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十三》唐告辞

13、律己 言行律己。

　　老杨这几天都过得浑浑噩噩。

　　走着走着，他被绊倒在了一棵老树边。再看去，眼前是不久前生机盎然的草场——如今却满是枯黄的草叶。

　　就像他握着的，小扬的手。

　　太凉了……他怎么都捂不热。

　　有双玄色的靴子，突然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老杨支着身子，揉着眼睛想瞧个清楚。

　　靴子是他从没见过的好料子做的……再往上看去，靴子的主人有着对剑眉，穿着一身漆黑的劲装，右肩半披着月白的披风。来人眯了眯眼睛，正轻蔑地看着自己：“人族，我是严行上仙。”

　　神仙……就是这样的吗？

　　眼前的严行，一头黑色的短发，发尾和瞳色一样带着暗紫，右耳处用几颗珠玉编了短辫。不论是他的袖口，还是披风上，都绣着云纹。一举一动间没有传说里那样的出尘或是慈悲，倒是带着不耐。

　　老杨用胳膊撑在地上，挣扎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动着嘴，刚想要说什么，严行却是一脚踢在他面前。

　　严行的声音伴着扬起的尘土，老杨听得真真切切。

　　“你们族里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但是，你要拿东西来换。”

　　老杨觉得自己心跳从没这么快过，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还在发着颤：“神仙大人！请您说，小的没什么不能换的！”说着，老杨还拍着胸口，着急的不行，“我这条老命您拿去都行！”

　　严行睨了老杨一眼，嫌弃极了：“你这条命我拿来有什么用。”

　　“那……”

　　又瞥了老杨一眼，严行捋着袖口，嘴角挑起一抹笑：“哈，这样吧——你拿你们藏着的那个木妖来换？你可以留着你的命哦？”

　　老杨拍着胸脯的手卡在了半空中。

　　待到夜色初临，天空中挂上了一弯新月。

　　是这么多年来熟悉的夜色……是这么多年来熟悉的月色。

　　老杨弯着身子，敲了僵硬的腰板，嘟囔囔的往回走着。

　　“哈哈……神仙大人会很和蔼的，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神仙大人一定会来的……大家一定都会没事的……”

　　他在说些什么？

　　头晕乎乎的，老杨阖着眼，脚步一深一浅。他也一定是病了……怎么小扬跑了出来，她的病好了？

　　她焦急地围在自己眼前，一如以往的吵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

　　“爸爸，你怎么回事儿？身体不舒服吗？你刚才去哪里了？爸爸？——爸爸？”

　　老杨病倒了，不过是很小的风寒。在帐篷里，老杨的榻边还躺着个发尾暗红的少年，面色惨白，唇角边止不住地滴着血。帐篷外的大家吵吵闹闹，争论着他们该给他们这唯二的病号猎什么吃的，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

　　心底有什么一抽一抽，老杨咳嗽着，笑了起来。

　　跳过了春季，大家一起过了个短暂的夏季，不久便迎来了秋季。老杨感到自己身体愈发利索，还能跟小扬比一比狩猎。夭夭成了他们这里唯一的病人，不知为何一直是面色惨白，唇如血色……病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可没多久……南方的铁骑踏上了他们这片小草原。

　　大家变得不再是大家了。有人深夜里裹着大衣，沿着屋檐消失不见；有人拿了鼓鼓囊囊的金银首饰，说着他国之好；有人不时地跑到帐子里，一盯夭夭就是大半天。

　　残阳如血，他们的小草原，他们的小帐篷外，终是围满了南国的士兵，兵刃上沾满了大家的血。
　　躺在自己怀里的小扬闭着双眼，腰腹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步履蹒跚的夭夭，就跪在她身边，哑着声对自己说：

　　“对不起……我的木气不够了。对不起……”

　　老杨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嗡地炸开。

　　老杨背着小扬，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的山路愈发逼仄，但可是他们唯一的路……可以避的开铁骑，可以躲的开火光，可以听不见杀伐之声。

　　在那一天，老杨又见到了严行。他这次端正地披着月白的披风，披风上的暗紫色云纹就飘在老杨眼前——教他看的仔细又清楚。

　　严行挑着嘴角，抛着手里的布包，笑着问他：“人族，你想好没有？”

　　自己应当是想好了的。

　　老杨想。

　　在南国来了以后的每一天……每当他走在河边的时候，看见自己在艳红的余晖下时，不也是浑身浴血。况且——严行可是仙族的大人。仙族的大人肯定会比木妖族更有办法……毕竟一个木妖族，再怎么说只是个妖族。

　　什么三族互利共赢，和谐繁荣……只是说着听听的。

　　妖族永远只是妖族。

　　这一天的事儿深深地烙印在老杨记忆里，怎么也冲刷不掉。心下无比慌乱，对着夭夭的愧疚感又被想见到小扬的愿望盖住……他只是想见到，在自己面前笑着的小女儿。

　　但是他也该对夭夭说“对不起”的……就算他知道木妖族被抽了木气以后不会死。

　　可他永远没能说出来。

　　老杨记得夭夭拧着的眉头，惨白的脸色，咳着血在自己面前倒下。还记得紫色的电光，像蛇一样，“嗖”的从自己身后窜出，一下子就捅穿了夭夭心头。夭夭身上冒着一闪一闪的红光，和着紫色的电光，渐渐地缩小成了一个小孩子。

　　那个小孩捆着被砸到墙边，正好落在老杨眼前，还带着一捆黑绿色的烟叶。

　　“拿着，”严行撩开帐篷的门帘，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后用这东西身上的木气跟我换。”

　　“这是什么？”老杨闻了口烟叶，却被刺鼻的血腥气呛的咳嗽。

　　严行笑着回答：“‘赛神仙’——好东西。”

　　赛神仙……赛过神仙的日子！

　　在烟雾里，老杨又看到了在自己眼前，笑靥如花的小扬。

　　她长大了……正站在夫人身边，替她别着春天里新开出来的桃花。

　　*

　　夜幕下传来少年的声音，冷冷清清的音色里满是嘲弄。

　　“得到了‘赛神仙’的人族，让周遭的他国人族也用上了——这下可好，北国这片地方上的人都喜欢上了赛神仙，大家从此好不快活，也再没有战乱。只可惜……那人族的女儿只能活在他的梦里了。”

　　白绝身后冒着噼啪的电光，汇聚成股，紧紧地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严行，”白绝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嘲笑出声，“我还以为再见到你是什么时候……没想到现在你竟是在做着这个勾当——为了木气你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也没见你变得有多强。”

　　“啧，别这么说。”严行从白绝身后走出，踹了踹倒在他们面前的老杨：“大家各持所需罢了。而且呀，白绝。”

　　严行转过身来，弯着眼睛细细地从上到下打量着白绝：“你现在被这个咒术弄的跟个废物一样……可真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你说你的族人……知道你现在这么废么？”

　　“可是我们仙族的公子之一哟……实力那么强，现在——哈哈哈！”

　　严行凑了过来，摆弄着白绝的衣角，笑了一阵以后又说了起来。

　　“白绝你说——木了了，她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