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来信》十里莺啼

29、林荫道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林秋山上午坐公交车回到了市区。回家后第一件事情，是去找自己小时候的日记本。

　　林秋山有记日记的习惯，上了高中之后少写了，以前的有5个大本子了。

　　应该是第一本，小学的时候。林秋山还记得自己夹了一张照片进去，找到了。

　　那是一张海景，有些灰蒙蒙的。林秋山去看文字记录，想要找到让他梦见两回了的场景。

　　第一次梦见是前天中午，写好作业后趴在桌子上，不长时间的午睡竟然做梦了，梦到一片海，梦到许多游人，梦到自己拿着东西往一个方向跑，差点摔跤，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
　　要跑向的什么人不见了，隔着悠远的时光，梦里的失落却清晰可感。

　　第二次是昨天晚上，林秋山很迟很迟才睡着，又梦见了那片海，而自己还很小，身边有另一个小男孩，这是他醒来后唯一还记得的了。

　　日记本里零零碎碎地写了很多，住的地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林秋山对这些毫无印象了，直到他看到住在海滨的最后一天的日记里，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今天下午在海边，我很想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海里。但是我遇见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从背后叫住我，说我看起来很难过。我告诉他我没有爸爸了。我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的时候，就这样告诉他了。妈妈告诉过我，不要和别人诉苦，我知道，但是看见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抱了我，他说，“那我抱抱你吧”，我感觉好了很多。他还和我说，他的亲生父母也没有了，他都没有见过他们。他的爸爸和妈妈都没有了，我感觉很难过……但是他很坚强，他笑着和我说，现在照顾他的叔叔阿姨对他很好，他说要好好长大，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后来妈妈来了，我跑去拿沙冰，回来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明天就要回湖清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还想再见到他。

　　林秋山把在海滨的那几则日记都看完了，那时候他还走不出父亲去世的悲伤，在海滩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日记内容也大多凌乱，有时候一整篇都只是在抄书，也有很多戛然而止。

　　他又拿起那张照片了，只是海景而已，他却试图看到那个小男孩的样子。

　　那天午睡醒来，他看向顾冶，一瞬间他觉得顾冶就是他梦里要跑向的人，还以为是自己走火入魔，有所思有所梦。后来晚上又梦见，童年经验的熟悉感让他记起了自己确实去过海滨住了一段日子。

　　“看样子不是呢，”林秋山又想起了顾冶给他看的全家福，“也不知道这个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就算碰见了，可能也认不出来了吧？”

　　林秋山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一号日记本塞回箱子里。昨天晚饭后他和爷爷奶奶一起包了很多小馄饨，菜馅肉馅还有虾仁的，他要去给自己做午饭了。

　　顾冶在家吃完午饭，就去收拾行李了，下午薛凝姿陪他一起回学校，去宿舍帮忙整理了一下，但基本上都是顾冶在干活，下午宿舍陆续来人，薛凝姿在聊天打招呼呢。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饭，薛凝姿美名其曰“实地考察”，点评一番菜色以后，切入正题：“儿子，妈妈觉得，你宿舍里的几个同学人都挺好的，只是宿舍的条件设施还是太艰苦了，你晚上肚子饿了，热乎夜宵都没得吃；冬天冷了，热水澡都洗不好，容易着凉。”

　　薛凝姿说完，偷瞟了顾冶好几眼，以往提到宿舍条件，顾冶都会说出几条自己能克服的理由，今天倒是罕见的有些安静。

　　把食物咽下去，顾冶看向他妈妈：“妈，我会关注下学校附近的房源的，班里也挺多人搬出去了，找好了告诉你们。”

　　“我和你爸一起来找找吧，看得好的话，直接买一套也可以，学校后门一站公交路程不到，不是有个新的楼盘吗？到时候买辆自行车，你上下学也方便。”

　　顾冶想到林秋山放学都是往前门走的，当下在心里就否定了他妈妈的提议，“妈，两年不到就毕业了，租就可以了，我问问同学吧，说不定合租一下，互相有个照应。”

　　“合租？”薛凝姿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挺投入集体生活的，好朋友好哥们的也不少，但听到这“合租”心里还是奇怪了一下，看了顾冶一会儿，又揣摩这人说到好几次“问同学”，当下就女人的直觉灵光闪现，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道：“儿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又看上的女孩儿了？”

　　顾冶看向他妈妈眼里都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叹口气，怎么一个两个的……

　　“妈，我看起来像是会和女生合租的人吗？人家长也不同意吧？”

　　“哦也是，那也不一定的嘛，想得开就可以啊，妈妈相信你能兼顾好恋爱和学习的，就是女孩子那儿，容易太投入感情，可能会影响学习，你要督促好人家。”

　　“妈，没谈恋爱，不和女生合租。”

　　“噢… …”薛凝姿沉默了会儿，“你决定好就好，到时候周末放假也可以带家里住两天。”

　　“嗯。”

　　吃完饭，顾冶陪他妈妈出校门，薛凝姿上车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顾冶，“是住梅坞那个孩子吗？”

　　“嗯，他爷爷奶奶家在那儿。”

　　“照片好看还真人好看？”

　　顾冶听完笑了一下，回答他妈妈：“真人好看。”

　　“我儿子眼光一直不错，妈妈先回家了，再见儿子。”薛凝姿笑容温柔而亲切，没有丝毫责怪或是难以理解。

　　顾冶看着车远去，想起她和骆均宁那个疯子说的话：“喜欢女孩很正常，喜欢男孩也很正常；一生只喜欢一个人正常，一生喜欢很多人也正常。”

　　“薛妈妈，在您看来，有什么是不正常的吗？”

　　“侮辱、损害别人，包括爱的权利、尊严还有生命。”

　　顾冶拿出手机，打开和林秋山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下午：

　　「下午我妈妈送我回学校，吃了晚饭再走。」
　　「好，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我想说，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
　　「不了吧，我晚饭在家吃。」

　　「行，那周末直接去我家好了。」

　　林秋山一直没有回复。
　　下午他去逛超市了，回来对照着菜谱，给自己做了咖喱猪扒饭，红萝卜、土豆和咖喱一起炖得浓浓的。色香味俱全，拍了一张发给冯晴。

　　踩着晚自习铃声到的教室，故意不去看顾冶，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先把红糖麻糍交给陆鑫海，提醒得小火烤热了吃。

　　因为座位轮换，林秋山原本靠窗的大组现在已经换到中间了，顾冶那最后一排则一直保持不动，现在林秋山的座位正好在顾冶的斜前方了。

　　顾冶在后排，脸偏左看了会儿，林秋山但凡不那么盯着面前的习题册，眼角余光就能看到顾冶。但他没有，好像完全投入，可能书中真有颜如玉吧。

　　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几个课代表都开始忙活着收作业了。顾冶这个算副科的政治课代表倒是挺利索的，几个组长都很快交过来了。

　　因为是作业本，叠得高高的，顾冶戳了戳林秋山的肩膀，“久坐不好，起来运动下。”

　　林秋山侧转过头，只看见作业本，往上看，顾冶又抬起一小半的作业挡住他的视线。林秋山叹气接过，陪顾冶一起去办公室交作业。

　　高二的办公室和教室都在一幢教学楼里，但是陈正有行政职务，常驻的办公室不在这儿，他们得去高一那边。
　　夜风已经带着凉意了，教学楼里的热闹，隔着树影，林荫道上倒是听不分明了。林秋山错开半步跟在顾冶后，陪着交作业很多次了，最开始还吐槽，人家女生都自己扛的，就他，还要拉个人一起。

　　“晚饭吃的什么？”顾冶停一会儿，和他并肩走。
　　……“咖喱猪扒饭。”
　　顾冶惊了一下，“自己做的？”
　　林秋山白他一眼，嗯一声，又不是很难的东西，材料现成有的买，一锅炖了不就行了。

　　顾冶咧嘴笑着，“馋了，下次做给我吃吧。”

　　一阵风吹来，顾冶的声音揉进了树叶碰触的沙沙声中，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听进耳朵里，带着林木在夜晚的湿润清香。
　　校园里的路好像都这样幽静而青涩，林秋山有些出神，似乎忘记了担心和顾虑。明明也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原来早已带着笑意放松地回复了顾冶：
　　“嗯。”

　　就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