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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两只鬼影在树下游荡了一会儿,然后才干起正经事来,它们像是一条八爪鱼一把慢慢将身子游上了台阶,躲在门口的两只花盆的阴影之后,静静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阴影之内伸出了一只模糊的触手搭上了门框,还未触及,突然出现一道微弱如萤火的红色轻轻地击碎了那只不安分的触手,一个粉红色透亮的宝珠像是长了只眼睛似的左右巡视一番,其中一只鬼影率先反应过来落荒而逃,另一只也跟着快速溜走。一切都不为人知,宝珠闪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隔着房门查看了下屋内,但见里面并没有什么怪异,它又穿越房门回到另一间屋子。屋内传出平稳的呼吸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仓皇逃窜的两只鬼影还未走出院门,又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人众多,如果对方此刻有心思看一眼地面的话,他们就会发现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地上莫名多出两只人形鬼影,但他们没有看到,而鬼影在他们快要踏上身体的那一瞬间左右躲避开,然后飞快游离出林府大门。
      这群人为首的正是白日被折腾的半死不活的林晗,不知道是不是千年人参吃的多,他此刻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如果他脚步不是那么虚浮的话,完全看不出他是个久病之人。他旁边身后跟着一群忠心的家丁,这些人在他游学时就一直护卫着他,彼此互相照应多年,与林府家丁不同,这些人是绝对听从他的号令。只不过今晚这些人有些不同,他们故意拖慢着步子,一个个暗地里挤眉弄眼地打着暗号,心不甘情不愿地陪林晗来到这里。
      身为仆人的第一要务便是听从主人号令,但若是主人执意要去作死的话,他们硬着头皮也得往上冲,可结果必定是主人还没出事,他们得先被溺爱主人的老爷夫人给扒层皮下来。众家丁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皆是苦瓜脸,带着点被逼良为娼的幽怨看着林晗身边的小厮,那意思就在说“你跟少爷最亲近,你说!”“大家的命运都靠你一人啦啊啊!”
      后来也不知是那个家丁暗暗推了一把小厮,小厮身子一偏撞在了林晗身上,他的背后是十几双壮汉期待的目光,面前是林晗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来,小厮吞了一下口水,紧张开口道:“少爷,要不然还是回去吧,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林晗看了一眼众人,众人都低下了头不与他的目光对视,林晗拍了临近两人的肩膀鼓舞道:“我知道你们都很害怕,出了事由我担着,要是扣了月俸,我双倍给你们补上!”
      小厮拉长了声音叹道:“少爷,不是钱的问题,大家是担心你啊!!!”
      林晗怒其不争地给他脑门一个爆栗,低声道:“住口,这世上哪里有妖怪!你们还记得以前我们碰到过的那些怪事吗?起初你们一个个都吓得半死,最后的结果呢,不都是有人故意在装神弄鬼吗?瞧你们这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咱们现在对付的是人又不是妖怪!”林晗跺了一下脚,脸上愤愤不平,他都被他们气糊涂了,他用坚定又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不,这世上没有妖怪!你们也怕成这样,真是丢人!”
      林晗鼻子轻嗤,小厮捂着脑门一阵揉搓,果然是少爷醒了,又恢复以前喜欢给人弹脑门的爱好了!“可是,”小厮在林晗的怒瞪之下结结巴巴开口,“老爷那里怎么交代?”
      “现在的我没事就是最好的交代,”不都以为他中邪了,可他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哪里有中邪,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林晗雄赳赳气昂昂地大跨步走进院中,在他的面前没人能骗得了他,他一挥手指使道,“把法师给我请出来!”

      第二十章 无神论者林晗赶人,不速之客燃烬照妖
      今夜着实是个赏月的好天气,如果院子四周没有这么多汉子包围白顾锦他们的话,他们甚至可以和在桌前温文尔雅坐着的林晗聊上几句话,比如你被妖怪附身的感觉如何之类,也好方便今后遇到此类的事情有个经验。
      林晗的笑容虽然挂在脸上,但给人一股背后直冒冷汗的感觉,他的心里盘算着什么,面上十分儒雅地伸手道:“请。”
      白顾南一眼看过去就不太顺眼,他向往的是风雅之士,林晗的翩翩公子形象很符合他的胃口,可鉴于林晗与白顾锦会被人不清不楚地联系在一起,他瞧着就讨厌这种类型,总觉得是在侮辱他的志向。
      两人都没坐,白顾锦摸不清楚这人来做什么,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见他面色很好,丝毫没有白日呕吐过后的虚脱无力,而他白日里被铃铛磕破的牙齿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补好了!嘴巴一张一合之间也没有跑风,吐字清晰,林家的财、权由此可见一斑!
      林晗再次客气道:“请。”
      白顾南不耐烦道:“不坐,有话快说!”
      白顾锦道:“林少爷有什么话直说,夜已经深了,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给我们看家护院吗?”
      林晗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别急,不还有一位法师吗?”
      白日的林晗被妖怪阿精打扮的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就像是个鬼画符在外奔跑,晚上他卸了妆,换了正常的衣物,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高贵,绝对的是个美男子,年轻俊朗,是会被女子一见钟情的那种类型。白顾锦这样打量着,又想到初见时的他那副模样,顿时觉得无感了。
      “嘎吱”一声,丘胤真人的房门打开了,他脸色很臭地扶了一下玉冠,眼皮底下隐藏着不悦。任谁睡的香香的被人无理吵醒都很不爽,尤其是他这种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的个性,见人之前绝对要仔细打扮一番的,这来回一折腾,睡觉的时间就短了许多。丘胤真人一看还只是林晗一个人,更是恼火,在他的眼中至少应该是林家老爷亲自来接待,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被妖怪附身的笨蛋!
      “林少爷做什么?”丘胤真人健步如飞,把怒气全都转加到足底,鞋底与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顺便扫视一眼四周,壮汉家丁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林晗微笑道:“讲经论道。”
      丘胤真人哼道:“真不好意思啊,老朽只会干些捉妖的粗鲁的活,这么高深的话题请施主找个和尚去谈,如果施主不知该找谁的话,我提议五台山的佛隐不错。”
      白顾南抱臂冷眼道:“这个我们也不懂,也不想听大道理,你要是非要找人谈心的话,这么多人够了吧!”
      林晗笑道:“那就不谈这个,聊聊诸位对我身上妖怪的认识,我好歹也是当事人,总有知情权吧!”
      这个要求倒不过分,白顾锦道:“林少爷,附身的是个四足小兽,化身为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应该没什么恶意,只是贪玩而已。”
      林晗抬头一望,嘴角微笑,语带亲切:“这么说小法师看到她了?”
      白顾锦点头:“不错,她说她叫阿精,不过我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她就又钻回你的体内了。她受伤很重,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她都不会出现,我们会尽快想出办法的。”
      林晗眉间微微一惊道:“她伤势很重,还能逃脱了?那我为什么现在没事?”
      白顾锦道:“这种事情时常有意外发生,谁也不能保证。你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妖怪耗尽法力,暂时无法控制你的身体。”
      林晗继续道:“那妖怪为什么能附身,又为什么又挑上我?”
      “妖怪附身的原因我还想问你呢,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白顾锦是真心问出这话,找到原因说不定可以解了阿精的心结,她又道,“至于附身的原因,一般的妖怪和鬼都能够做到,只是附身时间长短问题,我见鬼比较多,你问我妖怪,我也说不清楚。”
      林晗轻笑地将尊臀从石凳上抬起来,寂静的夜里笑声尤为突出,那轻慢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打,他拍了拍手,连道数声:“好!好!好!今晚真是不虚此行!我头一回见着如此不敬业的神棍!”
      白顾锦愕然,自己怎么就成了神棍?
      “我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仇,别人没有原因伤害我。你说你见到了妖怪,把她打成重伤,她还在你眼皮底下逃走。我问你妖怪如何附身,你却说你捉鬼较多。那么请问,妖怪为何附身于我?重伤的妖怪怎么会逃走?你既然是捉鬼的,为什么会来这里捉妖?这三个问题你都回答不上来吧!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信妖,”林晗看着白顾锦,附身靠近,意有所指道,“而且,我也不信鬼。”
      白顾锦皱眉,将脸撇向一旁。
      “听说你们两位法师还是一家人?这可真是巧了?这种概率得有多小,居然被我给碰见了!”林晗悠闲踱步到丘胤真人面前,下巴微抬,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真相,他笑得扶额,“你们这是事先没安排好,还是组团忽悠我来了?”
      丘胤真人估计从来没有遇见过对他不敬的人,气愤的嘴唇哆嗦:“无知小儿,你简直是有眼无珠!你年纪轻,我不与你计较,让你爹来跟我说!”
      “这倒不必了,”林晗不紧不慢地道,“他老人家正在休息,不必麻烦他,我带这么多人过来,就是帮你们收拾行李来的,请你们离开吧。”
      竟然是赶人走的!
      白顾南嗤笑一声,引得林晗望向这个“没名没分跟着小法师在这里蹭吃蹭喝的人”。白顾南拉住白顾锦的手,用力握着,比白顾锦自己还要不平静,他自嘲道:“白日忙活了一阵子,得不到感谢也就罢了,竟还要被人给轰出去!呵,我们走了以后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别再让人来找我们求救!”
      林晗的目光落在他们两人交握的手中,想不到法师口味独特,不拘世俗,他略微有些尴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放心,不管多大的罪,都由我自己受着,绝不敢劳烦几位!”
      白顾锦冷冷道:“话已至此,希望你能为说出去的话负责。”
      林晗点头。
      丘胤真人横身一挡,怒目道:“那怎么可以?你体内妖孽未除,我要是走了,出了事情怎么办?就算不用给你父母交代,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林晗道:“你若是有良心,就不应该一大把年纪还在外面坑蒙拐骗。平常人家像你这么大年纪的,都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你这样虚度了一生,难道不觉得荒废了吗?”
      丘胤真人气愤道:“我一生追求仙术,怎么会是你这种凡人能够理解的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只沉浸于烟火浮华和地上忙碌的蝼蚁有什么区别!”
      林晗道:“大法师说的有理,不过我的志向就是娶个好妻子,生一大堆孩子,把家里搞的热热闹闹的!”
      白顾南这时一乐:“你挺俗气的,我刚才高看你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你。”
      林晗呵呵两声,心道被你喜欢也太恐怖了吧!他一抬手,语气谦和道:“请几位离开。”他说这话时,眼中却有一道不易捕捉的流光闪过。
      白顾锦霎那间手中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铃铛,朝着林晗的右肩头一砸。林晗的嘴角裂开,很好,同样的位置,看来他找到给他身体打淤青的行凶之人了!
      “是你!”他怒道。
      四周的家丁一看不对劲,赶忙跑过来劝架。那小厮见势不妙,又机灵地逃跑报信去了。
      白顾锦完全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只是盯着铃铛疑惑了一下,她转瞬想明白一切,方才是那妖怪挣扎醒来的迹象,也有可能是那妖怪故意引诱她出手,推断第一个理由可能性更大些。
      丘胤真人咬破手指飞速地在掌心画了一个符咒,啪地一声打在林晗的胸口,符咒没入,林晗应声吐了口血,可见丘胤真人此掌威力,至于到底是为了镇压妖怪还是报复性出手伤人,那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林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白日胸腹之间的燥热又开始了,内脏仿佛被燃烧在一起,激烈交缠,最后形成一个小球然后在丹田沉下。那家丁围了他一圈,生怕主子又出什么闪失。林晗抬起头,怒极反笑:“被我拆穿了,居然出手伤人!来人,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家丁也不敢直接推搡,怠慢了主人家的贵客,只能为难地看着他们。白顾锦他们不欲与其争执,既然对方铁了心地不相信他们,他们留在这里也只是被人轻待。
      身后朱漆大门重重地合上,掩盖了林晗脸上不可一世的狂妄表情。白顾锦捡起地上的拂尘,抖了抖灰,心气不顺,只能自我安慰道总算走了一回正门。
      白顾南抱着琴,面色肃然,敛眉沉思。
      丘胤真人煞有介事地扯了一块布一层一层地缠绕在手指上,把手指包成一个小胡萝卜头才停下。
      旁边的两个童子大包小包地背了一堆杂物,看样子十分费力。他们凑在一起忿忿不平地抱怨道:“这家人什么东西啊?早先求爷爷告奶奶地八抬大轿把咱们请过来,现在人刚有起色,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实在是可恶!我看就让妖怪住在他身上,住他一辈子,看他还牛气什么!”
      另一位劝道:“那怎么可以呢,好歹咱们也是捉妖之人,怎么能跟那种凡人一般见识?应该让妖怪把他折腾地死去活来,让他求到我们面前痛哭流涕,然后咱们助人为乐,降妖除魔,捍卫正道!”
      这两个童子这样说也就罢了,丘胤真人还一脸赞许地点点头。白顾锦看着他们好笑,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那个,丘胤真人,你们有去处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家就在城中。”白顾锦摸摸鼻子问。
      丘胤真人捋了捋胡须,慈眉善目笑道:“有,过会儿就有了,你朝哪边去?这里?”
      白顾锦点头,几人沿着街慢慢走着。但见丘胤真人完全抛下了刚才的怨气,面带微笑地一路走走停停。白顾锦隐约觉得也许刚才他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故意借此机会将法印打入林晗体内。
      丘胤真人瞥见她的神色,爽朗笑道:“别担心,咱们走了,妖怪反而好捉了。我设的法印每日夜晚子时有一个时辰的空歇,那妖怪起初会在边缘试探,她以为我们走了,免不了要出来伸伸手脚,等她发现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的自在,会觉得林晗的身体就是一个牢笼。而林家也会因为着急再来求我们,他们把咱们赶出来又想求咱们回去,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身后的一个童子哼哼道:“不错,这次可不是银子就能打发了事的!”
      白顾锦算是见识到什么叫做老奸巨猾了,不过这种事情她虽然不认同,但各人有各人的套路,没人受伤就无伤大雅了。
      而在白顾南的脑中,对于这个事情却又更深一层的认识,比如他嗅到了铜臭味,以及对于白顾锦这种屁颠屁颠跑来看人家脸色的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白顾南看这个丘胤真人越发佩服,觉得可以亲近。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两位法师,等等啊!!!”
      丘胤真人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一般,白顾锦他们倒是很给面子地扭过了头。
      林家老爷夫人携着一众家丁小厮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强盗掠劫的富商大贾在逃命。林老爷对着他们远远地伸长了手臂,五指成抓,模样像极了前些日子与他们奋斗在一起的凶尸。因为对方脚步快,又因为他们故意防水,林家马上追赶到了他们。
      林老爷身形微胖,跑过来连咽下几口口水,双手触膝喘个不停。林夫人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本就没顾得打扮,这一跑,发髻松松垮垮,还不如披头散发来的好看!
      林老爷歇足了,一把抓住丘胤真人的胳膊,暗自使力道:“大法师,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林夫人也伸手去抓白顾锦,被白顾锦见势躲开,她欠身一笑谄谄道:“小法师也是!”
      丘胤真人轻扯衣袖,面色倨傲道:“施主说的好奇怪,我若是见死不救,怎会来此?倒是贵府公子狂傲自大,口口声声称我们为骗子,我们只好离开,请施主另请高明吧!”
      林老爷跺了下脚,怒不可遏地骂道:“那个畜生混蛋,孽子,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林老爷骂了几句,脸上换上愁容,悲切开口道:“法师,那小子就是我的老命,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全家都活不了。法师消消气,我回去肯定教训他!”
      一童子道:“我们都被人赶出来了,怎么还有回去的道理?”
      林老爷朝旁边使了个颜色,立刻有人提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两位法师,我还有一处宅院,就在不远处,请法师委屈住上几日,这些就当是给法师的赔礼。”
      丘胤真人道:“施主客气了,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的本分。”
      几人一番客套,丘胤真人收下了钱袋,林家留下了一个家丁,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白顾锦和白顾南则与丘胤真人道了别,拐过街道回家。
      白家此刻也正在发生着一些事情,蔡先生如往常一样爬出来盘坐在枯井旁修炼,不请自来的燃烬让和谐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压抑,没有白顾锦和白顾南撑腰,蔡先生怎么也不敢当面再次溜走,幸好燃烬只随意问了两句也不搭理他,他只得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白顾锦他们习惯从后门而入,这纯属是为了方便,省得从前门走还要多拐几道弯。白顾锦两手触到门上时便是一愣,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白顾南,随即两人同时推门而入。
      燃烬目光沉沉地盯着院中枯井,蔡先生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一定距离以外,一个快速的白影热切地飞来贴在白顾南的胸前撒了会儿娇,然后被白顾南放在了肩头,拍了拍脑袋。老马不甘示弱地在树下冲着白顾锦撒欢踢蹶子,同时又朝燃烬努嘴不知想传递什么信息。
      白顾锦走过去,不卑不亢道:“大人,有什么事?”她刚说完,听到好像有水声响动,低头一看,井中居然有水!她斜斜地看向燃烬,语气藏着莫名的嘲弄:“大人,这枯井从来就没有水,今天奇怪了!”
      白顾南一听也好奇地走来,伸头冲里面一看,清晰照出他、白顾锦、燃烬的骷髅头,一共三个影子。
      燃烬眼睛悄然扫过水面,沉默半响,道:“你知道这里有一个鬼门吗?”他的目光看向伫立在枯井边苍老的大桃木,死旧的树皮之下隐约见到幼小的嫩芽生长,然后他依次扫过白顾锦、白顾南,细细观摩两人的表情。果然,他们并不意外。
      白顾锦哂笑道:“我生来带有阴阳眼,能看透阴阳两界,这里每年投进去那么多的孤魂野鬼,我自然猜到它是鬼门,但它应该不是真正的鬼门关吧!”
      “真正的鬼门关在度朔之山,或许是机缘巧合,这里也产生了一个鬼门。”燃烬手一挥,水面轻晃,悠悠从井中升起,落手变为一个女子梳妆用的手执镜,燃烬道:“我也没必要瞒你们,此物乃是照妖镜,我方才想试探他是不是妖,看来我猜想错了。”
      他看着白顾南,眼里是一片冷淡与凄厉杂糅的复杂感情,他幽幽叹息:“你的身份真是个迷。”
      白顾南将怀中古琴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用行为来掩饰不悦。
      而白顾锦则心存侥幸,如果不是光华舍利隐藏住白顾南的身份,燃烬他会看到白顾南的原形,那他会做什么呢?他又为什么揪着白顾南的身份不放?
      白顾南抬头看他,目光清明:“我的身份简简单单,就只是一个白顾南,是你想的太多。”
      “但愿你说的是真的。”燃烬道,他之前派了两只小鬼去探,本是为了寻找他们的踪迹,没想到一只受了伤,这让他不得不重视这件事。
      白顾南仿佛是有所感触,感慨道:“最近遇到的人和鬼都是没脸没皮的,你虽然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也总干没脸没皮的事。这点你不否认吧?”
      这话说的跟骂人没什么差别了。
      燃烬苍白的脸蛋慢慢羞红,略微局促地把照妖镜拢进宽大的袖袍中,“告辞。”
      又是这么突兀的结束语,燃烬消失在一阵黑色旋风里,风霜瞬间消融。

      第二十一章 抽丝剥茧略懂温情,隔行隔山林晗醉仙
      两人久久无语,然后同时转过头望向蔡先生。他方才一直在这里,肯定看到燃烬将照妖镜放在井中,可他竟然都没有提醒他们,亏得他们一直把他当自己人。
      蔡先生正朝他们这里挪动脚步,见势不对立刻摇头摆手慌张道:“这事儿可不赖我!你们想想我能挡的住燃烬吗?我一开口,万一把他惹毛了怎么办?唉,其实我也很纠结的。”两人未搭话,蔡先生又变了张脸笑道:“哎,刚才你们也太厉害了,连冥司都不放在眼里!”他走过来,恍然大悟道:“原来这里是一个鬼门,怪不得鬼气如此昌盛,那我以后修炼可要小心点,别一不小心掉进去转世投胎了!”
      白顾锦对他无可奈何,转向一旁拿手指随便逗纸人的白顾南道:“我想不通燃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你的身份。”
      白顾南眉头紧蹙:“我也不明白,不过你是知道的,我就是我。”
      白顾锦默然,她一开始就知道白顾南是妖怪,但燃烬先前逼问,如今拿照妖镜试探,着实让人费解。
      蔡先生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谜语,想着之前那般无用,顾着挽回颜面道:“燃烬他身居高位,要么就是闲的没事找事干,要么就是胡思乱想到了什么害怕。”害怕?燃烬能害怕什么?两人都被他挑起了兴趣,蔡先生摸了摸鼻子继续分析道:“他也出现好多次了,除了之前因为赵霆来过三次,后面两次他来做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白顾锦道:“那时案子已经结束,他说命薄上没有白顾南的名字,他不是人,这一次他直接使用了照妖镜。”
      蔡先生道:“这里就有一个疑问了,如果你们不告诉我白顾南不是人,我根本就没有看出他与人类有什么不同,那你说燃烬为什么要去看命薄呢?之前发生了什么一定被漏掉了!”
      白顾锦想了想,不过就是每次燃烬出来因为各种问题他们都要怼他一下,其他也没什么异样,她摇头道:“没有,燃烬本来就难以捉摸,我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突出的事,一直专心破案来着。”
      白顾南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或许他看命薄是为了看你,只是偶然发现没有我,所以又拿照妖镜试探。”
      “我?”白顾锦重复了一句,显然不怎么相信。
      蔡先生倒是嗯了一声,有些赞同道:“反正我看他对你们两个都有些奇怪,总之你们得小心。不过,白顾南,你到底是不是妖怪?”
      白顾南冷冷一瞥:“怎么?我告诉你,好让你再告诉燃烬吗?”
      “咳,那哪能啊!我还是能够守口如瓶的,不过为了你们的信任,那就别告诉我了!”蔡先生往后一退谄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哈!”
      白顾南冷眉将抱了一整日的琴放下,先是在林家受辱,然后是燃烬的威胁,他久久不能平静。“锦团,我觉得我在担心。”
      白顾锦“呦呵”一声,笑了,揶揄道:“你还懂这个啊?”
      妖怪没有心,不懂感情,所以白顾南一直努力尝试着去理解他们的行为。
      “以前不懂,和你在一起后越来越懂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情感了,倒是有些烦人。”白顾南兀自说着,他并非担心自己,而是心底有了另一个在乎的人,因此显得整个人有点颓废,“那我也学你好了,不要想这件事,反正也想不明白。”
      白顾锦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此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幼小的树苗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温和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如同蒙上了一层光辉,显得整个人都不那么真切。
      “得,天亮了。”他道。
      白顾锦道:“那正好,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昨日不是说要给枯井盖个亭子吗?今日我和你一起出门去考察一下哪家的材料好,哪家的师傅手艺高。”
      白顾南叹了一口气,拿手乱弹一通,幽幽道:“不想了,盖成了以后不是便宜了那个白眼狼?”
      白眼狼是说蔡先生。
      白顾锦好笑,暗自又从口袋摸出一个梨来,送到他面前。
      白顾南疑心接了,见是个又大又圆的梨,用袖子擦了,面上露出笑容:“哎,你什么时候拿的?”
      白顾锦微笑:“当你和丘胤真人忙着跟林晗争执的时候。”
      白顾南又伸出了手:“还有呢?”
      “没了,我就拿了一个啊!”
      “我要五个的。”白顾南咬了一口,小声嘀咕道。哎,他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白顾锦挑眉,想了想,她问的时候白顾南伸出手摆了摆,她还以为是不要或者随便,原来重点在于五根手指,五根手指代表五个梨!
      外面的街上人很多,每日的清晨都是新鲜蔬果买卖最多的时候,白顾南自己走了一圈回来手中又攥了几个杏,他现在开始享受在人类世界中生存了。
      起初他刚来到白家,白家老两口视他如洪水猛兽,磕磕绊绊地相处着也相安无事,只是他从没有过要真正融入这个地方,现在他想明白了,白顾锦喜欢这里,他也会接受这里。有事的时候他们一起捉几只鬼破解下谜团,没事的时候就在街上乱逛,从东边逛到西边,再从西边逛到东边,顺道还能有几个热情的大妈送来几个好吃的果子,白顾南觉得生活也不错。
      除了家里那位每晚都要冒出来的蔡先生第三者插足,他和白顾锦相处的挺愉快。当然,最好现在那个正在和白顾锦攀谈的男人也消失的话……
      白顾锦倚在老李头的烧饼铺啃烧饼,附赠的还有一碗米粥,她正在评论烧饼卖的太贵,没人来吃,跟老李头琢磨着要不要薄利多销,卫航出现了。
      卫航是受林家的嘱托过来,从小厮的口中,他差不多见识到了昨夜的剑拔弩张,无奈卫家与林家交好,他不得不管。“昨晚的事情抱歉,林晗他是无神论者,自然也不相信有妖怪,”卫航道,“他看起来柔柔弱弱,脾气却犟的很,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不信鬼神,我当然不会强求。”白顾锦吃了一口饼,眼睛扫了他上下,他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并未换洗,也没穿官服,疑惑道:“卫捕头昨天没回家?”
      卫航眼神一闪,道:“衙门有事,昨晚歇在衙役房了。”
      白顾南靠过来,把手一摊,白顾锦取了一个杏尝了尝,觉得又软又甜,随手又拿一个递给卫航,“尝尝。”
      卫航不好意思拒绝,但他的家教不允许他在露天的铺子外面啃东西吃,所以只好握在手中。想到昨夜在衙门看到的卷宗,他将关于揽一的文字全都搬了出来,虽然这是十凶尸的案子引出的,可他还是觉出一些不自然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他们,白顾南看着他眼神没有焦虑,白顾锦在喝粥。
      卫航想了想,竟反常问道:“白公子抱着琴是要去哪里吗?”
      “没有啊,就是带着。”白顾南道,他心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目的吗,他偏就是个做事随心所欲的风格。白顾南昨日还想换个物件拿着,可翻来覆去觉得还是琴最大,抱着威武,即便是手有些酸痛,可他今日收获的热情却更多了。
      嗯,此举没毛病!
      连白顾锦猜他心思都费劲,更别提认识不久的卫航了,对他的这个回答,卫航张了张嘴,居然无话可接。于是,他转移话题问:“白小姐,可不可以再去看看林晗?”
      白顾南率先不服气道:“再让他赶我们出来?你说的倒是轻松!”
      见白顾南又要生气,白顾锦一块饼塞他嘴里,白顾南有些幽怨,这样子也太丑了,不过他还是嚼吧嚼吧把烧饼咽下。白顾锦道:“昨天你也看到了,那个附身的是妖怪,并不是鬼,而我主要的能力是抓鬼。所以这种事情你或许应该去找丘胤真人。”
      卫航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昨日要不是意外,那妖怪早就伏诛。”
      “有一句话你应该听过,隔行如隔山。我也有一句话,医人的大夫不能医兽。不过,也许你可以找个兽医给林晗看看,反正他身上的妖怪本质上也是只野兽嘛!”白顾南嘻笑道。
      卫航听了这话也不能反驳,毕竟是林晗最先对不起人家。
      “其实,”白顾锦一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打趣道,“妖怪想要什么,你不给他它就好,比如饿它几天,说不定它就走了。”
      白顾南听了又笑:“那可不行,林晗身娇肉贵,他爹娘舍得吗?锦团,你估计得想个更好的办法才对!”
      卫航默然。
      旁边突然涌现一阵骚乱,一群的人往一个地方跑。他们边跑边散布消息,呼朋唤友,拉帮结伙,“疯少爷在酒楼又闹起来了!”“这次又不知道是哪家商铺要赚钱了!”“嘘,赶紧把家里的瓦罐拿出来,让疯少爷砸了,林老爷给双倍赔钱呢!”
      醉仙楼,京中最火爆的饭店。之前说鸿儒客栈名声大,是由于其独特的背景和特色的饮食,不过因老板的喜好,饮食偏清淡。而醉仙楼不同,菜系丰富,酸甜苦辣,味道丰裕,拿手绝活——烧鸡,全是山林中的纯种野公鸡,还要选择个头大小,肌肉多少,精神如何。
      挑中的大多都是被野母鸡追捧的种鸡,是以很多吃不上的酸人会以担忧野鸡配种问题而时不时地抗议一下。醉仙楼对比表示:我看不见,听不见。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醉仙楼是林家的产业,所以,不管林晗在里面做了什么,醉仙楼的店小二都不敢动手惹这位少当家。
      林晗挑了个好地方撒野,准确地说,是阿精挑了个好地方享受。
      阿精虽然昏迷,可她的原始欲望会促使林晗寻觅食物。即便林晗莫名其妙地循着香味过来,莫名其妙地点了几大只烧鸡,又莫名其妙地在清空了自己面前的盘子后抢夺他人食物,林晗都会认为这是自己的主观意愿,而不是被别人强加给自己的。
      被抢的客人诸多埋怨,掌柜的和算账的一个赔笑脸,一个赔钱,外带附送一排小二哥的鞠躬赔礼,这顿饭硬是给吃出了一个标准的仪仗队。
      卫航没穿官服,挤到前面已有些费力,那老板看见他跟见着救命恩人般的亲切,赶忙迎了上去,“卫捕头,你可来了,快把少爷拉走吧,我们的人劝不住啊!”
      卫航颔首道:“放心。”他扭过头见白顾锦和白顾南也来了,心里安心,面上报以微笑。
      白顾锦点头,三人走入醉仙楼。
      醉仙楼的大厅里还有一群人在旁边看热闹,围着林晗站了一圈。林晗用一种高难度的平衡感蹲在长板凳上,一手握着鸡脖子,一手托着鸡屁股,啃的满嘴流油。
      他身后众人议论纷纷,“他吃几个了……”
      “七八个了……”
      有人疑惑:“林家是不是不要这个疯儿子了……”
      另一人反驳:“怎么可能,林家就一个儿子,你看掌柜的不都顺着他……”
      又有人一旁不嫌事大的助威:“林少爷加油……”
      卫航大步流星走过去,抽了两根筷子,噗嗤一声麻利扎进烧鸡的身体,直接把烧鸡固定在桌子上。动作之凶,连一旁看戏的人都退了几步。
      林晗呆了呆,半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到了白顾锦和白顾南,他眯着眼睛细瞧,这不是昨日那个年轻的小法师?原来是个美丽的女子。
      若放在往常,林晗估计会搭个讪。
      可今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雅的姿势,胸前一大片油腻污渍,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他怎能让女子小看?他立刻从长板凳上跳下来,把口中的一大块来不及咽下鸡肉吐出,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装作没事人,微微一笑道:“噢,卫兄。”
      卫航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林晗笑道:“好长时间不是没回家了吗,我一个人出来走走,这京中变化好大。”
      卫航道:“我送你回家。”
      “这个……”林晗面有难色,目光转向被筷子插着的烧鸡,在在他的眼中烧鸡复活了,蹦来蹦去地引诱着他吃它,他觉得那只鸡太孤独了,油然产生一种它应该进到自己的胃里,和其它的鸡作伴的感受。但是,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脸冷嘲热讽的模样,让林晗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到了鄙视的滋味,这滋味真不好受。
      林晗忍痛不去想鸡,逼迫着自己点了下头。
      白顾南幸灾乐祸道:“林少爷,接着吃啊,不吃浪费粮食!”
      林晗眼神动摇道:“对噢……”林晗想不通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对鸡就过不去了?连这个骗子的话也想听?
      白顾南用筷子又把鸡挑起来,口气温柔诱惑道:“来,少爷,吃饭。”
      白顾锦一旁看着,一方面是白顾南因为昨日的事报仇,一方面是她想看看林晗不信邪,那他能否抵抗自己心里的渴望。究根结底,她不是圣人,也有嘻笑捉弄之心。
      “白公子别开玩笑,”卫航伸出一手拦在面前,他转向白顾锦,道,“白小姐,请你考虑一下刚才我的提议。我们先走了。”说罢,拉扯着林晗的胳膊走出去。
      走到僻静处,林晗松了口气,刚才为顾面子吸紧的肚子也松垮下来,卫航注意到,肚子像是装了个拳头。林晗好奇问:“刚才那个白小姐就是昨天的揽一?”
      他问出这话实在是没搞明白怎么会有女子冒充神棍,也没期待什么精彩的答案,但卫航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让他措手不及。
      卫航道:“是啊,你应该对她有点印象,她是你指腹为婚的前未婚妻。”
      林晗如遭雷劈,精神为之一颤,恍若未觉地同手同脚走了一小段路。相好的人分手总是希望对方过的差一些,来弥补自己心灵上的创伤。林晗没有这么狭隘,可是他几次狼狈都被对方给瞧见了,这种感觉真是恨不得拿自己的头把墙给撞碎。林晗这样想着,旁边正好有一颗大树,于是他撞了上去。
      这肯定是梦,对,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今天他根本就没出门!

      第二十二章 夜半捉妖阿精诉冤,林晗苏醒又起争执,捉妖阿精,二百温情时刻
      白顾锦于醉仙楼走出不免忧心,她并不识妖,如今才认识到原来妖怪附身的影响这么严重,她不免担忧照此下去,林晗会暴饮暴食而死。
      她叹了口气,虽然林晗强烈表明了不用他们施救,可她偏就不是那种撞南墙就要回头的性格,她认准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何况是会伤人的妖怪,她遇见了怎么能无动于衷?
      白顾南道:“你叹什么气?人家都不愿意,丘胤真人说的好,别上杆子救人,救不了惹人嫌,救得了也惹人嫌。”
      白顾锦挑眉看他,道:“我怎得不记得丘胤真人说过这话?”
      白顾南将琴换了个姿势抱着,脸上隐隐自豪道:“他虽然没说,但昨日少许交流,我已从他的话中悟出许多道理来。刚才就是一个道理。”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吧,”白顾锦道,“但我不是那种人。”
      白顾南看着她眼中的一团火,心里一暖,白顾锦是个好人,嫉恶如仇,又包容一切,不管是对方的无理,还是他的妖怪身份。他轻松道:“那还是去找丘胤真人,说不定他又想到什么好主意。”
      白顾锦不懂:“怎么你居然为林晗说话?”
      白顾南哭笑不得:“我哪里是在为他说话?是你想做,我就陪你一起做。如果你的位置换成是我,我就算看见那妖怪把林晗给吃了,也觉得他是咎由自取,半点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可不像你,在你的心中有善恶,在我心中……”
      “如何?”
      “有你。”白顾南说出这话,偏头看了一眼白顾锦。只是白顾锦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脸颊慢慢透红。白顾南停顿一下,继续道:“你说的我会听,你做的我会照做,你的善恶就是我的善恶。就像现在这样,我站在你身侧,咱们就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白顾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逼的慌不择路,心跳加速,隐约在心中生下一颗火热的小苗,她在心中告诉自己白顾南是个妖怪,说话直白,他说的煽情,搞不好意思是表态他视自己为榜样,想要努力学习人的生活态度。
      白顾锦的手指绞着衣服,脑子里已越过千万重山水,白顾南一心向学,她怎么能趁机误导对方,应该祝愿对方早日修成正果才是!还有,什么这条路,妖怪活个千儿八百年的不成问题,她最多能活几十年,白顾南搞不好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安慰有人给她料理后事而已。
      一番表白七拐八拐地拐到了一个僻静荒芜的地带,白顾锦却放下心来,能够坦然自若了。
      “你抱着琴不累吗?”白顾锦真心问他。
      “……还好吧。”
      两人各怀心思来到林家暂时为丘胤真人准备的府邸,规格不大不小,位置倒是挺好,院门口有一颗歪脖子柳树,枝干粗大,人躺在上面几乎能睡觉了。
      白顾南快走几步来到树下,柳絮飘飘,衣袂飘飘,白顾南抱一古琴侧首,语气近乎炙热地问:“好看吗?”
      看,果然是误会!
      白顾锦拉过他的手敷衍道:“好看好看好看。”敲了门,开门的是昨日领路的那个家丁,见了他们认得白顾南,却不认得白顾锦了。白顾锦只顾着来,忘记了自己脱下了昨天的男装,便道:“白公子,这里就是林家的老房子,你去吧。”
      那家丁便当白顾锦只是个指路的路人,迎了白顾南进去。而白顾锦左右一瞧没人,蹭蹭蹭爬上树翻过墙头。她跳的那一刻还在想这柳树种这里可真好,为多少盗贼提供了方便。
      冷不防,身体并未着地,像是掉在一朵云彩之上,白顾锦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像是有一阵风将她吹向一个怀抱之中。白顾锦道:“你干嘛?”
      白顾南眼神示意,白顾锦扭头一看,原来墙头的这一边竟是个池塘。白顾南把她放下道:“我就知道你得从这里出来,特意来接你。”
      白顾锦左右没见着人,问:“刚才那个人呢?”
      白顾南道:“他告诉我丘胤真人在东边,我就让他走了。走吧,一日不见他,我还挺想他的。”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林家的老宅相较于现在的府邸还是很朴素的,没有名贵的花树,地上覆了一层开着湛蓝色的小野花,也不知是疏于管理还是存心为之,但给人的感觉绝对的舒服,像是漫步在乡间小路上。
      沿一个回廊走过,丘胤真人坐在水上的亭子里正与童子谈笑风生,见他们来了微笑地招招手,又屏退了身边的童子。
      白顾锦走过去,见丘胤真人面前石桌上摆了两个托盘,一个里面放的是名贵玉器珠宝金饰,一个里面放的是灵芝人参雪莲虫草。
      丘胤真人笑道:“你们来了,快坐。瞧瞧这些东西,这都是林家一大清早送来的,这才过了一夜他们就如此着急,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来,来,你们两个看看,喜欢什么随便挑,这东西我那拂胥观中还多得很!”他看了一眼白顾南热情道:“呦,还抱着琴呢!左右现在没什么外人,你快放下吧!”
      白顾南心里疑惑,怎么好像丘胤真人知道他的小心思似的。
      丘胤真人看出来,摸着胡子笑道:“我这一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妖怪,你这种的倒是少见。我曾经捉过一只狼妖与人相爱的,费劲心思想变的更人性一点,和你差不多一样。”
      白顾南有了兴趣,问:“那结果呢?”
      丘胤真人道:“不太好。本来都要结婚了,结果女方知道他是个妖怪死活不同意,他就把岳父岳母给咬死了,还把女的掳进了洞中。那女的骗了他两三年,求到我的观中,我自然是要把他收伏的。”
      白顾南摇摇手,嫌弃道:“这是什么烂故事?我还以为两人能放下恩怨,白头偕老呢!”
      白顾锦道:“这不很正常吗?杀父杀母之仇怎能忘记,若是那女子跟狼妖相亲相爱,生儿育女,那我才要吐血!”
      丘胤真人笑眯眯地看着白顾锦,道:“对了,你们找我什么事?”
      白顾锦道:“真人,今天在街上看到林晗,他虽然不受阿精的控制,但他却不能摆脱阿精给予的潜在影响。真人昨日说等阿精自己出来,我想问问今天有什么新的办法吗?”
      “嫉恶如仇,又宽容大度,师兄真是选了个好徒弟!”丘胤真人满怀深情地感慨,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办法。”
      白顾锦稍感失望,白顾南道:“我估计打他几顿,饿他几天,阿精就出来了。”
      白顾锦转头看他,惊疑道:“这不是我之前的开玩笑说的?”
      白顾南点头,眼中带着一丝邪恶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现场画面一般,津津有味地品道:“是啊,不过我估计只是挨饿起不了什么作用,再多打几顿,用石头砸,用鞭子抽,先不说阿精如何,林晗肯定先受不住,这样的话,那阿精也不会死守着一具残破的身体,她肯定得出来!”
      丘胤真人邪笑道:“那确实可以。”
      白顾锦惊讶地都闭不上嘴巴,张口结舌道:“那个,我们还是用温柔一点的办法。”
      丘胤真人仿佛甩手掌柜一般,温柔道:“那就只能靠你们了,等你们逐出了阿精,我去把她给收了。”
      白顾锦不可置否。
      两人自林家老宅子走出,那看门的家丁吓了一跳,明明之前只放了一个人进门,怎么出来时是两个?白顾南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担心,她方才跳墙进来,发现不好出去,只能走正门了。”
      白顾锦没看到那人的表情,估计认为是进了贼,跑飞快去屋里报信去了。
      傍晚时分,白顾锦和白顾南爬上了林家的墙头,避开众人钻进了林晗的院子。有五个丫鬟从房内走出,每个手中都提了个食盒,她们走光之后,卫航自房中走出,埋首与檐下小厮交代几句,那小厮立刻转身离开院子,也不知道去办什么事情。
      一个石子扔到卫航脚下,卫航抬头,见白顾锦和白顾南的脸隐于假山后面,不免疑惑地走过去道:“你们这是……”
      白顾锦道:“卫捕头,我觉得你今天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来了,不过我可没什么好办法。”
      卫航微笑道:“你能来已经很感谢了。”
      白顾南道:“你先听听我们的方法再说,林晗吃饭了没?”
      卫航摇头:“没有,家里的饭不合他的胃口。”
      白顾南与白顾锦两两相望,林家的饭菜比饭店的大厨都做得好,这林晗,或许是阿精,也太挑了!白顾南从假山后面伸出一只手,道:“该不会是在等这个吧!”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木桶,里面有两只从醉仙楼打包过来的烧鸡,卫航嘴角艰难地保持了微笑,道:“确实,方才我让那小厮就是去买这个了。”
      白顾南笑道:“那正好,别给他吃了,一会儿都拿来给我,晚上我们要试试看能不能把阿精给引出来。”
      卫航道:“好,那今晚我也留下,以防林晗与你们又起争执。”
      白顾锦点点头,卫航转身回去,也不知从哪里取来把锁把林晗给锁屋里了,林晗拍门尖叫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卫航走来道:“我这是为了防止林晗跑出去找吃的,等他闹够睡下,我再把门打开。”
      白顾锦道:“那行。”
      两人大方从假山上下来,过了一会儿,卫航把院门也给锁了,把小厮买来的一只烧鸡带回来,又要了一些点心干果和酒水。烧鸡也被放入木桶中,这是为了防止烧鸡的味道丢失。三人坐在亭中,开始闲聊。
      卫航说起了自己在见到死尸复活时惊得三天都没睡好觉,白顾锦说起了她从小见到的各种形形色色的鬼魂,白顾南说起了他不识字装模作样学画中人物的糗事,卫航说起了他曾偷偷调查过揽一的身份,甚至怀疑过这是一个什么邪教组织,白顾锦说起了她曾对官府怀抱偏见,但遇到卫航觉得官府中也不乏好人,白顾南说起了他总结的四句名言警句,并得到了卫航的大笑认同。
      将要接近子时的时候,白顾锦用火石点燃了一堆火,白顾南从旁边屋里抱出来一堆书,卫航折断了水边仙鹤的脖子搭成了烤架,架上四只烧鸡。打开了锁,三人又拆了一些犄角旮旯里的木雕窗户,将火燃旺,然后退到假山后面等待。
      屋内,正在床上陷入睡眠状态的林晗突然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紧紧一缩。
      白顾南等的无趣,呵欠连天地拍了拍一旁认真的两人道:“咱们这么多双眼睛守着也没用,轮换吧,一人守一个时辰,卫捕头你肯定有经验,你先来。”
      卫航不疑有他,点头道:“好,你们二位先去亭里歇着。”
      白顾锦瞅了一眼白顾南:你怎么好意思欺骗他,阿精本来就只有一个时辰的活动时间。
      白顾南冲她眨眨眼:现成的劳力,不用是傻子!
      老实的卫航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趴在石头上,瞪着眼睛盯着那堆烧鸡。而白顾锦两人则伏在桌上睡觉。
      过了一会儿,卫航猫着身子走来,轻轻拍了他们两人的肩膀,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白顾锦小声问:“妖怪出现了?”
      卫航点头。
      三人重新藏在假山后面观察动静,只见“林晗”已走出门外,蹲在火堆前面开始啃烧鸡,这不是林晗,是阿精。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本性,竟然直接变成了兽形出现,一条大尾巴在身后扫啊扫,扫啊扫,看样子十分享受。
      白顾锦不太懂妖怪是怎么回事,便认为大概是阿精受了伤,仅靠法力无法控制林晗的身体,所以才变成了这副模样。难怪当初丘胤真人信誓旦旦地说林家会来人求救,这幅样子的“林晗”谁能受得了!
      阿精吃鸡吃得极快,她的一张嘴仿佛像一个匕首,一刀下去,一块的肉都被收割殆尽,剩下些没用的骨头碎渣则被吐出,速度比林晗快了不知多少倍,怪不得最初见时她能将肚子撑那么大!
      她风卷残云般吃空了烤架上的四只鸡,仍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鼻子四下嗅嗅,找到了他们临时放在树下的木桶,阿精扒开桶盖,看了看,面上疑惑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撒开蹄子就往屋里跑。
      白顾锦心里好笑,这妖怪反应也忒慢了些!可阿精哪里快得过白顾锦的六角金铃,顿时就被压在金光之下动弹不得。
      三人走到她面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阿精恨恨道:“卑鄙!”
      白顾南笑道:“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一个骂人的词,要不要我教你一些新的,比如说你很丑之类?”
      阿精眼眶一红,骂道:“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白顾锦皱眉道:“阿精,你离开林晗,我不会杀你的。”
      阿精道:“你胡说!我家里的人都是被你这种人给杀死的!”
      白顾南道:“这点你可以相信她,你虽然霸占了这具肉身这么久,但终究没做出什么坏事,只要你愿意悔过,没人会要你的命。”
      阿精看了一眼卫航,卫航沉声道:“我本来不愿意相信你们这种人,但是揽一法师说过妖也有好坏,上次是我太激动伤了你,抱歉。”
      阿精嗤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什么盘算?”她看向白顾锦道:“你现在不能用你的法器伤我,因为我的元神现在比林晗弱,要不是他睡着,意识模糊,我根本就出不来。你伤了我,他就会苏醒,而我又会沉睡在这具身体里,所以你们才花言巧语骗我!呸,卑鄙!”
      白顾锦无语,这时候她脑袋倒是灵光了!
      卫航剑指阿精问:“这是真的?”
      白顾锦点头道:“是真的。”
      白顾南抄起一个仙鹤的石头身体,手抓着一只腿,把仙鹤白花花的肚子露出来,边走边道:“我看还是打一顿,蛮力的打击可能比法力打击要好些,只有皮肉之苦,伤不了她的元神。”
      卫航默认,随即眼睛四下搜寻有没有其它的东西来充当凶器。
      白顾锦道:“算了,还剩半个时辰,她这么犟,估计也没什么用,顶多就是林晗醒来的时候又发现他身上多了几块伤痕。”
      “哈哈,我来得正好吧!”
      一声天外来音,声如洪钟。
      几人抬头一看,丘胤真人脚踏飞鹤,凌风而立,背景是一轮明亮的圆月,白顾锦仿佛已经听到了林家见到神仙后急切穿衣出来觐见的动静。
      丘胤真人果真如神仙一般轻飘飘飞到地上,那仙鹤扑腾到地上,见着地上一堆仙鹤横断的“尸首”,差点将丘胤真人掀翻在地。丘胤真人面带微笑地拍了拍仙鹤的脑袋,却暗中传音给白顾锦道:“养的一只妖怪,没见过什么世面,见笑了。”
      白顾锦会心一笑。
      丘胤真人走过来,一手取出日凰宝珠,一手用拂尘在宝珠上转了转,口中念念有词,阿精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控制不住地与林晗的一分为二。
      林晗仍旧睡着,阿精却再也进不去他的身体,心中一急,觉得必死无疑,面上委屈抽噎,她突然尾巴一抬,众人立刻被这条尾巴吸去了注意力,只听“噗……”一声,阿精居然放了一个臭屁!
      丘胤真人捂着口鼻,一手将拂尘挥成了圆盘,嫌恶地骂道:“还以为是个什么灵巧可爱的小兽,原来是只黄鼠狼,晦气晦气!可惜了我今日的衣服,哎呀,臭死了!”
      其他几人也是苦不堪言,离阿精最近的当属躺在地上的林晗,他鼻腔穿入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后悠悠转醒,还未将眼前模糊一片的东西看清,只觉得眼角一片金光闪过,后脑一痛,闷哼一声又软软倒下。
      白顾南憋着气道:“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他!”
      白顾锦尖声叫道:“我这是下意识的,怕他醒来又惹什么麻烦!又或者是……”白顾锦嘴角微抿,她就想打他一顿?!

      第二十三章 林家拜神,林晗怼人,阿精复仇
      六角金铃在臭屁中旋出一个小旋风,片刻之后,众人得了喘息的余地,一看地上又不由得乐起来,阿精竟然化成了原形,变成一只小黄鼠狼昏倒在地上,原来刚才她居然是被吓得放了屁!
      丘胤真人甩了甩袖袍,弯腰用拂尘捅了捅阿精的肚皮,见阿精死活不醒,沉吟道:“嗯,它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劳烦你们找个笼子把它装起来。”
      卫航点头,指着一旁树上的鸟笼问:“真人,那个可以吗?”
      丘胤真人点头,可怜笼子里的鸟不知道是不是被臭屁给熏着了,四脚朝天躺着,卫航用剑把笼子从树上挑了下来,托着阿精也放进笼子里。丘胤真人随即取出一块符纸压在笼子上,此事了结。
      白顾锦想起这只小兽幻化人形也不过十一二岁,心有不忍,便问:“真人准备怎么处理它?”
      丘胤真人捋了一把胡子,道:“先带回去审问一番。揽一,你可以同我一块。”
      白顾南看向院外,侧耳倾听一番,淡淡道:“我看今晚回不去了,刚才那番动静已经把林家的人都惊醒了。”
      丘胤真人一甩拂尘,面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道:“那就把他们请进来吧!”
      白顾锦挑眉,总觉得把林家惊醒本就是丘胤真人的计划,毕竟哪个出场人物如此隆重,绝对是奔着招摇过市的念头而来,林家惊醒毫不意外。
      卫航这才把院门打开,这一晚林家何止来了几十个人,几乎是全部的家丁仆人,再加那些临近街道的人家,起码两百个人,全都赶来这里看神仙。他们一拥而入的时候差点把卫航这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都给撞倒了,门槛也给踩破了,一声“咔嚓”,得,一边门都被挤歪了。
      林家老爷夫人抢先一步拜倒在丘胤真人的面前,口中呼喊不停,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群情激奋,大叫:“神仙在世!神仙下凡!”
      这边,丘胤真人一身洁白如玉的衣袍在月下翻飞,一只孤傲的仙鹤驻足在他脚下,纤长的脖子微微昂首,眼睛居然如同人眼一般透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态。众志成城,连卫航这个曾今怀疑过丘胤真人是个骗钱的老道此刻也被人群感染,满脸感动地注视着丘胤真人。
      当然这一群人之中还是有几个明白事理的,比如白顾锦、白顾南,以及躺在地上一无所知的林晗。
      白顾南艳羡不已,更加佩服丘胤真人,他对一旁白顾锦悄声耳语道:“锦团,学着点。”
      白顾锦白了他一眼,她是一个低调谦虚的人,不喜浮夸,大多时候都是捉了鬼就跑,最怕这种一群人奉你为神明跪拜的场景了。
      但是这种场景丘胤真人是十分欢喜的,等到众人的呼声稍弱一些,丘胤真人清了清嗓子,两手挥舞一番,道:“大家淡定。”众人立刻噤声,他又道:“我并不是什么神仙,我只不过是拂胥观的观主,也和众位一样都是凡人,不过粗通神仙法术,众位见笑。”
      林老爷激动道:“大法师太谦虚了,方才法师的神迹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大法师踏月而来,乘风御天,这般的道行与神仙又有什么差别?”
      丘胤真人微笑道:“岂敢自称神仙?对了,施主,你的儿子已经没事了。”他用手一指,道:“看,这就是那只孽畜!”
      林老爷又惊又喜地站起来,猛然回首,振臂一呼:“大家有所不知,我儿子前些日子回来不是中邪了吗?我特意从外面请了大法师回来,大法师果然神通,救了我儿一命!”
      众人振臂高挥:“神仙下凡!神仙在世!”
      林老爷复又拜下,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脸上闪着炙热的光辉,道:“大法师请受我一拜!”
      丘胤真人忙拉起他,抚慰道:“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肩上应负的责任,你如此叩拜,实在是叫我羞愧!”他一扬手,道:“诸位都起来吧,若是以后诸位有何事需要帮忙,可求助于拂胥观,我常在观中镇守,拂胥观就坐落在泰山前的蒿里山中。”
      众人又连忙记下,林老爷看了一眼笼中的阿精,问:“法师预备怎么处置这个妖怪?”
      丘胤真人面上用慈悲的目光扫过阿精,叹道:“妖由人兴,世间尚无完人,又怎能苛求妖怪?似它这般成妖作怪,我会将它收伏,教善于它,诸位可以放心了。”
      众人长吁短叹一会,皆是称赞丘胤真人如何如何慈悲为怀的。
      白顾锦站在一旁,耳濡目染,也由衷佩服起来。别的不说,就拿以前她捉鬼,常人见了都是喊打喊杀的,搞得她只能带着鬼狼狈逃窜,结果不成了捉鬼反而和鬼成为亡命的同伴。而丘胤真人虽然有装B嫌疑,但此法甚好,没人会反驳自己心目当中的神。
      林家小厮又抱起了林晗,左右摇晃,林晗悠悠转醒,入目又是一大片关怀的目光,他猛然一惊,顾不得后脑的疼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只着中衣,还好还好,比上次的情况好许多。
      小厮扶着林晗站起来,林晗略感茫然与心酸,两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林晗扶额道:“我这又是怎么回事?”
      丘胤真人温和道:“施主,你已经没事了,那孽畜已经被我收伏,就在这笼中。”
      林晗一看嘻笑不止:“这分明是只黄鼠狼,还长得这样丑陋!”众人怒视,林老爷连忙来拉,林晗反而挡过了他爹的手,满腹狐疑地看过众人,见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你居然敢冒犯神明”的庄重表情,继而从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要唤醒愚民的正义感!林晗挺身而出,冷哼道:“诸位看清楚了,这分明就是一只普通的动物,哪里是什么妖怪?”
      白顾南斜眯道:“那你倒是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涂脂抹粉扮女人?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鸡?你为什么半夜在这里躺着?你为什么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林晗脸色一僵,他自然知道之前做的很多荒唐事,可盼着人永不提起,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在觉得很没面子,有些愤恨道:“我前段时间从西南地区回来,那里遍地都是菌子,其中有一类是迷幻菌,与正常的菌种相似,我是误食了致幻的毒蘑菇,所以行为颠倒,神志不清。”
      白顾南目光冷冷道:“那你之前不是清醒了,你在家里肯定吃不到毒蘑菇了,为什么刚才昏迷不醒?”
      林晗顿了顿,猜疑到自己确实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是躺在床上睡着了的。后脑勺隐隐的疼痛提醒着他抓到了一个想法,他是被人打晕了抬到这里来的!
      一想通了这点,林晗觉得更加肯定了,但是,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这群骗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法子哄骗,居然被人供做了神仙!简直是岂有此理!为今之计,他与他们强硬碰撞,即便说出真相,别人也不会信他。他眼角扫过白顾锦,等风头过了,他再慢慢找机会拆穿他们!
      这边,白顾南再次逼问道:“怎么?回答不上来了?”
      林晗沉默不语,半响声音低低道:“我倒是听说过夜游症这个病……”
      白顾南鼓起了掌,道:“好啊,好啊,你借口倒是挺多,以前不犯病,今天倒是犯病了!”
      林晗哑口无言,然后坚定道:“总之眼见为实,我没见妖怪,就绝对不会相信这世上有妖。”他朝着众人颔首道:“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先告退。”
      丘胤真人忍了忍,终究没发火,那小厮跟着林晗进屋侍候。林老爷趁机赶紧安慰几番,随后丘胤真人几番推辞,被善男信女附身的众人还是执意拥着他回到住处。
      今夜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丘胤真人打着神仙宝宝也需要休息的旗号严肃地要求众人不得打扰他的安宁,然后他提着笼子,白顾锦、白顾南紧随其后,三人来到他的房间内。丘胤真人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倒了些水在阿精的嘴巴上,这是灵芝泡的水。他又从怀中取出日凰宝珠,温润的光芒洒在阿精的兽身上,过了一会儿,只见阿精尾巴动了动,竟缓慢睁开了眼睛。
      阿精跳跃起来,头一碰到笼子立刻被反弹回去,它抬头,见一个镇妖的黄符贴在头顶上,顿时泄了气,竟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白顾南指着它惊讶道:“锦团,你看,我还从没见过动物掉眼泪呢!”
      白顾锦按住了他那双不安分的手,转向阿精,道:“阿精,这位是收伏你的丘胤真人,他慈悲为怀,不会杀你的。”
      丘胤真人挑眉看了一眼白顾锦,心知她口中故意给自己带高帽子,让自己不能下杀手。
      笼中阿精哭泣道:“你骗我!我的父母兄弟都被捉妖师给杀死了,我也要死了!”
      丘胤真人道:“有的捉妖师手段确实恶劣,只要是妖,捉住就杀,但我不是他们。只要你们不为非作歹,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阿精,你妖龄小,也没有铸成大错,我可以网开一面。”
      阿精抬起头来,眼睛一亮,道:“真的?”
      丘胤真人点头,然后脸上荡起温和的笑容,道:“不仅如此,你要是有什么冤屈,可以一并告诉我,我会替你申冤的。”
      阿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从来只有人捉妖,没听说过人愿意为妖平反的!此刻它简直觉得眼前的这位老法师慈眉善目,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阿精缓缓开口,在它的诉说中,几人知道了一段被林晗忘记的过往。
      阿精自小活泼可爱,某一天,来了几个捉妖师一锅把它家的老窝端了,把阿精给伤了。阿精失去了父母兄弟,自此流落在荒野,生活艰难,还受到了不少其它族群妖怪的欺辱。他们大多嘲笑阿精长得是个丑八怪,等到阿精勉强化成人形,大家又嘲笑它化形的样子丑陋。阿精不甘愿,跑到河水边照了一整天,终于发现了它很不情愿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它确实挺丑,不管是黄鼠狼样,还是人样。
      阿精自此伤心了好一阵儿,它邻居有一个善良美丽的狐狸精姐姐,人人都喜欢它,经常给它送礼物。阿精十分羡慕,狐狸精姐姐告诉它,虽然相貌无法改变,但是若能寻觅一个英俊温柔的美男子,以后家族的小宝宝们起码会长得可爱,而且会能想它这样得到众妖的痴迷。
      白顾锦估计这个所谓的狐狸精姐姐倒是没说谎话,只是给阿精树立了不正常的观念,认为一切东西都是依靠美貌获得。
      阿精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它丑,所以别人讨厌它,姐姐美,所以大家都喜欢。从此阿精确立了要找美男改变人生的志向,每日蹲在路口看来往的男人。
      某一天,就是那么巧合的,林晗的马车从路口经过,林晗掀起了马车的帘子,看着沿路一派美丽的风光,即兴赋诗一首,朝着阿精的方向温柔一笑。阿精精神一振,觉得自己遇见了梦中的情人,而它也不管那笑只是林晗随意的一瞥,或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它,总之它不管不顾,抛下一切,跟在马车后面就跑了起来。
      阿精跑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天黑的时候,马车停下来,林晗和仆人扎营休息,林晗烤着烧饼与其他人谈笑风生。阿精顾不得身体的乏累,激动难耐地跳了出去,走到林晗面前,乖巧地冲他叫了一声。阿精又渴又饿,它渴望着林晗能够把烧饼分它一些,再喂它一些水,可谁知……
      林晗咬了一口烧饼,冲着它乐了,招呼众人道:“快看,这只动物长得可真丑!”
      其他人哈哈大笑,刺耳的笑声让阿精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小时候,被一群大妖怪围着欺负辱骂而又无力反抗的场景。
      有一个人看着阿精,摸着下巴琢磨道:“烧饼吃着多没味,不如我们烤个野味吃!”
      林晗笑道:“那你去捉!”
      阿精还没能喘口气,先是被林晗打击到了自尊心,又是被一群男人追着要吃它,它是又惊又惧,几经挣扎,才堪堪从这些人手中逃脱。
      阿精说到这里,气愤地用爪子挠桌子,咬牙切齿道:“我从小被妖怪欺负,我打不过他们也就罢了!可是碰见几个凡人,居然也敢欺负我,这不是逼着我找他们出气吗?所以我偷偷潜进他的马车,在到达林府的时候附身于他,故意做了许多丑事。”
      白顾锦不可置否,阿精本没有恶意,却莫名受到了林晗的羞辱以及他人的打杀,它心有不忿情有可原。白顾锦道:“林晗只当你是个没灵智的动物,他也并不是存心辱骂你。不过,他的无心之过却让你承受一切,确实该出气。那你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白顾南笑道:“对啊,你让他可出了大名了,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林家少爷如何如何疯狂。再说,你也没少占便宜,你吃了那么多鸡,而且占了林晗的身子,先前肯定全身都摸遍了,吃了不少的豆腐。”
      阿精呸道:“鬼才吃他豆腐!”
      这时,丘胤真人动手揭去了镇妖符,打开笼子,阿精犹豫了一下,跳到地上,丘胤取出一只青铜手镯,上面刻满经文,他道:“阿精,这是一个佛手箍,是控制妖兽的法器。你若是自愿带上,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修炼。至于你的脸,我可以传授你易容换面的法术,让你有个正常的相貌。你若是不愿意,就从这里离开,以后不得再涉足人间。”
      阿精最在意的就是相貌,听到可以易容换面,毫不迟疑前腿跪地,乖巧道:“我愿意留在法师身边。”
      丘胤真人略一点头,把佛手箍给阿精戴了,又道:“你因为林晗受这一劫,我现在准许你向他索要报复。不过,记得不许伤人。”
      阿精抬头,难以置信道:“真的可以吗?”
      丘胤真人点头,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淡定的坏笑,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记得回来向我详细禀报你做了什么。”
      阿精眼中精光一闪,兴奋点头道:“好!”
      白顾锦与白顾南相看一眼,敢情丘胤真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私底下要去找林晗算账呢!
      林府,林晗心烦气躁地泡澡,他有生以来还从没有遇见过像今天这种挫败的时刻,想他天纵奇才,博学广识,虽然自己这么想有些自负了,但林晗觉得这是实事求是,任何的把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向一旁问:“今晚你们看见妖怪了?”
      小厮摇头:“没有。”
      林晗愈发不明白了,道:“那你们怎么那么信那个法师?我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样子,我再说一句话,他们会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小厮脸上出现了崇拜向往的神情,这样的表情让林晗觉得很刺眼,并且嗤之以鼻,毕竟他已经习惯了这般表情是由他引起的。小厮道:“少年你是没看见,那法师从天而降,乘风而来,好多人都看到了,能在天上飞,这可真是神仙在世,神仙下凡!”
      林晗嗤道:“什么神仙,马戏表演还差不多!”小厮的脸上露出了质疑的目光,林晗心里叹了口气,用手比划解释道:“就好比天上有一根极细的黑色绳子,人顺着绳子而下,夜色黑,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白衣胜雪的表演者,却忘记关注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绳索。”
      林晗从水中起身,接过浴巾随意擦拭一番,然后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扭头道:“你跟我的时间最长,也应该长点脑子,怎么和那些外面的人一样,那么愚蠢!”
      小厮自然最信自己从小崇拜的少爷,立刻表态道:“我就是一个下人,怎么能达到少爷的境界,原来那人是个骗子,亏我还拜了他三下!”
      林晗忍俊不禁道:“以后遇事要多思考,很多表象神秘的东西其实只是换了一种稍微复杂的表现方式。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小厮关门退下,书案旁的窗户未曾合上,夜风吹起了案上的宣纸,一只小兽从窗外跳了进来,轻巧地落在书案上,它看着已经陷入沉睡的男子,目光锐利,伸出舌头舔了舔掌中的锐利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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