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十三》唐告辞

6、理由 姑娘——为

　　迷迷糊糊中，白绝是被一阵吵闹声吵起来的。

　　睁眼的时候，青青正生气地数落着阿木：“你为什么又昨晚熬的那么晚——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该吃的东西不吃，又大半夜捣鼓东西！”青青拧着眉，强硬地把手里的披风按在了阿木的身上，一边唠叨一边帮着她系住：“早晨这么大雾……你就这么跑出来。”

　　今天的青青像是被引燃了火气的家中长姐，念叨起来毫不客气。

　　阿木一点儿都不在意，笑嘻嘻地回答青青：“没事儿——药材学的好，百毒不侵，身强体壮！”

　　“你呀，”青青敲了阿木额头一下，又帮她理了理衣褶：“行啦……公子醒了，你再看看。一会儿记得过来吃饭。”

　　“好嘞！”阿木比划了一下，还夸张地躬身，拉开了屋门：“青姐慢走！”

　　青青无奈地皱着眉，又看了一眼白绝的方向，点头打了招呼，便拉上了门。

　　阿木凑到他跟前的时候，她又换了一副带着些严肃的脸，拧着眉：“白绝，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学着刚才的青青。

　　白绝没忍住笑了出声。

　　阿木也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这些天来她很少这样发自心底地笑，眼底像是发光一样。可白绝再仔细看，青青确实没有唠叨错——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雾，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

　　还是因为自己吗？

　　白绝想着想着，感到有什么挠的他左脸微微发痒。

　　——是阿木，手里捏着一簇松针，正戳着他的左脸。她在他脸上画着圈，笑着打招呼：“早呀，来吃药啦！”

　　松针也带着些冷气。白绝忽然也起了玩闹之心，用手挡着，问起来：“我看你今天心情这么好……以为会给我些稍微好吃的药材。”

　　阿木笑得开心，但却利索地掰开了他的手，把手里的松针塞到了他的嘴边：“是呢，今天很开心——双喜临门！”

　　可这松针明明更苦了。

　　平常是苦里带着涩。今天的松针在咽的时候还酸的牙根有些疼……白绝闭上眼睛，继续一口一口艰难地嚼着。在咽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喉咙烧了起来，连带着左脸的咒印，一下一下地撕扯着。白绝咳嗽着，他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一睁开眼睛，阿木继续那样笑着，打量着他。

　　“你看，”阿木右手泛着浅浅微光，捏着一块黑色的碎块，“你的咒又掉了一块。”

　　当他收拾好，被阿木拽着衣角往另外一个屋子走的时候，白绝还是有些发怔。

　　这松针——究竟是什么？

　　他不仅可以动用修为——还能使用以前的一些招式了。

　　今儿桌上的饭菜也格外丰盛。往常他们三人，青青大都做三四样……今天足足摆了六份。尽管早上念叨了阿木，青青这会儿也很是很开心，总被阿木逗的抿着嘴笑。

　　她们那样开心……如果自己家有姐姐和妹妹，大概也是这样吧。

　　白绝感叹着——但是他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阿木很不像往常一样……青青也是。

　　尽管阿木动作里还带着些僵硬，可灵活了很多。她弯着眼睛，笑得开心，却总在看着青青的时候总是带着些怀念，不停地眨着眼睛，眼角还有些发红。再看青青，她睫下橙黄的双眼透亮清明，嘴角含着笑意，哪有之前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在大家都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青青放下碗筷，握住了阿木的手。她眼神闪躲，好似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阿木说：“阿木……我想去给那位鱼妖公子送些吃的。”

　　阿木看着青青，眼中带着些释怀：“青青，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

　　“是我自己做的决定。”青青笑着，缓缓地说。

　　“那……”阿木叹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知道的。”
　　“我肯定会同意呀。”

　　白绝跟着她们走向拐角处的另一间屋子。

　　阿木走在最前面，她打开了门，看向白绝：“你进去吗，白绝？”

　　他看向屋内，那个鱼妖正垂着头，身上四处被带着刺的藤条穿过，正吊在屋内。见他半天没有应声，阿木咬了咬唇，走向了屋外，静静地靠在墙边。

　　“余胡公子。”青青温婉地笑着，进屋后把托盘放在一边，对着鱼妖打起招呼。

　　余胡勉强地睁眼，脸上浮出层层细细的浅蓝鳞片。他看着青青，张着口，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青青往余胡跟前坐了坐，伸出手按在他不远处的地上。一阵浅浅的橙光而后，细细的浅绿枝条托着碗，舀着吃的朝余胡送去。她微微叹了口气，又朝前挪了挪，伸手握住他身上穿着的藤条，低声说着：“等再过几天……公子先好好休养。”

　　从懊悔，不解，到惊愕。余胡的声音干涩沙哑。

　　“姑娘……对不起。”

　　“嗯。我知道……那时候，我感受到了你很难过。”

　　“那我，也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情，”余胡断断续续地说，“对着……无缘无故的族类下重手，却是因为一己私欲。姑娘——为什么？”

　　青青侧过身。

　　白绝看到她嘴角弯起，漾着浅浅的笑，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情，一脸幸福。想了一阵儿，青青鼻头又微微皱着，叹了口气，带着无奈和自嘲对着余胡说：“我们木族，失去了魂核——又不会死。”说罢，青青眼神里又带上了些凌厉，“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有你自己的，合理的理由。帮你能给你带来的好处……能高于我短暂时间里的痛楚。”青青捂着心口，忍着残留着的痛意，“我族长生，失去了木气可以重新修行，失去了魂核大不了——”

　　“在千万年的时间里，重新来过罢了。”

　　“我也不舍得过我的修为，更不舍得回到原身，弱小卑微至极，任何族类皆可欺之，”青青抿着嘴，嘴角还是带着笑，“但我可以站在这里，都是受了大家的帮助——有同族，有他族，更有弱小至极、蝼蚁一般的族类。”

　　“所以……我愿意在我能承受的范围里帮助你。”

　　“因为——即便我回到原身，即便我弱小到原身根本无法修行，风吹一吹就可以消散……但这儿，是小桃山。”

　　“阿木在我身边。”

　　阿木在做什么呢？

　　白绝倚在门边，看向站在外边墙侧的阿木。已是正午过后，空气里带了些热意。阿木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双臂环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起来她散乱的发尾，带着点点青绿。阿木侧过头来看他，轻声说：

　　“白绝，跟我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