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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杨与扬 与桃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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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个儿的屋里……好久没有这么亮堂了。
老杨想着。
大家正过着节,开心地碰杯喝着酒。老徐新镶了两颗大金牙,老马还是一笑起来就会抖着胡子,老安总喜欢砸吧着嘴,吹嘘着他自个儿的见闻。
还有自己那熟悉的——
“爸爸——爸爸!”
眼前的姑娘梳着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袄子,鼻尖被冻的有些红。她笑嘻嘻地瞧着自己,看自己没多大反应,用狗尾草戳着自己的脸颊。
夫人体弱,受不住北地的寒气……去的早。他就一个人照看着自家姑娘,有时候老徐他们也过来找他喝酒——竟给她成天不教好东西!还没多大的姑娘呢,骑射打猎,玩的一个比一个好!
“爸爸,爸爸!”小女孩儿在自己身边蹦蹦跳跳,咧着嘴笑:“快来跟我看我和老安发现的——桃树!”她挥舞着双臂,夸张地比划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桃树,等到积雪散了,会不会开出很好看的花呀!”
老杨弯下身,将蹦跶着的小姑娘抱起来放在了自己肩头。她双手环住自己脖子,晃着头继续问着:“爸爸,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桃树呀?你有没有见过桃树开花呀?桃树开的花是什么样子的呀?”
一切熟悉又温暖。
“爸爸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桃树开花……后来就没见过了,不过那是很小的一株桃树。大家都说看到桃花开的时候,那就是到了春天——大家就可以去耕种,种出好多好多好吃的!桃花小小的,粉粉的,小扬你戴上一定很好看!就和妈妈一样好看!”
他是老杨。
她是小扬。
他们是自北而来的牧民。
他们不需要冗长精致的名字。
他们和族人自北而来,找到了这块草原。
老徐前不久落马磕掉了颗牙,听说打算去镶一颗金牙。小扬总说着很喜欢老马的大胡子,闹的老杨也想留个。老安又到东边去了,走之前说是要认识好几个学士,回来给他们讲故事。山脚下是他们搭好的帐篷,山腰几匹骏马,山头上还留着些积雪。
肩上的小姑娘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老杨把她放下,她拉着自己走向山脚,十分着急,有些怪自己走的太慢:“爸爸快点儿——太阳都快下山啦!”
没走一会儿,老杨看见了在牧草边格格不入的那棵桃树。树下的土地泛着灰黄,还有着扩散而开的裂纹。老杨叹了口气,摸了摸小扬的脑袋,安慰着她:“小扬……这棵树,可能病了。”
小扬抽着鼻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病了——那怎么办呀?”
老杨思索着该怎么拜托老安去带些桃枝,继续安抚着小扬:“那你每天白天早点儿给树浇点水,再陪它说说话——说不定病就好啦。”
老杨没想到的是,病结果真的好了。
更没想到的是,那不止是棵桃树。
已是早春时节,记忆里还像糯米团一样的小女孩儿,早就长高了。她换上了浅黄的布裙,拉着一个比她高点的少年向自己走来。少年黑色的短发末梢泛着点暗红,面容白皙,眼角微微上挑,唇如胭脂。
很是好看——他们这种粗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形容的好看。
“爸爸——!”小姑娘开心极了,带着炫耀地说:“我比你厉害,不仅仅治好了病呢!”说罢,她捣了一下身边有点愣愣的少年,“快点儿介绍一下自己,这是我爸爸!”
“我叫夭夭。”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不久后见到了老徐新镶的金牙,就是个儿有点大,显得成色不那么好。老马见到了夭夭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胡子一抖一抖地打趣夭夭:“这男娃儿咋整的跟小女娃儿一样,名字都是,不过还怪好看的”。待到初秋的时候老安背着大木箱回来,捏着嗓子说:“我——可是见到了好几国的皇帝陛下!”
小扬撑着脸,嘟着嘴:“切……老安,我还见到了神仙呢!”
“就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想见到神仙哪!”老安抄起一卷竹卷,作势要打她:“在哪儿见的哟,是不是在梦里见的?”
大家哄笑开来。
小扬被打趣的脸红了一片,她扑向老安:“才不是!”
她气呼呼地在帐篷里追着老安跑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老安你别不信,我总有一天能见到神仙大人的!”
一边沉默不语的夭夭却突然出声,带着疑惑,问着小扬:“你……为什么这么想见神仙大人?”
小扬眼里闪着光,她蹦到夭夭身前,拽着他的手不停地晃:“我——比好多,好多人都虔诚的!超级——超级相信神仙大人们的!到时候呀,”
“我就恳求神仙大人,让我见见妈妈……见一面就好!”
老杨看着小扬,沉默地给自己灌着酒。
他终是只能作个父亲。
时间过得飞快,他们一起看着小扬和夭夭长大。
前不久有时还能抱在肩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到自己脖子处,能驯服好几匹马。射箭更是不用提,随随便便比过了这附近的混小子。她此时正翻身从马上跃下,发间缠着橙黄色的布条,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她身后跟着的红衣少年,在下马时不小心摔了个踉跄,还被她打趣了好久。
后来,他们迎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寒冷的冬季。老徐老是抱怨自己牙疼,老马的胡子蓄的更长了,老安气的骂那个给自己卖了毛毯的人,念叨着毯子还不如自己做的暖和……
他们哪还知道,过了这个冬季,他们再没有见到新的春天。
肆虐着东国的瘟疫,裹着寒凉,踏上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片小草原。
小扬即便是病了,也是大家心里的阳光。
她的眸色黯淡,却总是笑得很开怀,熏的他们心底暖暖的。
老杨握着她的手,牙齿发颤。小时候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握着总是让自己想起那位去的早的夫人。大些时候她的手带了些茧子,却变成了比自己还要优秀的猎手。而现在……她的手上起着皮,手指冰凉,刺的自己浑身不住发颤。
但她还是笑着问着他:“爸爸,你能讲讲,妈妈是什么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