睛紧盯雨穿星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一抹探究,继而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那一边,简叶功夫不弱,又有墨雨剑在手,本该有七成胜算,但他终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经验尚浅,出招也没有那般狠辣。对方从小研习的是杀人招数,没有花哨的示威,只求招招毙命,再加上心思老道,反而占了优势。来去白余招后,简叶气力渐竭,越发不敌。
      而车内那两个女子已被逼出车外。
      明儿果真擅毒,不想鸩毒已循着她的药道配了一味压毒的丸药,能暂稳心神,今日前来的十四人都事先服过,所以那两个黑衣人的行动未曾受到大的影响。
      如此看来,除却雨穿星有些棘手,其余也不过尔尔。想到这里,萧言的深瞳里漫出一线笑意。
      看到两名女子已从车中出来,萧言吐出一字:“停!”六人闻言齐齐收手,但仍分别保持对攻与围攻的态势。
      简叶暗暗松了口气,竭力平复体内流窜的气息,目光关切的转向两女所立的方向;雨穿星最为镇定,余光一扫,场上的格局尽收眼底,表情仍是淡淡的,只是凝聚的气场并未减弱,像是随时准备爆发一般,而那围攻的五人已有两死一伤。
      “苏小姐,你还是交出瑾苍吧,免得日久生事。况且我也不想劳师动众第二回。”萧言依旧是负手而立的习惯动作,慢慢走近苏琏雪,语气淡淡的,仿佛讨论的是件家常事情。
      苏琏雪抬起脸,脸色苍白,却眼神柔和。经过方才的惊吓,不懂半点武功的她到底是身子柔弱,竟沁出丝丝冷汗。
      “天下人都想夺玉。公子也是一样,战阁也是一样。”她定睛望向萧言,正对上那双深沉的黑眸,却不似常人的闪避。
      听出她话语中带着的一丝不耐,萧言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心中少有赞叹:这女子确是绝世殊容,清新淡雅,最像清晨初绽的醉芙蓉,素白洁净,不染纤尘,而且目光沉稳,没有娇贵小姐的惊慌失措。
      呵,特别的女子。生在苏家倒是可惜了。
      不过说起特别,似乎那个至今不知姓名的女子更胜一筹啊!

      萧言回神,脸上显出玩味的表情,继续等待下文。
      但苏琏雪却缄口不言,硬生生的掐去了余下的话。
      等了许久,他道:“很累吧。”不像问句,更似断言。
      “多谢公子关心,舟车劳顿本是累的。” 苏琏雪平复了心中的诧异,依旧淡然,同时打定主意不再劳神与他猜来猜去。
      “二小姐如此聪慧,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公子爱打哑谜。”说罢已转过头去,望向那边几棵落了叶子的梧桐。
      “你读过孝经的。”
      “平常闺阁女子都读一些。”
      “所以你累。”这一句语气较重,头一次显出逼人的森冷,显然不满她的无视。
      她慢慢转过脸来迎上他的眼,想要看透那口深井。第一次有人明了的说出自己的心事,这人却是战阁第一杀手。苏琏雪暗暗叹气。
      目光缓缓下移,想要好好打量这番人物。
      然而在下一刻,她脸色大变,由苍白转为死灰——他腰间的饰物……竟与他随身的玉佩如此相……似!
      唇在颤抖,她不敢对自己承认那个“同”字!二十年的岁月,痛和泪都变得清淡,她却是第一次如此胆怯。脚下虚软,手指也开始颤抖了,她死死的盯住那抹微紫,想将它看穿、看透,看到这个冬天的尽头。
      明儿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和软弱,搀住她的手臂,担起大半体重。
      她害怕听到答案,却终还是问出了口:“公子,那玉佩……是怎么来的?”
      “四年前安家公子来夷城时我的属下取来的。是块好玉。”萧言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觉得如此熟悉,心下一动,竟不曾想过不去回答。
      沉默接掌了一切,连呼吸都变得轻微。她眉间的凄楚瞬间流淌而出,染透了素白的衣裳。
      “那……他呢?” 这三个字似是耗尽了她半生的气力,整个人瞬间化成树梢上残存的一片枯叶,微黄且苍老,只等一个判决。
      顾不得那么许多,只要知道他的下落!哪怕是绝望!是哀!是痛!是心死!
      良久,她听到了答案,仿佛又过了一个四年那般……
      “城外坡下,已荒草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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