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到黎明》褚希夷

7、「五」

　　“妈我回来了。”
　　进门之后我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刚要弯腰换鞋却一怔。
　　这才刚过几天，我妈又把我的拖鞋收起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周天不是刚回来过吗？”我妈从厨房里探出身子，一股糖醋排骨的味道飘出来，“正好，你弟才吵着作业太难了做不完，你去帮他瞅瞅。”

　　“行，我先洗个澡，下午打篮球了。”
　　“这菜马上就好了，赶紧去给你弟讲讲完了叫他出来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一言不发地从鞋柜里找出我的龙猫拖鞋，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说是卧室，其实是一个小书房改造的。一张床，一个木色小书桌，就是这个房间全部的摆设。
　　但我很喜欢这个小房间。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动漫海报和我跟乔冉初中时的合照。小书桌的书架上塞满小说漫画，台灯旁边站着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纸星星，是去年乔冉送我的生日礼物。

　　值得一提的是笔筒旁边的那个紫色四驱车，大概是我童年时代硕果仅存的没有被顾一鸣占为己有的玩具。

　　说起来，小的时候我和顾一鸣虽然没少打架，他也经常因为我俩在这个家里明显不均衡的地位有恃无恐的，但这小子大了之后有了好吃的也开始想着给我留一半了。

　　记得刚搬进这个新家的时候，爸妈为了我和顾一鸣谁住大的那个卧室而犹豫不决，那时候还在上小学的顾一鸣煞有其事地思索片刻之后仰起头，“姐姐马上要上高中了，学习累，得住大房间才能休息的更好，我睡书房就行！”

　　此话一出，我爸妈震惊了，热泪盈眶地抚摸他的头夸他长大懂事了。
　　谁知随后这小子又犹犹豫豫地说：“姐姐是女生，肯定需要更多的私密空间。”

　　私密空间什么鬼？！这小子刚上小学五年级从哪学的这种词？？
　　本来刚刚还被感动到的我如遭雷击，深深地觉得自己和爸妈都被我弟那一向乖巧的样子给欺骗了。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初中买的黑色护腕塞进书包，然后半瘫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上高中之后，因为住校会很少回家，所以还是跟顾一鸣换了房间，毕竟他也已经是个初中生了，而且个头窜得飞快，几周不见这身高已经隐隐有超过我的趋势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隔壁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走出去悄无声息地推开顾一鸣房间的门。

　　果不其然，我弟正在练习册的掩护之下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椅子背后，这小子玩得专心致志竟然丝毫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不好好写作业玩什么游戏！”我迅速把手伸到他书桌底下夺过他正打得风生水起的PSP。

　　“艾玛，姐你吓死我了！”
　　“说！PSP哪来的！是不是自己偷着买的？”我见他慌张地伸手来抢，作势要叫我妈过来，“妈——”

　　“——姐我错了我再也不在写作业的时候打游戏了……”顾一鸣双手合十，睁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不是我的，是跟同学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

　　我看着他那诚恳而又充满哀求的眼神，憋着笑把PSP塞进我的衣服口袋里。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怕我了？

　　“没收，什么时候写完作业给我检查合格了再还你。”

　　“好嘞！”顾一鸣瞬间眉开眼笑。
　　“还有，以后再让我发现你不好好学习打游戏，我可就让妈来收拾你了啊，数罪并罚！”我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瞪他。

　　“知道了知道了。”

　　轻轻关上他卧室的门，正撞见我妈往饭桌上端菜，便走过去帮忙拿筷子。
　　“鸣鸣啊，明天早饭想吃啥？”我妈站在餐桌旁对着顾一鸣卧室的方向喊。

　　“都行！”房间里传出顾一鸣闷闷的声音。
　　“都行什么呀，这孩子现在说话怎么跟你学的越来越像了。”我妈略带不耐烦地瞥我一眼。

　　我在原地默默地立了很久，直到顾一鸣被叫出来洗手吃饭。
　　---------------------------------------------
　　这天是数学晚辅导，放学的铃声已经打过很久了，我却还捂着肚子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估计是昨天晚上吃我妈做的水煮鱼吃太多了，我那平静多时的胃又开始闹起脾气来，从早上一直到现在就没停过折腾。
　　因为胃难受，所以中午饭也没吃，现在倒好，一阵一阵痉挛似的抽痛让我几乎站不起来身。

　　“同桌，你没事吧，我看你都没怎么听叶璇姐讲课。”侯煜南已经收拾好书包，坐在座位上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就是胃有点疼，趴一阵就好了，”我顽强地伸出一只手朝他摆摆，“你们比赛不是还要练习？赶紧过去吧，我真没事，宿舍几步路就到了。”

　　“那你别勉强啊，休息一会如果实在坚持不住就给家里打电话，我先走了。”
　　“嗯，没事，快走吧。”

　　侯煜南也离开后，空荡荡的教室只剩我一个人了。
　　风有点凉，摇晃着窗外树的枝叶，把白色的窗帘拂到我头上。

　　真安静啊。
　　我把脸埋进臂弯，尝试将注意力从胃痛上转移。突然一个想法闯进我的脑海：

　　假如我今天就消失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会有人在意吗？

　　数学年级第一会是另外一个人，侯煜南会有一个新同桌，我爸我妈和顾一鸣一家三口仍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悲凉从我心底陡然而上，似要叫嚣着破开我的身体，融入我周身的空气。

　　啊对了，乔冉。她一定会在意的吧，会难过的吧。
　　疼痛缓和了一些，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了几下屏幕却还是漆黑一片，终于确信它是没电了。

　　正当我心如死灰地倒回桌子上时，走廊响起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身影闯进了教室。

　　是陈曦。
　　俗话说的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上面隐隐有几片水渍，汗湿的短发贴在额头上，一边喘气一边有点惊讶地盯着我，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时间了我还会留在教室里。

　　我也吃了一惊，自己现在的脸色应该好看得很，却偏偏被这个人撞见。
　　正当我别开视线，想要抄起书包离开时，胃又是一阵抽搐，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整个人被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冷汗也一下子冒出来。

　　上天啊，我下次再也不敢吃太辣的东西了……

　　仅剩的未被疼痛占据的感知里，陈曦好像走到我前面拿起了他凳子上的书包，便往门口走了。

　　快点走快点走快点消失在我眼前……我在心里祈祷着。
　　偏偏是他！要不是疼的没力气，我真想——

　　“——喂，你怎么了？”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这人，怎么，又折回来了？

　　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愣了半天，突然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并不是因为有人关心我。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回来？为什么你一定要看我难堪的样子？
　　接下来不会还要说嘲讽我的话吧？

　　我甚至真的希望自己能够立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自尊逐渐被侵蚀、碎裂的声音。
　　真的，好绝望。

　　我咬着牙摇摇头，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虚弱，“我没事。”
　　男生似乎打量了我额头的冷汗许久，然后目光转向我紧紧攥住校服下摆的手。
　　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泛白了。

　　“胃疼？”
　　令我大为意外，此时这两个字从陈曦嘴里问出来，竟然语气柔和了许多，至少不再透着浓重冰冷的讽刺了。

　　我下巴埋在臂弯里勉强点了点头。

　　“你坚持一下。”说完男生的身影便消失了。
　　我如释重负，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不觉就这样在阵痛中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太阳已经几乎要落山了，我挣扎着直起身，感觉胃部的疼痛稍微缓和了一些，正打算赶紧收拾东西回宿舍休息，一眼瞥见桌角放着一个白色药盒。

　　“三九胃泰胶囊。”我拿起药盒，发现自己的水杯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灌满了水，摸着仍旧温温的。

　　难道…
　　想起那个在我睡着前离开的黑色身影，我心里纳闷地蹦出一堆问号。

　　吃过药，已经好多了的我趴在被窝里用手机百度三九胃泰，“嚯，清热祛湿，消炎止痛，理气除胀，养胃益肠，一直广为胃病患者认可，有着‘胃药之王’的美誉。”

　　看来他还真没让我吃错药。
　　我泄了气似的把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扔到枕头上，想了想又抓回来，给侯煜南发□□。

　　“篮球赛赛前女生的投篮，我答应你。”
　　果然没过两秒钟手机就开始连续震动。
　　“真的假的？！哎哟十三爷你可终于想开了”
　　“你这一出马咱们班这胜率简直翻倍啊”
　　“放心，赢了我请客啊，辣条冰棍随便选！”

　　我恶狠狠地打过去三个字，“请吃饭。”
　　“没问题，重庆火锅成不？”
　　一想到那鲜艳的辣椒红，我脑子里就浮现出昨晚那盆同样红艳艳的水煮鱼。
　　完了，胃好像又开始抽痛了。
　　---------------------------------------------
　　“这里！”被漏防的我举起手对持球的侯煜南喊。
　　侯煜南见状做了个假动作躲开防守，干脆利落地把球传给我。

　　“传的好！”
　　我放低重心运球，作势要突破上篮，成功骗过了赶来防我的人，随即迅速后撤一步，投篮出手。

　　又进了。
　　“我靠顾一诺今天开挂了吧，这是第几个了？”几个男生拍了拍巴掌，半是抱怨半是佩服地说。

　　“所以防她再认真一点啊，不要因为她是女生就放水！”回防的时候，陈曦一边用胳膊擦着汗一边大声对队友说。

　　我笑了笑，更加打起精神来了。
　　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么让人舒坦的话了。

　　自从答应了赛前投篮的事，我在练习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被侯煜南拉过去给他们凑人数，后来班里的男生们干脆已经习惯练习赛叫上我一起打了。

　　虽然要和陈曦一起打球这件事还是让我浑身不自在，但至少心里没有特别抗拒。
　　毕竟我欠他一句道谢是真的。

　　就在我走神的一瞬，球又向着我飞过来了。
　　“顾一诺！”
　　我下意识地接住球，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跳起来就投。
　　面前倏地一暗，陈曦竟然迅速奔过来试图盖我的帽了。

　　球脱手的同时我怔了一下：这是我从小到大遇见的第一个，打篮球真的会认真盖我帽的男生。
　　和女生一起打球的男生，见球到了女生手里，因为想要展现所谓的风度多数都不会再阻止其传球或者投篮了。
　　说实话，多年来我自己的潜意识里也已经习惯了自己被或多或少地放水。

　　球砸到篮筐上弹了一下，咕噜噜转了几圈顽强地掉进筐内。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见陈曦盯着自己的右手若有所思。
　　正纳闷着，他抬起头。
　　“顾一诺，”他对我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了一丝狐疑，“你……是用左手投球？”
　　“啊？对啊，”我眨了几下眼睛，对他这次跟我发起的对话内容过于正常感到很不适应，“准确来说是左右手都可以，我算半个左撇子，除了写字其他时候都比较习惯用左手。”
　　他点点头，正要跑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我，“你胃疼没事了吗？”

　　“哦，已经好了，对了，药多少钱，我还你。”
　　他的表情一瞬间就回到几天前那个和我剑拔弩张的陈曦。

　　“算了，你还是少打一会球吧，免得一会胃病犯了侯煜南还得背你回去。”
　　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跑远了。

　　我一句“谢谢”愣是被他气得咽回了肚子里。
　　我就算是爬回去也不会让别人背的好吗！

　　果然还是恶魔，恶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