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来信》十里莺啼

32、走廊

　　晚自习，顾冶依然以“久坐对腰不好”为理由，铃声一响就把林秋山拉去走廊吹夜风了。
　　今晚教室后面接着走廊还挺热闹的，理科班男生扎堆了玩什么的都有。平时顾冶偶尔应付下起个哄，大部分时间也不理，虽然有些游戏似乎是拉拢关系进入集体必需的，不过顾冶交朋友又不靠这些，他不乐意也真没人敢硬拉他参与。
　　林秋山则属于膈应得慌，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一群人抬一个人撞柱子撞门框还要叫唤得那么起劲。

　　林秋山捂了捂耳朵，专心致志吹风。他还挺喜欢吹夜风的，以前靠窗坐的时候，就喜欢下课后开着窗，把头探点出去。
　　顾冶看着林秋山笑了笑，“高一的时候被抬过吗？”
　　捂耳朵还真只是心理作用，该听的还是能听见，林秋山放下手，冷冷地说“没有” 。高一的时候他也就和同桌陆鑫海多说几句，他宁可被孤立，也不要参与自己无法接受的游戏。
　　林秋山撇撇嘴，想了想还是有点嫌弃，开口问顾冶：“你呢？”
　　顾冶扯半边嘴角笑了笑，“也没有。”

　　“他们好像每个人都要来一下，尤其生日的时候，我同桌就被抬过。”
　　“心疼了？”
　　“什么？”
　　“没什么，”顾冶笑了下，“高一班里人也想拉上我，没搭理，顺带着周辙、谭均他们也不参与了。反正我原来那个班后来就没什么人弄了。”

　　林秋山静了会儿，“哦，那还挺好的。”晚风吹得他很舒服，脑子开始有点放空，广玉兰影影绰绰的，叶片碰撞着发出好听的声音，旁边还站着个挺大佬的心上人。

　　高二因为顾冶的关系，林秋山和班里不少人熟悉了点，班里的各种集体活动还是拼桌吃饭，周围热闹了不少。而林秋山不想接话的时候，因为顾冶在旁边，气氛也不会尴尬。
　　顾冶总是能把林秋山不太适应的话题带过去，既不会让他在集体里显得格格不入，也不会过于热络让他不适应。再加上顾冶的朋友虽然有很多类型，活泼的沉稳的、正经的不正经的，但情商都在线，还都很看重佩服顾冶，连带着对林秋山也都很好很客气。

　　舒服地来个深呼吸，走廊里空气真比教室好不少，林秋山不自觉嘴角向上，想着能和顾冶有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幸运了，高中生活也因为顾冶的陪伴舒心了不少，再加上以后还能一起住呢，这下家和学校两点一线都很开心。

　　“顾冶，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这清脆又娇甜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林秋山立时转头看过去，眯了眯眼。
　　王轩晨站在顾冶另一侧，也看向林秋山。
　　林秋山皱了皱眉，只听侧上方顾冶的声音传来：“什么事？”王轩晨抬眸看着顾冶，眼睛红了红，眼见着就要淌水了。林秋山看不下去，手背碰碰顾冶的小臂，往教室里走了。

　　王轩晨恨恨地看着林秋山回到座位，看向顾冶，满是不甘和不解，问道：“你怎么还和他走得这么近？”

　　“你难道还不相信吗？初中他们班的每个人都可以作证，那个美术老师的微博你也看到了吧？”
　　“够了王轩晨，那些事情我会让他给我个解释的，而且说到底这些是他的私事，没犯法没害人。我不知道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指责他。”

　　王轩晨看着顾冶，轻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他配不上你。”
　　“他故意勾引你。”
　　“你把他当朋友，他可不稀罕你的友情。”

　　顾冶眉头皱得很紧，王轩晨看着，流着眼泪笑得疯狂：
　　“我知道我也配不上你，单亲家庭的小孩心理能有多扭曲我太清楚了，可我好歹身边还有亲生母亲照顾着爱护着，他呢？”
　　“顾哥，爱是克制，我忍着不来找你，可他呢？他放假了还缠着你……”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顾冶打算回教室了，王轩晨竟还堵着路，笑容扭曲几近诅咒的口吻说道：
　　“初中就和男人乱搞谁知道他现在晚上和谁睡在一起？”
　　“我自认是个同性恋都觉得恶心。”

　　顾冶紧了紧拳头，刻意压制了的语气中仍带着凶狠与厌恶：“最后重复一遍，我会向他问清楚的。还有，乱加揣测的人才最恶心。”

　　顾冶说完就绕开王轩晨进了教室，坐回座位的时候周身气压还是很低。李彦豪从来没看见过顾冶这个样子，低声问怎么了？
　　傅华也很惊讶地看着顾冶。

　　林秋山听见声音侧转过身看向顾冶，表情很平淡，不熟悉的人会觉得他只是随意地向后看而已。他也确实很少有明显的表情，喜怒哀乐都淡淡的。

　　顾冶看着那双微上挑、虹膜颜色比周围人要浅的眼，心情渐渐平复，脸上有了些笑意。林秋山看到后才转了回去，打算等下课了再好好问。

　　顾冶轻轻捻了捻食指，想起了和林秋山一起的那个早晨，想起这只手指曾划过林秋山的眼睫、还有眼周的皮肤。
　　阳光很好，怀里的这个人也很好。

　　六号晚上，顾冶正在书房里看那本《孽子》，王轩晨发消息来找他。

　　王轩晨：顾哥，是你本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我得确认一下：高一你救了我之后，我问了你什么问题？你是怎么回答的？
　　顾冶：如果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我会不会救你。就算是陌生人也会救的。有什么事？

　　王轩晨：你现在还和林秋山在一起吗？
　　顾冶：我已经回家了。

　　王轩晨：顾哥，你要离林秋山远一点。我现在的文科班里有个女生初中和林秋山一个班的，她告诉了我很多事。我把聊天记录直接转给你吧，还有这个是那个美术老师的微博，你以“小男孩”为关键词搜索，图片都有。

　　顾冶点开合并转发的聊天记录，那个女生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

　　林秋山初中的时候就不太搭理人的，很高冷，很少参与集体活动，班里也没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听说他父亲很早就没了，母亲去了国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国外又结婚了。反正林秋山的家长会、亲子游园会，都是他爷爷奶奶参加的。
　　初二的时候，来了个还在美院读书的实习美术老师，长得非常好看，家里条件也很好，打扮时尚人也很浪漫，反正学校里不少女同学、女老师都喜欢他。但是他有一节美术课，和我们说他是同性恋，还说他真的很喜欢林秋山。林秋山周末会跟他一起去少年宫学画画，有同学看到，他们在画室里接吻。后来林秋山又和一个大叔好上了，经常开豪车来学校接他，还去办公室找过江老师……

　　有些句子间连贯性并不很强，可见王轩晨转发过来的并不完整，还有很多情感色彩过于明显的评价性语句，什么“没想到啊”、“可惜了”。

　　顾冶又搜索那个叫江榆的实习老师的微博，得知这人现在英国留学。微博里有很多艺术类的话题和生活状态的分享，顾冶并没有刻意去搜关键词，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话题：#我的小男孩#

　　那是九月三十号，江榆发了两张图，一张是大幅油画，金黄的麦田里有一个小男孩；另一张是花卉的照片，背景是顾冶眼熟的林家前院。
　　「生日快乐，#我的小男孩#距离成年又近了一岁。想念如果可以画出来，应该就是秋天的色调吧。」

　　顾冶点进这个话题，在英国参加LGBT游行、大大小小或精致或简略的画像、三年来的生日祝福……再往前，每一张有林秋山的照片都仿佛是一次血淋淋的鞭打：

　　「离开小镇后最舍不得的……」配图是林秋山坐在教室里画画，周围还有别的同学。江榆说这是第一次见面，布置完作业就赶去办公室里拿来相机后拍摄的。

　　「没想到他更喜欢大叔型的……」配图是林秋山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搂着肩膀。

　　「半夜睡不着，小天使为我弹钢琴……」配图是林秋山穿着睡衣微低着头认真地弹琴。

　　「最喜欢草莓味……」配图是林秋山低着头吃冰淇淋，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镇上新开了家电影院……」配图是林秋山抬着头看影讯，专注而期待。

　　「见过最精致的艺术品……」配图是林秋山在光线很好的画室里素描，沉浸在绘画里的如画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