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苍》明素

3、芙蓉 十月二十四

　　十月二十四日，细雨润物，春风微冷，河畔的一座酒家内正有好戏上演。
　　“哟！爷您可千万别生气，我一个无名丫头岂敢冲撞了您呐？要不是我家小姐抱恙在身，着实怕风，您就算是窝到猪圈里和那些个大肉团挤着取暖我也是万万不敢拦呀。”只见一个俏生生的粉衣丫头，双眸晶亮，发挽双髻，玉面含春，笑容明丽，却搭了一张利嘴，把那对面的虎背壮汉气得双目圆瞪，只差没抽了大刀狠劈过来。
　　那丫头毫不在意对面人的窘愤，依旧不依不饶：“再说了，把那靠窗赏景的地儿留给大爷您可是我一片好心啊。”又一拍头，像是想起了多大件事：“哎呀，瞧我这嘴，怕是说到了爷您的痛楚……您会赏景儿么？您有那眼神和脑子么？”不等对面的汉子动唇，这丫头已爆出一串脆铃般的笑声，楼内其他的客人也都望着这方桌子掩嘴偷笑。
　　壮汉闻言，早已青紫的脸再也绷不住一丝一毫，哪管得对方是个柔弱女子，径直扬刀劈了下来。
　　那丫头逞了嘴上利索，却没料到对方当真动武，一时没了反应，只是不自主的闭了眼。却听“叮”的一声，一把玄色长剑架住了宽刀，壮汉只觉得虎口发麻，震得一退。一名乌衣少年立在当场，右手持剑，身形优雅，面目俊朗。
　　小丫头睁了眼，顺着剑锋望去，待看清了来人，却蓦地敛了笑容，咬牙切齿的骂道：“多事！”少年也毫不客气的回瞪，不忘回嘴：“惹事精！”两人同时转身，向背而立，撇下那大汉一头雾水，竟忘了自己的怨怒。
　　正待这时，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飘了进来，惹得满客店的人都将目光投向门口。
　　“明儿，你又对谁出言不逊了？”声音清淡柔美，闻者如沐清风，那一丝责备也入飞絮入池，只留下一圈极浅的余波。
　　只见一角白色的裙裾扫过门槛，绣鞋微露，尖上缀了颗明珠。来人已迈入店内，盈盈而立，青丝如墨，云髻端庄，秀眉如月，明眸流光。发上一朵玉芙蓉，更衬得容颜素丽，脱俗绝尘。那女子的美与粉衣丫头不同，有一种淡雅纯明的气质，令人不敢逼视。素衣胜雪，风华天成便也不过如此罢。
　　粉衣丫头一听，知道小姐自己下了车，三步两步赶了过来，扶住那女子，持剑少年也回身护在主人身侧。明儿又瞪了少年一眼，这才瘪了嘴解释到：“谁让那汉子仗着自己带着把剁猪肉的刀就乱摆谱？抢了靠窗的桌也就罢了，发现那破窗漏雨之后却又回头跟我抢这暖和地方，不是摆明了欺负明儿吗？”
　　方才动武的男子正要吼，却是张了嘴而失了声，只因一抹微笑浮现在素衣女子的唇边。那一笑便是倾倒众生，芳华尽绽，持刀汉子一时看得痴了。
　　她轻点了那丫头的额头，假怒道：“好你个明儿，你自己不也承认开头想抢那靠窗的桌？这会便又拿了我的身子胡诌，咒我‘抱恙’呢。”
　　“明儿不敢！小姐身子最重要！”那丫头睁大了眼，满脸的认真。
　　这丫头本是极水灵，惹人喜爱，再加上那一脸郑重的表情，便是真有气也会散了。素衣女子又是温婉一笑，转头望向壮汉：“这胡闹的丫头是我素日宠惯了的，嘴巴利了点，还望这位大哥莫要与她置气。”
　　黑脸汉子此时正在后悔自己轻率动武，对付一个小姑娘，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闻言更是一愣，连连摆手，嘴里嘟哝着“没事没事”，倒往后退了几步。
　　那女子淡淡一笑，颔首转身，走向门边，对两个侍从轻声道：“咱们再往前看看吧。”
　　来去匆匆，婉约随风，芙蓉三笑，恍若清梦。
　　转眼间，门外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却留得满楼宾客愣愣的出神，无不暗叹世上竟有这般女子，偏又让自己遇见；那汉子更是怔在当场，陶醉在一笑里，一时间似失了心魂，只反复低喃“真真的仙女模样……”
　　只有角落一位黑衣男子垂头独酌，捉摸不透的眼神中染了一丝笑意。方才众人只看到那丫头愣住，却不知她的右手早已探入裙带，若那汉子的刀再往下一寸，便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墨雨剑啊，还有奇怪的丫头……呵，这一趟该是走对了。”

　　风寒露重，凉意四起，明儿裹紧了衣物，最后检查了一遍走廊和窗棂，自认为安全之后才抖抖缩缩的像房间走去，不想脚下一滑，踉跄了一步，不留神把个锦带弃在了地上，却也忘了去捡。
　　“傻瓜！”白天那个乌衣少年站在门廊下低声骂道，却被走进的丫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明儿正要回嘴，却两眼一转，堆出满脸妖媚的笑：“哎呀，原来这愣头愣脑杵在那儿的是我亲爱的叶哥哥啊。怎的？莫不是担心人家了？莽夫向来没心没肺，不懂如何示情，你这‘傻瓜’二字虽不中听却是值得玩味呀……”说着，便伸出一只玉手抚平少年襟前的褶皱，表情十分暧昧。
　　那少年满面赤红，这一抚更是像烙铁一样惊得他跳开一步，一手紧护前胸，声音都开始颤抖：“你……你……你想干什么？”
　　明儿丫头见他如畏狼虎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越笑越欢快，最后竟直不了腰。她一甩秀发，走向房门，意犹未尽的回眸一笑：“叶哥哥，辛苦了哦，奴家梦里也会挂着你的。”说完闪身进门，留下面色入土的少年在门外战栗……

　　门内，苏琏雪却未宽衣，只是静默的坐在窗前，握着茶杯，动也不动。
　　三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般气候罢，前厅的喧嚣被隔在局外，却在这小园石桌前相遇。月不甚明，风不算暖，却是温情浮动，暗波流转。
　　“妙棋！这一步是置死地而后生，无论我如何围堵也是大势已去，这棋在下必是输了。”又道：“早闻苏家二小姐貌若芙蕖，聪慧天成，今日切磋，在下何其有幸！”
　　对面的人儿虽听惯了夸奖，却在这真挚热诚的赞美中泛起羞红，只敛眉轻道：“琏雪不才，方才是胡乱落子，安公子谬赞了。”
　　一盘棋局，两杯淡茶，四目相对，心意昭然。
　　这般久了，话还记得清楚，只因当时已是芳心暗许，今生绝难忘怀！
　　再见他时，虽是春日，却要别离。他要去夷城的安家商行督察账目，翻修旧铺，拓展生意。
　　暖风微醺，心下苦涩，只是赠帕一方词一首，又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少有的失态，因为不舍，也因为心中压服不住的慌乱。只隐约听见他含笑的话语在耳边沉浮，待回过头来却连他远去的背影也看不分明，眼中蒙了泪，也乱了心……

　　明儿看着小姐这般情状，心下知晓，也觉黯然，只拧出个温热的帕子，轻嗔道：“小姐，还想呢？都夜深了，快擦擦了睡下吧。”

　　呵，如何能不想！那一去便了无音信，生死未卜。安家苦寻，始终没有下落，随行护卫也不见踪迹。
　　凌玦，那帕子上写的分明啊，你可曾在意？如今不见旧人，只余一朵青玉芙蕖随身，那便是最后的相赠吗？
　　蒲柳扬花薄絮飞，君怜妾意莫忘归
　　此景甚好，宜游宜醉宜睡
　　春水头尾，相知相守相随。
　　凌玦！凌玦……如今你身在何处？如今你可在人世？这月冷茶凉的悲切，你定是要留我一人担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