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十三》唐告辞

7、舍与得 都是因为你

　　阿木用指尖拽着他的袖口，低着头，拉着他往前走。

　　这些天来是第一次出门逛，白绝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大概三层的行宫里。走到第二层的时候，木梯边悬着藤萝，叶隙中瞧的见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银杏林。再往下走去，还听得见涓涓流水声划过河床石子的声响。

　　走着走着，阿木停了下来。她的肩头微缩，声音闷闷的：“白绝。”

　　“在。”白绝抬起头，看到她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在研究着不远处的一片新叶，正悬在木梯的扶手边。

　　“你……会不会觉得我那样对那个鱼妖，太残忍了？”

　　“不会。”

　　阿木歪过头，眨着眼看向他，十分惊讶，没想到他竟然回答的这么快。

　　想起那些穿在余胡身上的藤条，白绝沉声：“余胡当时给青青姑娘钉了四把骨钉……他现在身上四处穿着藤条。是，一样的，”白绝抬眼，问起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正要给你讲这个。”阿木说着，继续拉着他，跨过了最后一阶木梯，他们走到了一处看台。脚下是偏白的青玉，白玉的雕纹边生着几棵高大的松树，针叶上用丝带拴着玉色的铃铛。往下看去，浅浅雾气后，是一望无际的山野，其中似有点点人影。阿木在树下摸索着，从松果堆里翻找出来两根枝条，递给他一条。

　　白绝刚接过枝条，身侧只听一声轻响。

　　是阿木！

　　握着枝条直取他的臂中。白绝提气，勉强闪身避开，她又是一下，冲着抬肩而去。指尖燃起蓝白火光，白绝捏着枝条，又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可脚下一空——

　　他已经退到了看台边！

　　阿木跃到了他正前，眼里泛着莹莹青光，继续逼着他后退。

　　白绝侧身，悬悬地躲开，终是抓住了看台边缘。他手中使着力，但手下白玉不仅冷，还带着滑。仓促之中，阿木不知凭空踩到了什么，跳起来冲着他章门直去。右臂沉沉的使不上力，白绝咬着牙，指尖的焰火缠上了左臂。他攥着阶边，狼狈的重新翻上看台。

　　阿木却还是不停。

　　她攥着枝条，右手冒着浅浅绿光，一招一式间像是带起片片利叶，卷着风刃朝着他袭来。白绝堪堪挡着，左脸烧痛，刺得头疼。忍着灼烧感，在挡下一招后，白绝斜跨一步，全身卷起蓝白的火焰，细焰成墙，挡在了他们之间。

　　“阿木！”白绝喘着气，问：“这是……”

　　还没说完，他就被打断了。

　　阿木冲过焰墙，踩着焰火，右手的枝条泛着绿光，朝着他的天鼎而去。她的招式里带着刺人的冷气，卷着地上的枯叶。白绝沉气，捏着木条，和着焰火，缠着她的力朝身旁收去。他收了身上的火焰，脚步还有些虚，忍着左脸的阵痛继续问：“现在……能说了吧？”

　　阿木挑着嘴角，笑着把一片榕树叶塞进了他的嘴里：“先吃这个！”

　　白绝呛了一口，从她手里拿过叶子，捏着叶尾慢慢咀嚼起来。

　　阿木在他身边兜着圈，拿着枝条不时戳一戳刚才险些被她划过的地方：“这些地方……疼不疼？”

　　“不。”

　　思索着，阿木咬了咬指尖：“你身上这几处穴位有些气血不顺……不过现在看来还好，”她小声继续嘟囔着，“松针还是比我的……榕树叶管用。”

　　白绝也打量着她手里的枝条——就是根普普通通的木枝，不带一丁点儿木气。说到了这些，白绝也问起来：“阿木，这些天吃的榕树叶和松叶……到底是什么？”

　　“吃的呀。”阿木狡黠一笑，又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跟我来。”

　　阿木拉着他朝着看台边上走去。刚以为又要一脚踩空，踏出去，白绝才发觉自己是踩着了一根——

　　纤细的，藤蔓上。

　　想来刚才阿木……就是靠着这个借力。

　　踩着这么细的藤蔓，白绝有些站不稳，一直得提着气——阿木却如履平地一般。走了会儿，身边的环绕着的雾气渐渐少了起来，可以看得见远处山腰规整的几块山田。再不一会儿，眼前愈发清晰起来，待到了藤蔓尽头，他们走到了一个小河边。到了山下，白绝才感觉到与行宫上不同的干燥炎热，带得他脸上的咒术也有些烧痛。

　　阿木回头看了他一眼，带了些担忧，拉他坐到了一片树荫下。她蹲到他身侧，凑过来看着他问：“没事吧……很不舒服吗？”

　　脸颊上刚被燥热带起了些的痛感，不一会儿又被体内莫名的凉气抚平了许多。白绝微微蹙眉，平复了体内有些紊乱的气，给阿木笑着说：“没事的，应该是药草的缘故，好了很多。”

　　阿木松了口气，伸手垫着他后腰，轻声说着：“再坚持一下……过来一些这边。”

　　阿木扶着他走到了河边，他们泡着凉凉的河水，还有阵阵微风，更有片片树荫可以遮凉，好不惬意。阿木枕在自己膝上，侧着头望着他，指尖玩着水。

　　她好像很喜欢发呆。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别是……还再看着自己。

　　白绝转过头，不知怎的，他想起刚才青青对余胡说的话，感叹道：“作为阿木的姐姐，青青姑娘真是全心信任着你。”

　　阿木有些好奇：“白绝……你哥哥，不信任你吗？”

　　看向远处青翠的山峦，白绝笑了笑，有些落寞：“兄长还当我是小孩子。”

　　“那是宠你这个弟弟，”阿木坐起来，支着下巴，慢慢地说：“而且……青青也不是我姐姐。”她说着，低头盯着脚尖，在水里转着手指，“不过青青小时候和我一起长大……又是我的族人。”

　　“我的族人，都是我的家人。”

　　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一脸坚定，语气里满是果决。

　　“不过嘛……”阿木顿了顿，声音低了起来，“我真的……很羡慕青青。总可以这样帮着别人。就像太阳一样，那么耀眼。”

　　不是平常与他笑闹的样子，更不是忍着疲惫的样子。

　　“阿木帮了我。”白绝小心地伸出手，握住阿木指尖。他看向她，重复到：“阿木帮了我……兄长与我愁这咒术很久了，是你让我身体渐渐有起色的。”白绝看着自己左手的掌纹，有些自嘲一笑：“不论我之前有多神通广大——一身修为也使不出来，什么也做不到，就是个废人罢了。”

　　阿木还是神色黯然。她垂着眼，轻声说道：“青青的眼里盛着星空。”

　　“星空？”

　　“是呀……”阿木侧过头，“以前青青帮过的一个族中的小孩子，说……她的眼里盛满了像在云台上看到的星空一样，璀璨的光芒。青青在大家眼里一直都是这样，”她扯出一个笑，话里带着苦涩，“我真的很差劲的，白绝。”

　　“看着青青，她那么耀眼，我也很想自己做出改变……刚开始的时候，不管是谁，他们希望我帮忙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想那么多。但是现在……我做不到！”阿木说着说着，有些痛苦地捏着自己膝头，“但是现在……我总有那么一瞬间，会去衡量——会去计较！”

　　阿木看着他，眼角发红：

　　“白绝——就算是你！如果不是因为听青青的话救下了你，我可能……我可能……”

　　白绝叹了口气。

　　他抬手，抚着阿木头顶，轻声安慰：“阿木做自己就好了……不要对自己太苛求了。”白绝弯下身，梳着她的发丝，看着她带着青绿的发梢在自己指尖划过。他继续轻轻拍着她，缓缓地说：“阿木已经做的很好了，那么珍惜家人，也替他们考虑……不要，这么苛求自己。每个决定都有舍有得，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而且，你看，”

　　白绝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捧在眼前，“阿木帮了我这么多。青青姑娘能做出那些决定，都是因为你在。”

　　眼前那一对小山眉总算是舒展开来。

　　阿木眼中正盛满了他的倒影，眼底的碧色也像是泛起圈圈涟漪。她嘴边漾起了笑。

　　“谢谢你，白绝。”

　　没忍住心底的怜惜，白绝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顶：“那你后面怎么改了主意？”

　　“因为你的眼睛。”阿木歪头，说着：

　　“别以为长了双桃花眼就会很好看一样——傻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