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彩虹 ...
-
冯晴终究是出国了。
留下来才是残忍,无论是对于张知敬、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对自己。
本意都是希望对方好的:冯晴希望林秋山能尽量有个完整的家,林秋山也愿意自己的母亲有爱人在旁,而张知敬则希望能照顾保护这对自己爱着的母子。
但其实,三方并不能真正好:林秋山根本不愿意张知敬涉足自己心中父亲的地位,冯晴根本不爱张知敬,而张知敬能获得的,也只是不情愿的“在一起”。
倒不如放手离开。
每个人本就都是独立的个体,本就得学着自立于人世。
更何况,不在其位,勿谋其职。
○
林秋山小学毕业,住进了爷爷奶奶在城郊的房子,跨学区读了所在街道的初中。
冯晴计划好在国外边工作边上课,预备申请A国高校的研究生,既是给自己孩子做榜样,也是激励自己,增厚生命质感。
张知敬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和冯晴走不到那步,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只是既然林秋山来问了他,便索性坦白,讨要一个清清楚楚的判决。
机场送行那天,张知敬开的车,张思晴也来了。
做不成一家人,到底还是挚交,是关系很好的两家人。
小姑娘抱着冯晴哭到进站,林秋山倒是挺镇静的,小大人般地说:“妈妈,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会听爷爷奶奶还有张叔叔的话,你在国外也要照顾好自己。”
冯晴似乎是意料之中,点点头,宽慰的眼神。
张知敬倒是有些意外,看着母子俩有些出神。
从机场回来,张知敬开车的时候会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那个早熟而倔强的孩子。
已经到爷爷奶奶家所在的城北的梅坞镇了,张知敬终于打破了车上长久的沉默:“秋山,以前是叔叔不好。叔叔以后会把握好度的,你还愿意相信叔叔吗?”
“张叔叔,你很好,我没有不相信你,妈妈也是。”
林秋山那时候还没到变声期,尽管能听出来是男孩子,不如女孩子般尖和高,但还是很柔很奶,一句话说出来,措辞简炼、语气坚定,音色却还显稚嫩,这样组合起来,其实是很有反差萌的。
张知敬又从后视镜看他,林秋山本来侧着头在看车窗外,冷白小巧的脸似乎是感到镜子反射过来的目光了,又或许是没等到张知敬的回答,总之几乎是张知敬看过来的同时把头转了回来,在后视镜中与张知敬对视,继而挤出了一个微笑。
林秋山觉得用微笑能表现出自己的真诚与感谢。
张知敬倒是彻底被他萌到了:虽然有时候比大人还想得清楚、比大人还坚强,但到底,还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
想到这里,不由也笑了出来。
和林秋山一起坐在后座的张思晴听到笑声轻轻松了口气,他们总算说话了。
张思晴被领养后,在细心温暖的照顾下,渐渐开朗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秋山的时候总有点犯怵,大概是很小的时候被飞了太多眼刀的缘故吧。
其实张思晴不太能理解冯晴的离开,张知敬告诉她说,晴姨是个坚强独立的女性,要出去更好地发展。
而林秋山说的原因是,妈妈是去冒险了。
小朋友通过看动画片能理解的那种,冒险旅途。
在机场的时候,小姑娘哭着抱住冯晴:“晴姨,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呀,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冯晴轻拍思思的后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在思思耳边说:“傻孩子,晴姨当然会回来看你呀。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秋山,舍不得你爸爸这个老朋友,也舍不得这片土地。
但是我曾经拥有过海一般多的温柔与支持,就再也不愿意将就,不愿意停滞了。你还小不懂,现在也不必懂,长大了可就得明白。
你放心,长大了要是还不明白,晴姨会好好和你讲的。”
○
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冯晴和林秋山的沟通方式中,有一种是高速的信息时代中人们少有的,那就是亲笔写信。由纸质承载的墨迹,增删都会留下痕迹;一笔一画,慢而深沉。
一开始是信纸,后来变成了印有风景的明信片,照片基本是冯晴自己拍的。
再后来,明信片上渐渐开始有了人物,有合影也有单人。
出现率最高的,一个是冯晴,另一个是吴柯芒。
回国后的对谈中,或是跨洋的书信与电话里,冯晴经常会和林秋山说起她。
是偶像,亦是知己。
吴柯芒,性别女,身高1米77,狮子座,中美混血,美籍华裔。
上市公司女总裁,比冯晴大一岁,离异单身,没有小孩。
两个硕士学位,一个博士学位。
早就实现财产自由,疯起来40几岁的人了还会学到凌晨三点。
从小在美国长大,却热爱中国传统文化,曾跑去非洲做孔子学院老师。
热衷环保事业和公益事业,素食主义者,得过国际级别的优秀志愿者称号,尤其关注妇女权益,不仅捐钱还亲力亲为那种。
这样一个人,最受世人诟病的地方在于,坚决不被迫为人类传宗接代的伟大事业作出贡献。
女人就一定要和男人结婚?女人就一定要生孩子?
去他爹的伟大事业。
21世纪了,还有人觉得女人不生孩子就没有用,还把女性当生育机器。
30岁了还没结婚?35岁了还没生孩子?
多少女人嫁给一个不合适的男人,硬凑着生下孩子。
婚姻能磨合就算了,婚姻不幸乃至家庭暴力,还连累带坏下一代。
冤冤相报何时了。
况且自然并不一定需要人类繁衍,人多了还品性恶劣自然也会很烦厌的。
人各有志,人生的价值可以有很多种实现方式。
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
吴柯芒属于那种,自己刚了,还要罩着小弟那种。
不仅通过演讲、出书来作宣传,还会实打实资金支持,提供教育机会或者职业培训。
于是,明面上赞赏她的人虽然不少,但也有人在网络平台上各种质疑,说她炒作就算了,还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或无知或有意地乱扣帽子,断章取义不看前提,还专挑容易引战的话放大放大再放大。
乌合之众并不关心真相,跟风骂人是最爽的了。
人多势众、法不责众,怕什么呢?
暗地里不理解不接受还要骂她的人则更多,尤其是男权至上者。
不过,吴女士对于明里暗里的攻击,毫无畏惧,怕什么呢?
说到底不过是话语权转化、继而大部分人观念更新的问题。
群体到最后总是跟着意志力坚定的人走的。
吴柯芒对自己的意志力有信心。
虽九死其犹未悔。
何况这不还好好活着的吗。
○
冯晴是出国两年后,在攻读本特利学院的MBA时认识的她,当时吴柯芒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被邀请回校作报告。
冯晴在国外的第一年,租了较简陋的房,摸爬滚打,工作学习上并不是特别顺利。
苦熬之后,第二年工作上有了起色,工作经验和调研成果对研究生申请也很有帮助。
再之后便遇上了亦师亦友的吴柯芒。
很多人说,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冯晴总认为,自己也得努力发光,才不愧对遇上这彩虹,才有机会跟着这道彩虹去点亮更多的黑暗。
很多年以后,冯晴每每回忆起这段时光,都心怀感激。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就像一只海燕,得不断地往前飞,哪怕电闪雷鸣,哪怕不知道最后会飞到哪里。
但是,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迎来生活中的光芒。
雨过天晴,云开日现。
○
林秋山初三毕业的暑假,冯晴去A国前,照例留下了临别的纸条。
纸条上只抄了一句英文:
Whenever we step out of our local boundaries, there is always another "home" waiting to be found.
不管怎么翻译,离开家乡或是走出舒适圈,总之就是,告别过往的阴霾,会有另一份美好在前方等你。
冯晴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生活琐事细细叮嘱总没完没了。
并且,生活学习上,冯晴其实并不太担心,最希望的还是林秋山升入高中以后,能交上知心的好朋友,至少能和班级同学多接触,不至于像初中那样,毕业聚餐都不去;也别像小学的时候,流行的“同学录”也不肯好好写。
冯晴很记得,那时候有个小女孩给了林秋山一张充满了粉红色爱心的留言纸,结果林秋山填了姓名班级出生日期之后就还回来了,非常公事公办。
那个小女孩差不多是家里小公主、学校小班花的人物了,别的小朋友想写她都不一定肯给,林秋山竟然这么敷衍?
小娇花委屈了,气呼呼问林秋山:“我们小学六年了都在一个班!四年级大分班都没把我们分开!你就不能填填满吗?喜欢的颜色、敬佩的人物、忌讳还有愿望,还有留言寄语,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我都主动给你了诶!”
林秋山:“没有。”
冯晴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女孩子回去就和自己爸妈哭诉了,女孩的妈妈又刚好认识冯晴。
自以为是的家长太多,女孩子的妈妈,滔滔不绝和冯晴说了一个小时,从林秋山太内向了在班里都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说到现在的社会需要外向的人;从暗示林秋山不给自己家宝贝面子,说到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以后进社会怎么办哦。
好一个苦口婆心,好一个多管闲事啊。
冯晴趁这位妈妈说渴了喝水的时候,终于能插嘴,只解释了一句:“秋山说了没有想说的就真的是没有想说的。”
以及一句告别:“公司里还有事,失陪。”
冯晴知道,再往后,这个人就该说自己了。
“女人得当好家庭主妇,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你老公走得早,你更应该好好守在孩子身边啊……”
这些话她听到太多了,不想再维持礼貌了。
她们是有说的权利,可我也有不听的权利。
冯晴绝不会强制扭转自己孩子偏内向的性格,林秋山并没有做错什么。
不过确实,没有好朋友,会很孤单的。
冯晴自己咽过孤单的辛酸,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早点遇上生命中的彩虹,就像吴柯芒之于她一样。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
保持独立,而又能惺惺相惜。
在更迭的人海里,互相辉映。
提醒你,不再是一颗寂寞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