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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林晗一时找不出借口,也实在没想到对方就这么直白地兴师问罪,一时答不上来,只结结巴巴道:“不,不……”
      蔡先生冷笑一声,故意粗着嗓门压低声音道:“不什么不?你究竟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观察你一整天了,你小子一直躲在对面那间房子里偷看,说,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坏事?”
      林晗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一整天?”说出口又觉得恐怖,他偷窥别人一整天,殊不知对方也监视了他一整天,也不知道究竟谁做了螳螂,谁做了黄雀,这实在是吓人!
      蔡先生察觉出口误,咳了两声也不说话,只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直看得林晗心里发虚,脑门浸出细细的汗珠。
      林晗心里发虚,脑子却转得飞快,他今晨才租下了那房子方便观察,面前这些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摆明了房东背地里通风报信。他刚才那话说错了,应该抵死不认才是,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些人又有什么证据说他偷看,反而他莫名被打昏带来这里却是事实,理应是他质问他们才是!可惜话已说出口,人已占了下风,林晗内心懊悔不已。
      白顾锦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来意。不过这样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做了,我不习惯生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不管你有怎样的疑问,埋在自己的心里,不要骚扰别人。”
      林晗闻言脸色微红,尴尬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咳,我只是……”
      “只是不能相信这世上有鬼怪。”白顾南替他说了出来。
      林晗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
      白顾南道:“白顾南。”

      第二十七章 林晗拍案说鬼城
      林晗心道一个叫白顾锦一个叫白顾南,敢情两人是血缘关系,自己之前倒是误会了,可从未听说过白顾锦有什么哥哥弟弟,林晗甩了甩头,只道大概是自己离家太久了,不然此类消息定会传进自己耳朵。“原来是白公子。”林晗微笑道,他欲再客气几句消磨彼此的敌意,白顾南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脸转向了一旁。林晗只好默默地咽下已到嘴边的话。
      蔡先生趁机又恐吓道:“今天的事情下不为例,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的能力,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你弄到这里来,也能悄无声息地让你从这个地面上消失。不要考验我们的耐心,回到你金碧辉煌的府邸去当你的大少爷吧!”
      白顾锦对这话本是赞同得不能再赞同了,却看林晗的脸色突变,额上青筋暴起。
      林晗怒道:“我不过八岁便外出求学,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成为如今的我。我怕吃什么苦头!我又不是贪图虚荣富贵的伪君子,家大业大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叫我走,我偏就不走了,我今日就在这里住下,以后也在这里住下,不把事实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我就绝不放弃!”
      “你要什么真相?这世上是不是有鬼?是不是有妖怪?”白顾南一摊双手道,“好吧,这世上没有鬼,也没有妖怪,你可以走了,就从那个小门出去。”
      林晗憋了一口气咽不下去,索性一股脑吐出来:“你们这样可是打发不了我的,我求的是真理,是大多数人都看不到的真相,你三言两语是说服不了我的,我自己有眼睛,我自己有脑子,也许你们没有说谎,但是,我不曾与你们提起过,我游学时可拆穿过不少的把戏,我很擅长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白顾南道:“哦,既然如此的话,那你慢慢发现,我们不陪你玩了。”
      白顾锦片刻会意,点头道:“挺晚了,我们睡了,你站在这里慢慢观察吧。”
      三人齐步往屋内走,林晗愣了一下,在背后喊道:“你们就这样走了,也不管我了?”
      白顾锦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请自来,又来者不善,既不是我们的客人,又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凭什么管你?”
      林晗哑口无言,想着好不容易进来了,既然说明了一切离开也太没骨气了,他便在此地呆着看看他们能耍出些什么来。
      三人前后进入屋内,蔡先生顺道关上门,一扭头见两人齐齐看着他,白顾南道:“你进来做什么?”
      蔡先生厚着脸道:“我又没有地方去,总不能叫我当着他的面钻到墙缝里去。”
      后院仅有三间屋子,一间白顾锦住,一间白顾南住,还有是一间放杂物的,装的是做饭用的锅炉,休闲用的躺椅,还有白顾南从街上带回来的宝贝,确实没第三间屋子来装作蔡先生睡觉的地方。
      白顾南皱着眉头,强硬道:“林晗必须离开这里。”
      这倒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善的语气说话,白顾锦问:“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白顾南立刻瘪了气,软巴巴道:“我平时也没有什么办法,都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不过白日爹说的生死大劫你还记得吧,林晗出现的时机就很巧妙,说不定他就是那个人。”
      蔡先生挤进来道:“什么生死大劫,我又错过了什么?”
      白顾锦道:“邬垠师父说我今年有难,要事事谨慎小心。”
      蔡先生道:“你不是说你就只见过他一面,他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现在是鬼还是仙?”
      白顾锦将前后说与他听,蔡先生吃了一惊,道:“这事可真是太怪……太奇妙了,实在出乎意外。”
      白顾南嘻了一声,道:“省着点你的修饰词。”又道,“锦团,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白顾锦惊讶道:“你这语气说的好像想让我杀人灭口似的!”
      白顾南道:“我可没这意思,不过你要是有这意思的话,那我也是这意思。”
      蔡先生一把拍了他的后脑勺,暧昧笑道:“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有意思就有意思,别装模作样的,我早就看出来了!”白顾南狠狠瞪了他一眼,蔡先生咳了两声,恢复正经姿态悠悠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外面适时传来一声“咚!”紧接着,林晗的求救声传了过来。
      “白小姐,白公子,你们还没睡呢吧,适才不小心掉了下来,可否出来搭把手把我拉上去?”
      三人只得走出来,见纸人与老马也偕同回来了,后两者站在院中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纸人绕着枯井的边缘探头朝里面看,三人听声音也是从枯井里传来的,不约而同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猜测,大概是林晗被能飞会跳的纸人吓到,不小心掉进井里了。
      林晗身处枯井之中,墙缝中生长出许多的根系,看起来是某种树木的根茎,脚下有许多的小花,三色三瓣,模样可爱,他对花的种类很有研究,这种却是从未见过,只是此刻也来不及考虑。他站在仅有的一片光亮之中,抬头便见刚才那只“飞蛾”还盘旋在上空,不禁头皮发麻,刚才他还未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有鼻子有眼的,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碰到块石头就掉了下来,这时借着光亮才看清,那哪里是飞蛾,分明就是个纸片人!
      林晗见井边又出现了三个脑袋,连忙呼唤道:“你们难道没有看那个东西吗?”他用手暗戳戳地指了指纸人,又恐怕纸人看到俯冲下来慌忙把手放下。
      白顾南伸出一根手指,纸人乖巧地停在上面,懵懂无知地看着这一切,林晗瞪大了眼睛,白顾南冷笑地哼了一声道:“你说这个么?就这么个小东西就把你给吓着了?你不是不信鬼神,怎么如此胆怯,连话也不敢说了?”
      林晗一听挺直了腰板回应道:“我不信鬼神,你也别拿这个小东西来唬弄我,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白顾锦道:“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我们故意为之,既然被你猜的话,那我们也没有救你的必要。”
      林晗咬了咬牙,背过身去。
      上面,蔡先生疑虑问:“果真不救他?”
      白顾锦摇了摇头,道:“不救,枯井中有阴气,他一个普通人挨不了多久,过会儿就主动求饶了。也让他受点教训,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蔡先生眉头皱起,似是觉得有些不妥,眼神望向白顾南,示意他说些什么。
      “锦团说什么,我都听,”白顾南弹了指尖,纸人飞出,他又奇怪道,“怎么你突然这么好心,之前一直提议揍一顿的人不也是你?”
      蔡先生正色道:“这哪里一样?这样做稍有不慎可能会伤人性命的,我是担心生死簿上给锦团再添上一笔伤人害命的罪业!”
      “竟还有这种事?”白顾南惊讶道,待见蔡先生不似开玩笑,拉住白顾锦的胳膊轻摇道,“锦团,罢了,你是个凡人,百年之后生死轮回可是大事,可别为了这些小事影响前途。你要是真的不高兴,由我来做,别脏了你的手。”
      白顾锦无语片刻,扶额叹息道:“难不成我在你二人眼里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别瞎担心了,我不会害他,只是叫他吃点苦头罢了。”白顾锦又推了他二人一把,道:“别杵在这里了,都回屋睡觉去。纸人你留下,守着他,有事就把我们叫醒。”
      纸人点了点头,手舞足蹈地跳在井沿上,一手支着下巴,两条纸片腿在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晃荡着。
      林晗趴在井壁上听着脚步声果然远去,再一抬头看见空中晃荡着的两条腿,嘴角微抽,开口道:“等一等!”
      三人相视一笑,倒是没想到林晗如此这般快速地就低了头,又折返回来。白顾锦道:“叫我们做什么?”
      林晗身处井底,不由得要昂首挺胸与她对视,虽是处于下风,面上却很是自信满满道:“几位,你们不是自认为有不同于凡人的本领?难道不想知道我此行来要做什么吗?”
      白顾南嘲讽道:“噢,那不知道你除了监视我们、偷窥我们,这种卑鄙行径之外,还有什么龌龊的行为,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林晗面上一红,估摸他从来没有被人当面羞辱过,尤其像这样的污言秽语从来不会跟他联系在一起,因此很是愤怒。他压下自己心头的不快道:“我不否认我确实带着疑问观察你们,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要还世人一个明白罢了,你们如此介怀,倒是让我加重了……”
      白顾南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要是想喋喋不休地讲你自己的内心独白,别在这里,也别对着我们,我们不感兴趣。有事说事,没事我们还要睡觉。”
      林晗话被堵在口中,这里不是林府,没有得到一个家丁小厮陪在他身边,面前三人又都对他虎视眈眈,他是敢怒而不敢言,之前在林府他赶人走时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狼狈,不过大概他没有想到自己以后会心甘情愿地一直狼狈下去。
      白顾锦思及为林晗除妖一事,林家毕竟付了不少的金银,虽然林晗此人可恶,但也不好做的过分,便好言问:“林少爷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林晗舒了一口气,总算有个台阶给他,他一向讨厌装腔作势弄虚作假之人,此刻看着白顾锦觉得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心里想毕竟是个小姑娘,定是娇惯淘气了些,日后要将她规劝到正途上才是。幸得他只是想想,这些若是被白顾锦听见铁定吐血三升。林晗对着白顾锦微微一笑表示谢意,然后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臻羊镇?”
      白顾锦摇头道:“那是什么地方?”
      蔡先生接口道:“我倒是听过一些,据说那里是一个鬼城,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居住,我曾在街上游荡之时遇见过一个来自臻羊镇的人,他告诉我说他的家乡闹鬼,邪门地很!”
      蔡先生是鬼,他说的那人自然也是鬼,只是有外人在不方便挑明了说。可是既然遇见的是鬼,那鬼怎么会说自己家乡闹鬼,他既成为了鬼理应在鬼城混的如鱼得水才对。所以白顾南合理地提出了疑问:“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人’说他家乡闹鬼?”
      蔡先生点头道:“确实如此,虽然他后来也变成了……,但是臻羊镇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恐怖,所以他就跑出来,一路随风路过了这里。”
      白顾南咂舌,让鬼都觉得恐怖的地方,那到底会是怎样的情景?
      林晗道:“其实臻羊镇不是个鬼城,相反地,它是个极其富裕的镇子。只是它的奇怪之处也在这里。我前些时候回来时路过那里,曾借住一晚,之前听闻过这是个鬼城,是没人居住的,但是我们一行人进去时却发现这个镇子十分地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然而第二日一早起来时,整个镇子却空无一人。”
      白顾锦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应该不会放弃机会查明真相吧。”
      林晗负手而立道:“不错,我不相信鬼神,认为是有人搞鬼,所以我们又呆了一天。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没见过一个人。如果只是我一人看到,我会以为自己是臆想症,但我们一行十几个人都看到了,这就很奇怪了。”
      白顾南不屑冷哼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就不能是你们一群人吃错了东西,集体意淫不成?”
      林晗脸色一暗,强忍怒气道:“白公子别开玩笑,即便我们集体意淫,总不会看到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我们事后对过了,那些我们确实亲眼见过。”
      白顾锦从小见过那么多鬼,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这个倒是第一次听闻,挺是新鲜,便问道:“这确实有些怪异。蔡先生,你对臻羊镇熟悉吗?”
      蔡先生摇了摇头,他道:“我不过听人说起过一次,如果今天你们没有提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总之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反正是个空城,即便有脏东西也害不了人,我劝你们别去自找晦气了。”
      白顾南难得同意他的意见,关切道:“师父说的有道理,锦团,我们在家里呆着好了,别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白顾锦轻笑道:“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下午我爹娘那一番话把你给惊吓着了?别担心,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怪事,照样活的好好的!瞧我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本领。那个空口白话的预言,你越把它当回事,它越不把你当回事,我要的是自如的生活,而不是被预言操纵的生活。”
      白顾南低声道:“我理解你,但好歹把今年过去了再说,明年随便你什么时候去。”他的声音软软的,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白顾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我这么厉害,谁能奈何得了我,打不过我就跑了,再说有你陪着我,你这个法力高深莫测的人!”
      说到高深莫测,白顾南摸了一把贴身挂着的“肉丸子”,脸上露出浅笑,隔着衣物似乎都能感受到一阵阵的快乐。“那好,”白顾南道,“你若要去,我陪你去。”
      白顾锦故意说起反话道:“可我也没说要去啊,它是个空城,我去了没什么作为,而且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恐怕要废不少时间!”
      蔡先生将脸撇向一边,觉得自己又多余了。
      井下林晗听着却急了,当真以为他们不去了,大声道:“虽说是个空城,可你们不是标榜为民除害,怎么能视而不见?是不是我的猜测是正确的,鬼神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故弄玄虚?”林晗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语气带上优越的傲慢道:“我就知道我不会错,所有的东西都是有迹可循的,你们能推脱这一次,那下一次呢?”
      白顾锦本没有这个意思,倒叫他这一通话生出些闷气来,果然他俩人从一开始就不对路子,完完全全是仇人。林晗还在等着答案,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白顾锦也故意敷衍道:“这不正和了你的意,恭喜你找到了真相,这世上没有鬼神。”
      林晗坚持道:“我要的不是这种真相,我要的是事实,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不然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白顾锦默然,相比较于那些见到一些所谓的神迹便大呼神仙下凡的人,林晗此刻的执着却让人佩服。之前觉得他骄纵傲慢,现在看到倒是他与众不同的特色,心性坚韧不拔,真像块顽石。
      白顾南忍不住吐槽道:“你这人可真奇怪,我们说有鬼有妖,你不信,非要跟我们争高下,如今我们说没了,你又不信,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答案?”
      “真相,这就是我追寻的答案。”林晗说出这话时,脸上透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白顾锦心念一动,莫名有了一丝共鸣,人人都有自己的道,她的道是扫平世间为非作歹的鬼魂,林晗的道是追求真实的世界,皆是人各有向往,算不得高低贵贱。她扔下一条绳子下去,道:“林少爷,你可攀着这条绳子上来。”
      林晗道了一声“多谢”,然后把绳子往腰间一缠,用手晃了晃绳子道:“缠好了,拉我上去吧。”
      三人被他这举动弄的无语,白顾南则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白眼,道:“你这是什么毛病,你是享受惯了吗?这又不是你们林家,没有家丁小厮给你使唤,你这一身肥膘好歹也有两百多斤了,怎么好意思叫我们拉你上来?自己爬!”
      林晗被他这么一说面色羞赧,忙又将系于腰间的绳子解开,道:“抱歉,我习惯了。疯癫那些天吃了不少的东西,确实增了一些体重,不过也没有像你说的那么重了。白小姐,你方便的话帮我把绳子的那头系到一个结实的东西上面,噢,我记得院中有一颗干枯死去的树,就在这井的旁边,你把绳子系到那树桩上去吧。”
      他话音刚落,白顾南突然暴怒道:“你说谁死了?”

      第二十八章 林晗阴气侵体半死不活,二白二宠物启程出发
      林晗一头雾水,他那一番话客客气气的,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又惹到了这位奇怪的男人。从他一醒来,这男人就莫名其妙地对他怒目而视,言语之中也夹枪带棒,实在是奇怪,怎么拥有同样血缘关系的白家姐弟性格如此不同?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出了这个阴冷的枯井再说,不知为何,自他掉入这井中,总觉得四周阴森森的,十分瘆人。林晗挠了挠头道:“我说把绳子系到树上面,我也没说什么啊!”
      白顾锦却明白过来,只因林晗口误骂了大桃木是死树,白顾锦道:“顾南,他不是有意的,别和他计较。”
      白顾南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下来,却又将头转向一边,故意不看林晗。
      白顾锦见状便不将绳子往大桃木上绑,幸好绳子够长,比了比倒是屋檐下的柱子与这枯井距离正好,做好一切,白顾锦又探头到井口道:“系好了,你爬上来吧。”
      林晗感激地点了点头,冲着自己的手心吹了两口气,鼓足了力气攀上那根手指粗细的麻绳,他两条腿再往上一缩,晃晃悠悠,颤颤巍巍,模样像是一个憋尿到极点却又找不见茅房出恭的人,努力半响,林晗一头大汗,离地却没有几尺。
      白顾南又寻到了理由嘲笑他,几乎白眼飞上天。
      蔡先生好心指导道:“手用点力,腿加紧,对,就这样……嗯,别松手,哎,你怎么又滑下去了,唉!”
      白顾锦见他靠自己的努力攀上来实在困难,便道:“林少爷,要不还是我们拉你上来吧。”
      林晗此刻已悬在半空,急忙摇头道:“不用。”他这么一摇头,带动着绳子和他的身子一起摇摆,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减轻了摇头的幅度,将身子使劲地靠拢在一起,虽然已经没有缝隙可以靠拢了,但他心理上觉得很是安慰。他汗颜道:“白小姐,夜已经深了,你们先回去睡吧,我自己一个人能行,再努力努力,我就能上去了,你们都快些走吧。”
      林晗言语催促,三人也懂了他的意思,大致是觉得他自己举止笨拙难以入目,故而为了面子才让他们离开。
      三人之中白顾南率先道:“你慢些爬,我就不奉陪了。”
      蔡先生也觉得无聊,又因为林晗在这里,他也无法修炼,索性招呼一声穿出院门到街上游荡去了。
      白顾锦算是这三人中稍有人性的,有些担忧地看着林晗,林晗手中脚下已是勉力维持,见白顾锦还未走,抬头僵硬微笑道:“白小姐不必挂心,我能行的。”
      既然他如此执着,白顾锦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将纸人重新放在井沿上。
      一夜相安无事,白顾锦只当自己多心,推开房门,见白顾南站在树下正在逗弄他手上的纸人,对于这个小玩意他是怎么都有兴趣的。昨夜的那根麻绳还好好地垂进枯井之中,相必林晗已经回家了。
      白顾锦走过去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脑袋,白顾南问:“锦团,今天去哪里逛啊?”
      那纸人被她拨弄地左右摇摆,白顾锦才满足地罢手:“最近京中也没有什么怪事发生,林少爷说起的臻羊镇倒是让人感兴趣,我想去走一遭,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需要被我捉来的。”
      白顾南抿唇笑道:“那臻羊镇的邪祟可真倒霉,好好在家里呆着,却要飞来横祸了。”
      白顾锦斜了他一眼道:“你说我是横祸?”
      白顾南拉她道:“自然不是,我指的是林晗那个家伙,要不是他提起来,谁会关注一个荒废多年的城镇。”
      白顾锦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昨夜林晗偷窥的那扇窗户,见仍旧露着一条细缝,心想这人总不能故技重施,记吃不记打吧,便问道:“林晗人呢?是回家了,还是又窝到对面阁楼了?”
      “都没,”白顾南朝枯井努嘴道,“他还在井底呆着呢!”
      白顾锦心道不好,这可是鬼门,万鬼穿行之地,哪有活人呆在鬼门守着一夜的,怪不得没有动静,难道人已经凉凉了?她生平从不染鲜血,这回莫不是要栽倒这里?她立刻紧张道:“顾南,你快下去把人给接上来。”
      白顾南看了她一眼,道:“好。”然后翻身跳进枯井。
      白顾锦在上面等着着急,忙伸着头往井中看,可只看见了白顾南的白衣,并不见林晗的影子,且外头等着也听不见什么动静,真是越看越急,那纸人也趴在井沿向里面看,白顾锦心中一团火涌上来,道:“我不是让你守着他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来通报?”
      纸人心虚地背过身去,两根胳膊放在一起绞啊绞,也不做声。
      白顾锦拿它没办法,低头冲着井里喊道:“顾南,他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井里传出来白顾南的声音,“还没死,昏了。”
      白顾锦长舒一口气,道:“那你快把他背上来吧,还有井底的三色花,你也多采些上来,他在井底呆了一夜,阴气侵体,一定要多吃些。”
      白顾南嗯了一声,将林晗结实地绑在自己的背上,随手从井壁的缝隙中薅出一把三色花茎,双手攀着绳子向上爬。白顾锦看到手边的绳子有动静,也连忙帮忙往上拽,不过一会儿,这两人就在井口冒出了头,而林晗的头歪在一边,显然已经没有了知觉。
      两人又解开了绳子,让林晗平躺在地,白顾锦晃了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林晗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白顾南扶住她的肩道:“锦团,我来。”这便伸手捏开林晗的嘴巴,就要往里硬塞三色花。
      白顾锦连忙止住他的动作,道:“这怎么行,他都昏死过去了,怎么嚼碎咽下去?”她四下看了看,一把从地上站起来道:“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罢便奔去前院。
      白顾南目送着她走远,扭头继续使劲塞。
      白顾锦从前院翻出来一个蒜臼子,回来时见林晗已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将身子半搭在井沿上,地上散落了几根三色花茎,白顾南坐在石头凳子上事不关己地喝着茶。白顾锦走过去,翻开林晗的眼皮看了看,林晗本想说几句话,奈何实在是没有力气,只得以哼哼来表达。
      他倒是命大,在鬼门之处呆了一整夜居然还能醒过来,这体质比一般的寻常人好上太多,但若是白顾锦知道刚刚她走后林晗究竟经历了什么,她铁定能理解,若是林晗不醒,只怕要白顾南这个下手没轻重的折磨死。
      白顾锦低声道:“林少爷,你没事的,你昨夜可是从绳子上摔了下来,又吹了一夜的凉风,身上乏力是很正常的,休息几日就好了。”也不知林晗听懂了没,片刻后又闭上了眼睛,白顾锦试了他的鼻息,倒也算是平稳,便不再说话,捡起地上散落的三色花,使劲研磨开凿。
      纸人靠着白顾南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白顾锦又记起刚才未曾得到的回答,边凿药边继续问纸人道:“说说,你昨夜是不是偷懒了?”
      纸人看了一眼白顾南,撅着嘴巴不说话,想不到这小东西认了别人做主人,竟不把她这个前主人放在眼里!
      白顾锦凶巴巴道:“别忘了是谁把你给造出来的,我能把你造出来,自然也能把你给毁了,大不了再重新做一个就是!我一定是对你太放纵了,才让你有恃无恐,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呆在家里禁足!”
      纸人委屈地看了一眼她,扭头顺着白顾南的胳膊蹭蹭蹭爬上他的肩头,双手抱着白顾南的一缕头发撒娇,白顾锦瞪了它一眼,纸人视若无睹,接着用头蹭白顾南的脸颊,白顾南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道:“锦团,你对它太凶了,它这么可爱肯定不是有心的,林晗也没事,你就别吓唬它了。”
      白顾锦撇过脸,轻哼了一声道:“这都是你娇惯它,下不为例。”纸人听了喜悦地来抱她白顾锦一手挥开它道:“我可不吃这套,去对你的主子撒娇去!”纸人只好谄谄离开。
      将三色花捶出了汁液,白顾锦捏开林晗的嘴巴给灌了下去,林晗再度苏醒,咂了几下嘴巴做出干呕的模样,白顾锦连忙走开几步,林晗扶着井沿呕了半天却是干呕,并没有什么东西。纸人飞到他的近旁驻足观看,林晗吃了一惊,往后一退,仓皇叫道:“这是什么东西,快叫它走开!”
      白顾南鄙夷不屑道:“一个小法术而已,用不着这么吃惊!还有,别吐在这院子里,我嫌脏。”
      白顾锦生怕这话引起林晗的怨恨,此事总归是他们的过错,若是林晗纠缠不休的话,他们也说不过去,便上前挥手赶了纸人离开,又轻拍林晗的后背,极尽谄媚。白顾南将目光移到一旁去,仔细地盯着手中的水杯。
      纸人飞出视线,林晗便好受许多,经历了昨天的那一番折腾,他的脸上憔悴许多,刚才一阵干呕让他的脸上充了血,这便又退了下去,面白如纸。林晗望了望天,擦了擦脑门的汗,尴尬道:“居然已经是白天了。白小姐,白公子,咳,不麻烦你们照顾我,我自己能行。”
      白顾锦道:“你都成了这副模样,还逞什么能?”又扶了他坐起,转头道:“顾南,给他倒杯水。”
      白顾南递了水过去,林晗一饮而尽,又道:“实在是惭愧,昨夜我用尽全力竟然攀不上那根绳子,倒叫你们担心了。”
      白顾南冷漠道:“也没怎么担心,总的来说不过是怕闹出人命吃官司罢了,你不用想太多。”
      林晗尴尬一笑,只以为这是白顾南说的反话,却不知这是他的真心话,见这人实在不喜欢自己,林晗只好转向白顾锦道:“白小姐,昨夜我与你说的那事考虑的如何了?”
      白顾锦还未答话,白顾南抢先道:“不是告诉过你不去?”
      林晗虚弱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后来我仔细想过了,白小姐是故意说那话好让我死心的。臻羊镇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又很费周张,若是你们要去的话,我愿意做你们领路人。”
      白顾锦这才觉得他这人没那么讨厌了,点头道:“这自然是好的,可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恐怕不适宜远行。”
      白顾南道:“不错。”
      林晗急急道:“我没事,不过受了风寒,等我回去吃点人参须子,明日一早醒来便会没事。”
      白顾南道:“只怕你身娇肉贵,好不了那么快!”
      阴气侵体怎么可能在一日之内恢复,白顾南这话倒是不错,不过既然决定了要去,当然是尽早动身,白顾锦没有拖延的毛病,也没有明知一处有异向,还能心安理得地忽视它,更谈不上和无关紧要的人拉扯浪费时间。是以当初虽然她在某些方面很佩服丘胤真人,但对丘胤那一番必要等着苦主来求的说法不敢苟同。
      白顾锦道:“不错,林少爷回家躺着养病去吧,这病没个个把月是好不彻底的,小心落下了病根。”
      林晗一听急了,他本意说出臻羊镇便是为了能找到白顾锦他们欺骗的真相,若是不能去了,那有什么用?再说他确实对臻羊镇存疑,他解开过不少的谜团,臻羊镇算是个意外,他倒要再去会会那个在背后装神弄鬼的人!林晗深吸一口气,一手扒着井沿奋力将身子往上挣扎,紧接着一鼓作气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林晗只觉头昏眼花,又不好叫人看了笑话,脸上仍是笑意,眼睛却没有焦点,“你看,我还能站起来,我没什么……”
      这话还没能说完,林晗便两眼一抹黑直直向后倒去,白顾南眼疾脚快地把腿往桌底一转,给林晗留下了足够的空地倒下。
      白顾锦虽在一旁,倒也没拉住他,眼见林晗已经倒地,便低头拍了拍他的脸,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想来这下铁定是昏死了,不会再醒来了。
      白顾南方又腾出来腿,两腿交叠翘起,顺便弯腰从林晗的手中取走茶杯,拿起看了一眼道:“竟然没碎,难得。”
      “一个茶杯而已,破了再买就是,”白顾锦随口说道,接着挥手招了老马过来,老马难得又被派上用场,倒是兴致高昂,白顾锦道:“你把林少爷给驼回他家里去,纸人,你也一起去,这次不能再出差错了。”
      纸人使劲点了点头,白顾南吹了它一口气,纸人几个踉跄乘风飞在老马头顶的鬃毛上,老马又跪下前腿,方便白顾锦提起林晗。
      白顾南道:“锦团,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白顾锦看了看天,道:“今日天不错,是个动身的好时候,我先去前院给爹娘说一声,省得他们挂心,然后咱们收拾好行李就出发。”
      白顾南站起身来,满脸笑容道:“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去。”说罢,便往屋里走。
      他一向除了装模作样,很少能对某事这么上心,白顾锦瞧着稀奇,又是好笑他头次出远门的兴奋,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老马的头,三方分开做事。
      白顾南倒是很认真的收拾了,只是他件件喜欢,样样都要,等白顾锦从前院回来时见院中空地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各样的物品,白顾锦扶额叹道:“你这是要搬家吗?”
      白顾南微微歪头做思考状:“你是在说东西太多吗?其实我也觉得东西太多了,可这些全都是我精挑细选买回来的,我一件都舍不得留下,真是难以抉择。”
      白顾锦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你不是还有张银票,把它带上,咱们一路省吃俭用估计差不离。”
      白顾南道:“那好,老马和纸人也要去的吧,咱们两个人还是要雇一辆车,不然以那匹半死不活的马很难把我们送过去,还有我的宝贝,我会再从里面选上一些出来带走。”
      白顾锦点了点头,又见他出远门激动,不忍打击他的劲头,便不再劝他行李从简,只从房里多取了点银子出来,以防万一。
      两人收拾妥当,又将先前搬出却又不再需要的东西搬回,老马和纸人也正好回来了。两人装好行李,赶在集市上雇了个旧马车,便满怀激情地出了城。
      倒是也巧,那车夫正是先前送他们去朱家沟的那位,先前他使的是个平板车,只一匹马,现在他使的是个带帐篷的马车,也换了匹新马,加上白顾锦的老马,有两匹马拉车,速度快了不少。
      一路攀谈得知,原来这车夫也是朱家沟的人,只不过早些年就搬到了城里来,平时在城里与乡镇之间来往做点送货的买卖。白顾锦与他提起了臻羊镇,朱车夫居然也有所耳闻,他道是从接送往来的商旅客人里曾听过一些,只道是个诡异的镇子,里面究竟如何却不知晓,不过道听途说的几个故事却可做为路上无聊的消遣听。

      第二十九章 拂胥观
      “怪事最开始是在一场杀人抢劫案中发生的,有一个盗匪看中了当地有名的祥云斋的镇店之宝,半夜摸黑钻进店里偷东西,谁知道动静太大惊醒了睡着的两个伙计,那盗匪会些拳脚,随身又带着一把尖刀,三两下地就把人给捅死了伙计临死前的呼救声引起了街坊的注意,那盗匪便赶忙逃走,半路却看见大路上迎面冲来一辆马车,于是便抢了马车把刀架在车夫的脖子上威胁他往镇子外面走,车夫只好把马车掉头,那盗匪掀开车帘一看里面有一个姑娘呆着,模样长得还怪好看的,就是人看起来有些呆滞,他便起了坏心思,想要欺负人家姑娘。”
      “车夫劝他,他不听,非要往里面钻,车夫也是个不怕死的,竟然又把马车赶了回去,任凭盗匪用刀捅他,他还是挺着一口气把车赶到了距离官府不到两条街的路上,可毕竟还是有些距离呀,官府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派去寻找的人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盗匪气急了,把奄奄一息的车夫拽到地上又是拳打脚踢的,非要把人弄死不可。这时他身后突然有人冷飕飕地说‘别打了,再打人真死了。’盗匪吓了一跳扭过脸,看到原本躲在车里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就呆呆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那盗匪骂了一句,又将姑娘推搡到地上,预备一起杀了。那姑娘查看了车夫,见他刀口虽多,却并没伤到脏器,只是失血过多,又有几根肋骨被打折,看上去性命暂时无忧。那姑娘便请求盗匪放过他们,盗匪怎么肯,拿刀就要往车夫身上继续扎。就在这时,刚才还柔弱的苦苦哀求的姑娘突然一手抓住了那盗匪的手腕,那盗匪竟被她制住了,姑娘说让他放过他们,盗匪觉得是个小姑娘没有什么危险便破口大骂,还说要把他们两人统统杀死,扔去喂狗,结果他话还没完呢,两只胳膊突然被生生从身体里撕裂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愣愣地看到那姑娘手中握着两只血淋淋的臂膀,正是他自己的!”
      说到这里,朱车夫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可惜那个人渣断了两条胳膊居然还没死,他被人发现躺在血泼之中,后来过堂审理他说自己碰见了鬼,可当官的不信啊,偏说他是疯了,既然疯了又怎么能按正常人处决呢,当官的又嫌把他关进大牢里白吃白喝得养着他,就把他扔大街上等死去,他逢人就说这件事,这事就传开了。”
      白顾南道:“这么说那个鬼还是个好心的了?”
      “那谁知道它是不是好心,正常人哪有一下子把人胳膊扯下来的,不过也是那个贼罪有应得!”朱车夫拿鞭子一边驱赶一边又否决刚才的说法,“依我看鬼也有好有坏,人要是不惹它,它也没理由伤人啊!那个马车里如果坐的是个普通姑娘,岂不是又有两条人命被害死?那个贼也说不定逃走了!”
      白顾锦道:“那后来呢?除了这件事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臻羊镇会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
      “这件事之后,镇子上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可是突然有一天半夜,人们听到街面上传来各种各样的脚步声,打开窗子,见夜里从镇外走进来一群男男女女,有老有少,他们赶着猪马牛羊,一路说说笑笑,而这些人镇子上的村民全都不认识,这半夜赶牲畜的挺奇怪的吧!”朱车夫卖了个关子继续道:“有人就上去问他们是从哪里来,大半夜的做什么,他们答不上来,有人就走近看了,一看就吓坏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那些猪马牛羊也不是‘猪马牛羊’,全都是假的,是纸糊的,就是那种给死人陪葬的纸人,远远看着还像个真的,靠近看就发现古怪了。后来天天夜里街上都会出现这样的怪事,没人敢出门了,再后来街上的几家棺材铺全被人给砸了,人们就陆续搬出来了。”
      白顾南听得津津有味,没预料到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一时无语道:“不过是砸几个店铺,夜里出来逛几圈,就把这些人给吓跑了,那他们的胆子也太小了,这也没什么嘛!”
      朱车夫一时哑然,白顾锦道:“趋利避害是本能,整天看着一群给死人用的纸人在街上游荡,十个人有九个得发了疯。”见白顾南不语,且与纸人同时无辜地看着自己,白顾锦失笑道:“又没有说你这个宝贝!”
      纸人这才释怀,扭头钻进白顾南的怀中,也不听故事了。
      白顾锦微微一笑,调头又问:“大叔,可曾听说过有人因为这些怪事而性命攸关的?”
      “这个,好像没有,也可能有吧,咳,都是以讹传讹,”朱车夫想了想,又有些难为情地补充道,“说好了啊,我就把车停在镇外面,是坚决不进去的。”
      朱车夫的年纪大概上有老下有小,这种人平时半点意外是出不得的,白顾锦很是理解地点头道:“可以。”
      朱车夫见人是个好说话的,也不再生疏,熟络地问道:“那地方都是个鬼城了,可能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们去要做什么?”
      白顾南兴致勃勃地挺胸道:“捉鬼去!对我来说,更是一种历练。”
      朱车夫摇了摇头,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啊,没事还是别闹了!”
      白顾南一愣,思维理解有些费力,不明白怎么在自己心里有些神圣的人间历练变成了朱车夫口中的年轻人瞎胡闹,一时无所适从。
      朱车夫一扬手里的短鞭,指着前方道:“就算快马加鞭想要到地方,路上起码也得大半个月,我们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东走,路上还能看见泰山,等过了泰山,再走上八九日差不多就到臻羊镇了。”
      白顾锦还没说出口,白顾南却抢先反应过来问:“我们路过泰山吗?那是不是还会进入蒿里山中,那里有个拂胥观,大叔您知道么?”
      朱车夫道:“鼎鼎有名的拂胥观谁不知道啊!听说前段时间那个观主还在城里大显神通,大家都叫他神仙,可惜我没有看到。那个拂胥观正好在我们行驶的路线上,我想着顺道可以去上个香拜个佛什么的,还能借宿一晚。你们看怎么样?”
      白顾南忍不住咧开嘴乐道:“那当然行了!锦团,我们可以去看师叔了,顺道也能看看那拂胥观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白顾锦转过了头,这家伙怎么这么自来熟,这声师叔她都叫不出口,好家伙,这人一口一个叫的可真亲密!但若说白顾锦对拂胥观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她那只见过一面就交托一切的师父邬垠真人,刚刚认亲的师叔丘胤真人,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灾难预言,这一切或许都能在拂胥观中找到解释。白顾锦不是惜命之人,但总有一把剑无时无刻地悬在头顶,也不像回事对不对,正好借此机会在观中好好探查一番。
      一般的道观喜欢建在山顶上,一路蜿蜒曲折的石阶让人爬上去也是半死不活的,拂胥观却不同,就建在蒿里山的山脚下,十分地接地气。那道观占地不过一千平米,外面看上去倒是普通的样子,只是香客却多,门槛处被鞋子踏得凹陷,双侧大门的扶手也被蹭的掉漆,样子十分朴素。这让白顾锦很难将这里和一身富贵的丘胤真人联系在一起。
      入了拂胥观,内里人就更多了,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也能看到有些身着标志性家奴服的人,想必是又有哪个富贵人家求到此处。白顾锦老远便看到一群香客恭恭敬敬地守着两个童子,仔细一看,正是上次与丘胤真人一同去林家的那两位。
      这两人倒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对着一群信众,完全与在林家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不同。白顾锦看到了他们,他们也注意到了白顾锦,其中一人低声吩咐了一句,另一人则欣喜地朝着他们走来。
      “揽一法师,你能来这里太好了,师父他平日里不少念叨你呢!”
      白顾锦微微一笑,白顾南问:“那我呢?师叔有没有提起过我?”
      那童子笑道:“提了,师父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白顾南心满意足地望了白顾锦一眼,颇为骄傲地昂起头:你瞧,师叔记得我!
      白顾锦:是是是,你魅力大!
      “怎么,你们居然认识?”朱车夫有些惊讶地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雇他车的两个年轻人居然和大名鼎鼎的神仙认识,他激动地用双手搓着衣角,满脸涨红道,“年轻的法师,我真是没有看出来,没想到我居然见到了神仙,哦,不是,我见到了真神的朋友,实在是太荣幸了!”
      相比于现在,白顾锦还是更喜欢他之前那副热络的样子,也更让人舒服。那童子却像见惯了这番场景,淡定自若地伸出手挡住了朱车夫,他道:“施主是来上香的吗?大殿在那里,进香免费,功德箱随意。”
      朱车夫眼神尴尬地往地上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顾锦替他解释道:“他是带我们来这里的车夫,今天我们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那童子点了点头,随手拽过一个从旁路过的小童子道:“你带这位施主到厢房去。”
      朱车夫连忙道谢,又冲着白顾锦两人眨眼,觉得此番这么顺利地入住是沾了他们的光,十分受宠若惊地跟在小童子后面走了。
      这时白顾南已忍不住开口问:“师叔呢?”
      那童子道:“在上面。”
      原来拂胥观不止山脚下这一处,此处是用来给人上香拜神的,半山腰上仍有一处乃是丘胤真人和一众弟子平日里打坐修炼的场所,这处倒是气势轩昂,与山下相比一个像宫殿,一个像农家院。头上一个牌匾只写一字“观”,两旁伫立两座大石,分别刻着“清净无为”、“离境坐忘”。
      白顾南指着一旁往上继续蔓延的石阶问:“这处又是通向哪里的?”
      那童子道:“是锁妖塔,平日里师父带回来的那些妖怪都关在里面。”许是不放心,那童子又特意强调道:“那处是禁地,即便是我们也不被允许进入。”
      白顾南点点头,三人刚欲进去,迎面一位小童子莽莽撞撞地冲他们奔来,几乎摔倒,幸好被白顾锦拉了一把,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指引来此的童子拿出架势呵斥道:“你怎么又乱闯乱撞的?又干什么坏事了?”
      那冒失的小童子却不看他,埋着头要穿过他们这群人:“快闪开!”
      白顾锦本是要让开的,听到这一句却迟疑了一下,不肯定地道:“阿精?”
      那冒失的小童子也愣了一下,随即抬起了头。这声音虽然像是阿精,但那小童子抬起头却不是阿精的模样,圆润的脸蛋,清秀可爱,灵气十足,神情一种又带着一丝小俏皮,他的脸上唯能找出两只龅牙与阿精相似,可这……不是阿精么?
      二白还在困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急切而又气愤,“阿精!你给我站住!师父一不在,你就给我捣乱!你……”
      跟前的那个小童子立刻抱住白顾锦的胳膊道:“师姐,救我!”
      白顾锦又是惊讶,又是无奈,“你果然是阿精,你可真是……”
      “大变样!”白顾南啧啧两声,盯着阿精的脸边点头边道,“眼睛,鼻子,额头,脸颊全都变了样,变得能看了!怎么这么短的时间不见,你完全变了个人,你是新学了变换容貌的法术吗?”
      白顾锦低下头,见阿精手腕上仍旧带着佛手箍,这般样貌的变化她应是做不出来的,难道是丘胤真人?
      阿精听到白顾南夸她美,立刻欣喜地摸了脸道:“这张脸可不是假的,这是真的!”她捏了捏脸蛋,又拿手指扭扭鼻子,一脸自豪道:“瞧见没,纯天然!”
      “哼!你怎么不说你偷吃了一堆师父驻颜修容的灵丹?”说话间,那人已来到阿精身后,二白见那人也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朗,也是一副童子打扮,但见气度应是弟子之中的翘楚了。
      阿精挤到二白身后,小声道:“师姐,救我!”
      那指路童子一脸嫌弃道:“阿精,你又闯了什么祸?”
      阿精白了他一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顾南笑眯眯道:“那你是耗子?”
      阿精冲他做了个鬼脸。
      “阿精,”新来那人呵斥住阿精,又冲二白点头道,“我是司明方,是师父的大弟子。”司明方介绍了自己,顺便也看了下眼前这两人,倒是从未见过,莫不是……“你是邬垠真人的弟子?”
      白顾锦微微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司明方微笑道:“此处外人进不来,能进来的都是经三体派的弟子。那些人我都认得,唯独你不认识。早就听说师父在外遇见了邬垠真人的徒弟,今日总算见到了。”
      白顾锦轻轻颔首,司明方与那指路的童子眼神交汇,便算是做了个交接的仪式,由他继续带着二白进入“观”。
      阿精小心翼翼地跟在二白身后,极大地隐藏自己的身形,但司明方还是没把她遗忘掉,他伸长手臂抓出了阿精,有些冷漠道:“这次换《度人经》,十遍。”
      阿精圆润可爱的小脸立刻耷拉下来,求救地看向白顾锦,“师姐~”
      白顾锦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但估计是阿精犯了错事,她野性难训,白顾锦与她并无交情,又要向人借宿,实在不好替她说情,但见阿精眼巴巴地望着她看,突地想起阿精是只野生野长的黄鼠狼,必定不识字,司明方让她罚抄十遍的《度人经》,那可真是难为她了。白顾锦叹了一口气,罢了,就看在阿精叫她师姐叫的这么愉快的份上,她就开口替她求这个情。
      司明方似乎看了出来,直言快语道:“你们有所不知,阿精才来了几天,观中就已经被她折腾的鸡飞狗跳。昨日,她追一只兔子上了山误闯入锁妖塔的地罩阵,差点被锁妖塔擒获,师父为了救她出阵,受了些伤,昨夜闭关了。”
      阿精撅着嘴巴,倔犟道:“你有完没完啊,啰哩巴嗦的,观里的每个人你都要说一遍,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追兔子是我的天性,你们不在林子里随便布置捉妖阵,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司明方指着她对二白道:“你们看到了吧,她这样不服管教,我只能处罚她了。不过我觉得十遍有点少,应该三十遍。”司明方的嘴角隐隐出现笑意,不过被他快速地隐藏起来。
      阿精急了,赌气便要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老娘不在这里呆了,天天受欺负,老娘回老窝去,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司明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条红绳,那绳子像长了眼睛,一头缠上了阿精的佛手箍,一头被司明方拿着。司明方绷着脸道:“你如今有没有法力,出去万一被人打死怎么办?再说师父闭关前让我好好看着你的,你要是走了,我怎么跟师父交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要么乖乖地到书阁抄书,要么被我关进锁妖塔。”
      抄书虽然让阿精很痛苦,但是锁妖塔,阿精想也不敢想自己的余生,可能是几百几千年的时光都要在一个阴森森的古塔里度过,阿精虽然莽撞,可也是个机灵鬼,立刻服软道:“我刚刚说着玩的,我是去散步,回来就抄。”
      司明方道:“你想散步的话,就跟在我身后吧!”他一扯绳子,看样子竟是要拉着阿精一起了。
      白顾南悄悄偏头耳语道:“好像牵着一条狗。”
      白顾锦看了一眼阿精,见她原本气愤难消地盯着司明方的后背,突然转变了方向看向这边,白顾锦连忙扭过头去,伸手扯了扯白顾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方才你说的话被阿精听去了。”
      白顾南不明所以地问:“那又怎样?”
      “总归是不太好的。”白顾锦琢磨着措辞,如何给他讲明白。
      白顾南却另有一番见解:“我的话是说与你听的,本没想让她知道,她偷听了我的话,难过了,恼火了,错可不在我。”
      白顾锦只觉这全都是些歪理,也不与他争辩。不一会儿,二白在司明方的带领下进入正殿之中,正殿之中供奉着经三体派的开山祖师,这祖师身份神秘,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就这个金身塑像可供弟子瞻仰。这塑像左半边脸是四方的男人,右半边脸是粉面桃花的女人,两种相貌,却都是一派和善,微笑地俯视着下方。这塑像有四只手臂,分别放在两侧,弯腰驼背,手中拿着各式法器,其中就有白顾锦手中的紫金红葫芦、八角金铃,以及丘胤真人的日凰宝珠。
      供台正前方的地上摆了两个蒲团,司明方恭恭敬敬上前拜了,神情庄严肃穆,闭眼祷告一会儿才起身。白顾锦见状有些触动,便也跟着上前跪拜,她一边叩头一边想着这祖师爷也不知是怎样的存在,同时精通捉鬼和捉妖,这样的人物何以从未留下名号?
      等白顾锦抬起头来,便忍不住地往上仔细瞧瞧,这一瞧,白顾锦却觉得那祖师神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只一瞬间,这感觉又没有了,白顾锦眨眨眼觉得自己看错了,再一看神像的眼睛虽然画的传神,可确实是死的。
      白顾南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有异,奇怪道:“怎么了?”
      白顾锦耳语道:“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祖师神像活过来了?”
      白顾南又看了神像一眼,摇头道:“一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活?”
      白顾锦虽然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但是白顾南五官六识超脱凡人,连他都没感觉到神像的异样,那就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第三十章 鬼市遇林晗
      司明方道:“我想你们应该不是专程来这里的吧?”
      白顾锦道:“不错,我们要去臻羊镇,路过这里便进来看看,顺便借宿一晚。”
      “臻羊镇?”司明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白顾锦道:“怎么,你听过这个地方?”
      司明方点点头,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有一个庄稼汉求到这里,说是自己家里种的秸秆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被人偷走。有天夜里他故意守在田里想抓贼,结果发现偷他东西的是一群纸扎人,吓的他立刻逃走了。师父听说此事便带了两个弟子去查,查来查去发现是藏于臻羊镇的邪祟搞的鬼,只是那邪祟是鬼,行踪飘忽不定,我们雅派本就以捉妖为主,不谙此道,师父三番两次吃了闭门羹,又见那邪祟虽然会扰民,可除了在秋收的时候偷些秸秆,也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便也没再管了。如今那里已经荒废了,你们去做什么?”
      白顾锦道:“可我听说那邪祟也曾伤过人,而且那里原本经济富庶,又是交通要塞,只因为邪祟一事,搞的人心惶惶,背井离乡。”
      司明方听了很是感慨,诚恳道:“我也很希望那里能够恢复原样,不过若是你抓到了那只邪祟,别伤害他,我想他应该没什么恶意的。”
      白顾锦很少遇见肯为异类说话的人,因此很是愉快地点头答应:“放心,我有自己做事的原则。”
      司明方又像想起来什么的补充道:“对了,当年师父去臻羊镇的时候还遇见了从冥界上来的鬼差,他们也是无功而返。”
      这是在告诉他们臻羊镇的邪祟不一般吧,白顾锦点点头,将此事记在心上。
      阿精磨磨蹭蹭地挪着小碎步靠过来,道:“明方师兄,我不想散步了,我想回去抄书了。”
      司明方个头高,几乎是俯视着她道:“不跑了吗?那你先去抄,一会儿我就过去看着你。”
      阿精连忙点头,能够逃离他的绳子,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司明方微微一笑便将绳子收回,看着阿精跑出门口,又扭头对二白道:“拂胥观的旁边有一个鬼市,每逢十五总会热闹,今天正好就是十五,夜里鬼市开门。揽一,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你们若是想见师父,那我需要提前通禀一声。”
      白顾锦道:“真人不是昨日受了伤?”
      司明方神秘一笑道:“那是我们故意骗阿精的,省得她又乱闯,师父没事,只是装作受伤闭关。”
      果然是只老狐狸,白顾锦在心中道。
      白顾南闻言脸上乐开了花,本以为见不到丘胤真人,没想到有转机,“太好了,师叔没事就好了,害我担心半天,那我多久能见到他?”
      司明方微微一愣,打量了他一番,似是思考白顾南这句亲切的师叔合不合适,大概鉴于他是跟白顾锦一起来的,便也不纠正他,只道:“天也快黑了,不如你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见。”
      白顾南看了白顾锦一眼,觉得她不太可能为了客套寒暄耽搁去臻羊镇除魔卫道的时间,略惋惜道:“可是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动身了。”
      司明方善解人意道:“若是这样,那我这会儿便去通禀师父,及至入夜,夜深人静之时,师父也好避开众人和你们一见。”
      白顾南立刻阴雨转晴,难得觉得一个同性也这么顺眼,乐呵呵地道了声谢。
      二白洗漱完毕,因着两人感兴趣的事情不同,在白顾锦的热情相邀下,白顾南还是拒绝了她留在观中,这是二白之间头一次出现分歧,还是因为一个老头子,这让白顾锦颇感郁闷。
      但拂胥观山下的鬼市可让白顾锦开了眼,白日里虽然未曾经过这条路,但远远的也曾观望过,分明什么也没有,只一堆山石杂草,而现在眼前却像是一条拥挤热闹的小集市,狭小的道路两旁支着帐篷,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这里的人也是形形色色,有鬼魂,有妖怪,有普通人,也有道士、法师和和尚。这样的场景白顾锦从未见过,也从没有想过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不同种族不同立场的人能够和睦相处。
      白顾锦挤进人群,被人潮拥挤着来到一家摊位面前,卖东西的是位瞎眼的老婆婆,面无血色,脚不沾地,没影子,是鬼无疑,可偏她面前摊位上卖的全是些捉鬼伤鬼的利器。白顾锦心下好奇,随手拿起一个金钱剑看,还未开口,那婆婆却先热情招呼道:“这位姑娘,你想买啥,这个东西可好哩,以前都抓过好些只鬼,你要是要的话,我给你便宜算!”
      白顾锦奇怪道:“你怎知我是位姑娘?”
      老婆婆用手指了指耳朵,道:“瞎了几百年了,只用耳朵,是男是女,高矮胖瘦,我全都知道。这东西你要不?”
      白顾锦将金钱剑放下,又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许是察觉出白顾锦话中的质疑,老婆婆哼了一声不屑道:“这些东西来路可不一般,全都是些高人贴身物品,他们本想来收我,但是被我杀了!小姑娘,你是头一回来鬼市吧,看来不怎么懂规矩,鬼市上,不论你是做什么的,是人、是鬼、是妖怪,只要是在这里,有多大的深仇大恨都不能动手,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原来是有所庇护,难怪说话底气这么足!白顾锦倒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只是不知道鬼市的规矩如何,又担心给拂胥观惹麻烦,不好一直逼问,怕惹怒了对方,便默默将此人模样记在心中,决定待鬼市结束便收了这只鬼。
      她又往前走两步,总觉得后背犹如芒刺在背,似是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白顾锦回头张望却并未发现什么,先前那位老婆婆又拉了位新客招呼,也没盯着她。但白顾锦不信自己的感官有误,愈加关注着四周的人。又过了一会儿,这感觉又没了,白顾锦心下有些奇怪,随后坐于一摊前饮水。茶碗刚碰到嘴唇,却听到一阵乒乓乱撞的声音,白顾锦立刻丢了茶碗查看。
      鬼市的一头飞奔来一络腮胡子,身高两米多,体格壮硕魁梧,一身肥膘,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毛绒绒的兽皮,若说他是砸翻了两旁的摊子,倒不如说是他的体型推开挤翻了两旁的小摊,他奔来的方向正是朝着白顾锦这边。
      摊主早已身手敏捷的裹了东西跳到一边,见白顾锦不动,大叫道:“姑娘,快躲开,这是个雷公山的黑熊精,脾气暴躁,无人能敌啊!”
      白顾锦已将铃铛变作秤砣大小,一手一个抓着,对那摊主道:“不急惊慌,我虽不是正经捉妖的,可也略知一二,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鬼市上的人被这个络腮胡子吓得四处逃窜,街面上的人跑的差不多了,白顾锦才发现到这络腮胡子并非乱跑乱撞,而是追在一个人的身后。而这个人就是……
      林晗!
      白顾锦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回事?林晗不应该在家里好好呆着呢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白顾锦来不及细想,见那络腮胡子的熊掌快要碰到林晗的衣领,铃铛脱手而出给了那络腮胡子一个爆栗,震得那妖怪眼冒金星连连退后几步。
      林晗也觉出不对,往回看见那络腮胡子脚步晃悠,再一转头看见白顾锦就站在他面前几十米处,当即埋头奔着她而去。
      白顾锦道:“你……”刚说出一个字,手却被林晗牵着跑了起来。白顾锦见林晗神情紧张,满头大汗,也不知他究竟怎样惹着了那络腮胡子,看情形两人追逐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身后的络腮胡子缓过劲来,狂躁地怒吼一声,平地卷起一阵狂风,白顾锦只觉得耳边风声凌厉直刮的脸疼,又听得身后一连串“咚,咚,咚”的脚步声,想也不用想便是那络腮胡子撵来了。
      白顾锦扯过他躲到一旁,又扒过木桩往回看,那络腮胡子正狂怒地四处掀摊子,看样子誓要找出他们藏身的地方了。白顾锦扭头看了一眼林晗,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两条腿颤抖得像是在跳皮筋似的,明显帮不了什么忙。白顾锦随手将他往里一塞,塞进阴影之中,吩咐道:“你逃多久了?这么逃下去可不是办法,你躲在这里别动,我去会会他。”
      林晗紧抓着她的手不松开,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般,因他先前逃命耗费的力气还没缓过来,边喘边道:“白小姐,什么都别说了……我打不过他,你这么……娇小,肯定也打不过,所以还是……逃!”
      白顾锦被他弄的一脸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体型,怎么也称不上是娇小吧,“林少爷,别忘了你身上的邪祟还是我赶走的。”
      林晗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有些生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白小姐还在给我灌输这种思想,你不要命了吗?”
      白顾锦无法跟他争论这个问题,便指着到处被砸烂的摊子,以及无辜受到冲击的人们,道:“你看看,你惹出来的祸事难不成要让别人来付出代价?”说罢便抽手出去。
      林晗立刻紧紧跟上道:“你一个女子都能有如此勇气,那我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白顾锦扭过头来,这才发现短短几日林晗消瘦许多,已不复当初的大腹便便,想是前些日子接连的一番折腾让他重新成为了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她道:“你身娇肉贵,就别来了,我怕你帮不了忙,还会拖我的后腿。”
      林晗当即愣住,没想到白顾锦居然如此直白地说了实话。
      白顾锦倒不是个刻薄的人,不知为何见了林晗却总忍不住出口讽刺,大概她也是个普通人,很难跨越心中的那道坎。于是白顾锦便不再说了,手提着铃铛便走了出去。
      那络腮胡子本抓着一个无辜的摊贩举在高空之中左右乱摇,摇的那人翻起白眼口吐白沫,见白顾锦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手里还拿着一件明晃晃的法器,当即怒了,弃了摊贩便冲她而来。铃铛随即脱手而出,化作一口巨钟悬于空中,强烈刺目的金光从钟身上雕刻的梵文中射出,下方立刻传来一阵哀嚎。这哀嚎的源头却是先前避难的摊贩路人从不同地方探出头来,满脸痛苦,皆恨意满满地冲着白顾锦的方向看来。
      白顾锦这才恍然大悟,这里明明有许多的捉妖师在,为何这络腮胡子行凶却无人肯管,分明是怕伤到其他的妖魔鬼怪,招惹仇恨而引火烧身!这样下去,且不说她能不能降服这个妖怪,惹怒了这里的人,他们是铁定不会放她离去的。白顾锦只得赶忙又撤了那口巨钟,变化作秤砣大小,闪着金光以蛮力击打,这下虽然鬼市的人不会站到白顾锦的对立面,但是威力也大大减弱,对于络腮胡子这样修行千年的妖怪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眼见铃铛不敌,白顾锦又揭开紫金红葫芦,一股浓郁的黑气自瓶口溢出,在月光照耀下像是一个浮动的人影飞快地掠向络腮胡子,络腮胡子大惊又大怒,倒是比之前认真对待了些。白顾锦释放的黑影是从前捕获的几只厉鬼,本来白顾锦希望借助葫芦杀死厉鬼,没想到厉鬼竟融合而成一只似人非人的大鬼物,连葫芦也难以根除干净。幸而这鬼物畏惧葫芦,因此倒也听白顾锦的指令。
      鬼物的口中发出了数声凄厉的嘶鸣,每一种声音都代表着不同的厉鬼,四周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尖锐的嚎叫,仿佛身处地狱之中。鬼物那模糊不清的脸上开始逐渐显示出不断变幻着的苍白阴森的面容,有的在痛苦,有的在大笑,一次又一次地从络腮胡子的胸口心房处穿过。
      先前躲起来的那些道士法师此刻却也一个个地走出来看热闹,约么是平日里很少见到妖怪跟鬼打架的,有些新奇。而见到络腮胡子与鬼物纠缠,像是没什么危险,有几个人居然趁此出手祭出法宝,欲收伏络腮胡子和鬼物。白顾锦心中鄙夷,先不论鬼物的诞生是一件多么小概率的事件,就拿络腮胡子来说,他那修炼千年一生的法力,在场的这些人当中有多少觊觎的!这样一想,白顾锦便不愿全力以赴了,毕竟跟这些人相比,那络腮胡子只是蛮横了些。
      这边络腮胡子与鬼物缠斗尚且吃力,又需分些精力去应对旁边这些法术蹩脚之徒的试探,气的怒吼一声,两手捉住鬼物的尾巴,“刺啦”一扯,鬼物竟一分为二变成两团破烂的黑影,众人见状大惊,白顾锦也觉不妙,心道果然是修行千年的妖怪,不是白活这么久的!
      络腮胡子首先伸长胳膊抓住了在他跟前施法的几个人,估计这番举动惹到了他的逆鳞,络腮胡子晃了晃脑袋,他的脸上开始爬满黑色杂乱的毛发,獠牙也从口中长出,直接一挑将人胸前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再一挑将人扔出几十米外。
      白顾锦见状不对,立刻将两团黑影修补凝聚,继续与络腮胡子缠斗。
      一个焦急中带着欣喜的声音传来,“白小姐,这里有个洞!”林晗从阴影后面灰头土脸地冒出来,满脸难以自抑的兴奋,待看到白顾锦身后人仰马翻的场景迷惑了下,又冲着她招手。
      白顾锦也知此刻不是与那络腮胡子缠斗的好时机,便跟着林晗钻进洞中。这洞其实就隐藏在刚才他二人躲藏的阴影之后,洞外本是一块完整的石壁挡着的。两人进入里面,林晗猫着腰在前探路,丝毫不顾及白顾锦难看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讲解自己是如何发现这个藏身之地的。
      “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可不是虚度光阴,见过不少的奇人异事,就刚才我一回头瞧着那块石板就不一样,果然,我一推它就晃动起来,我再用力一推,它就打开了,哈哈,我这算不算是救了你一命,”他还絮絮叨叨地,突然止住了脚,诧异地扭过头来道,“咦,到头了!这么短?”
      白顾锦沉默地绕到前面,推了推,敲了敲,道:“这是空的。”便用力一拍,石壁当即碎成一堆乱石。
      林晗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觉得怎么也没有力气把石壁给一掌拍碎,再不敢废话,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进到洞中。
      与此同时,洞里一缕青烟钻进茶壶中。
      林晗打量了一下,见洞中显然是个简陋的起居室,有床,有柜子,不免诧异道:“这里竟有人居住?”
      “显然如此,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白顾锦淡定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洞外走去。
      林晗先是惊慌后是惊讶,也顾不得逞英雄,不再说什么外面危险之类的话,一屁股摊在凳子上。等白顾锦走后,他抓起桌上的杯子想要喝水,这才发觉茶壶竟然没有了。
      白顾锦先是在洞口堆了些石头和杂草做掩饰,又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简陋的符咒,做完这一切,她从袖子中取出茶壶,往石壁上一砸,一个佝偻的人形在她的面前出现。原来居住在此的人就是刚才卖东西的瞎眼老婆婆,怪不得刚才一场混乱之中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看来早就躲了起来,想起此前这人不屑一顾的话语,白顾锦不觉发笑道:“你刚才还说我抓不得你,这下就被我给碰到了!”
      老婆婆一点也没发怵,冷笑道:“就你一个小姑娘能拿我怎么样?你和你的那个细皮嫩肉的相好一起留下来给老太婆我打牙祭吧!哈哈哈!”她一边发出阴冷尖锐的笑声,一边眼睛突然渗出血来,五官变得血肉模糊,眼睛鼻子都往下掉,她的两只胳膊平伸了过来,指甲变得如同钢针一般。
      这通道就这么窄,白顾锦躲也没躲地看着她青灰色的指甲伸到眼前。
      “啊!”老婆婆抱住自己的双手,如同见鬼一般,不,是如同见怪物一般看着白顾锦,“啊啊啊……我的能剜心能割喉的指甲啊!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顾锦从腰中解下紫金红葫芦,笑道:“揽一,我的名字,现在乖乖钻进里面来吧。”
      老婆婆害怕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一转身冲洞外跑去,可白顾锦早已设下了结界,结果不言而喻。想到自己可能的结果,老婆婆连忙伸出一只手道:“且慢!”
      白顾锦嘲讽道:“你要是想临时抱大腿就有点晚了。”
      老婆婆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你们不是在躲那个黑熊精吗?我虽然瞎了眼,但是就凭这双耳朵,我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你以为外面就他一个威胁吗?我还感受到了另外的!你放了我,我就帮你们。”
      “另外的?”白顾锦笑了笑道,“我不同鬼讲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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