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十三》唐告辞

10、南，东，与北 他就是很喜

　　越向河流深处漂去，咸腥的气味的气味就越重。

　　余胡端坐着，对着白绝解释起来：“我在赌……女妖大人认为，公子你是对她重要的人——我更在赌。”

　　“女妖大人不是传言中的样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公子？”

　　余胡看向白绝。

　　“她当然不是传言里的那样！”白绝一口否决，有些发愁地敲着木舟的边缘，“可小桃山……小桃山上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公子，”余胡沉声：“也许这与源头有关。”

　　“源头？”

　　“大家都说——小桃山上住着木妖族最后的女妖。”

　　“那个女妖，妖力强大，残忍嗜杀。”

　　他们几乎是同时说出来了最后一句话。

　　“说实在的，”余胡扁了扁嘴，“以前在我们那里……我总以为我很厉害。不用木气就是那一代最强的妖族。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去找云台阁上的上仙，告诉我他们也自顾不暇。到了小桃山，虽然是吃了些皮肉苦头，”余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笑了起来，“但是我的家人有救了。”

　　“而且啊……”余胡攥着手，感叹着：“她真的好强。”

　　听到这句评价，白绝支着脸，笑了出声。

　　余胡被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赶忙说着：“我指的不止是修为上的强！”

　　白绝笑着，静静地听余胡讲。

　　他当然知道阿木很强。

　　早就知道了。

　　“公子……你别看我当时被藤条那样吊着，在我被女妖大人放下了的时候……那些伤口一瞬间——”余胡晃着头，夸张地比划着，“一瞬间！全都好了！而且我的修为也精进不少！”
　　余胡说着说着，摸着自己脑壳，有些不好意思：“我遭这些皮肉之苦也太划得来了……而且，”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当时居然就那样对青青姑娘出手了。这些皮肉之痛恐怕都不能代过她受的那些罪吧……”

　　“是啊，”白绝轻叹一声，“魂核对于木妖族来说，不仅是修为的结晶，更是与命脉息息相关的东西……都说木妖族修行数十年，魂核才能成形。上百年才能修得稳固的魂核，才能有完全保护原身的能力，或者是到后面的化形。虽然被取了魂核不会死……但把自己，无疑暴露在了最脆弱的状态。”

　　余胡沉默地攥着自己的手。

　　“兄弟——”白绝拍了一把余胡肩头，“她既然愿意帮你……就再别这样了。以后有机会，”白绝哑着声，“来帮一帮她吧。”

　　余胡看向水面，点了点头。

　　水面上艳绿的浮藻多了起来，望不到底。有些地方还漂着浮沫，搅着土黄的尘沙。黑夜里窜出一片片火光，远处的河岸边吵吵嚷嚷的一片，似乎还有金属交错之声。余胡看了看白绝，皱着眉：“这好像是……南国的人族。”

　　河道越来越窄，枯黄的岸边挂着几枝灰黑色的枝条。在咸腥的水汽里，渐渐冒出呛人的焦味。白绝望着这一切，有些失神：“这里这样……多长时间了？”

　　余胡被扑面而来的黑烟呛了一口，他捏着鼻子，看向水上漂着的浮藻。

　　“很久了……也许是从，‘湖庭之约’以后吧。”

　　他们望着那火光，不知是过了多久，天边泛起白。

　　岸边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天亮了。

　　白绝跟着余胡，穿过了郁郁的农野，走过了繁茂的水田，来到一处丛林间藏匿着的深潭。

　　这里是在……人族的东国。

　　白绝给了余胡六片榕树叶，看着余胡跪在潭边，双手捧着一片发着微光的榕树叶，小心地将它沉入水中。“叮”的一声后，像是夏天夜里闪着微光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飘进了潭底深处。而后，又像是庆典时人族的烟火，带着些许水花，自湖底而上喷涌而出，在空气里散开，勾出花火的光斑。没一会儿，又有几簇水花带着光点，落在岸边。阵阵莹莹的微光以后，几个人影站在了潭水边。

　　“阿胡……？”为首的鱼妖颤抖着，惊愕地看着余胡。

　　她冲过去紧紧地抱着余胡，露出了浅蓝的背鳞。是一片一片的，像是玉石一样的菱形雕琢而成，反射着微光。

　　余胡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深深地埋下头去。

　　白绝站在河边。他对着正午的烈日，看了看手中捏着的蓝色鳞片。

　　鳞片浑圆，一片幽蓝色的光泽。

　　在他临走前，余胡硬是将这片鳞片塞给了他。余胡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给他说着：“公子……我真的很感谢您。”

　　余胡说的断断续续，喉咙间带着呜咽：“真的很感激您……公子，”余胡使着劲，捏着他的手，“您一定要注意您的咒术……解掉的那部分咒术，带着鱼妖族的符咒。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鱼妖族的符咒……而且，您的咒，是我见过最阴险恶毒的，”余胡说着，靠近他的耳边，“但是——我感觉到，这里面除了治疗所带上的木气，还有着仙族的气息。”

　　白绝失声：“仙族？”

　　余胡想到了他的不可置信，按着他的手，小声地继续说着：“公子，您一个人族，可能经常会听到作恶的妖族……但是也请您留意，就像您们人族的一些学者说的那样。”

　　“有光就有影。这片鳞片请您留下……解毒、治疗的效果都很好，请您让我尽一点微薄之力。”

　　白绝沿着河道朝北走去。

　　浓郁的翠绿渐渐淡去，从一片片到星星点点。

　　沿途中，他看到了土里析出的浅白颗粒，用榕树叶帮了周遭的蚯妖族。他也看到靠在焦土边奄奄一息的人族，双颊深陷，往那人手中塞了榕树叶。那个人扭着头，干裂的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给他说着什么。

　　眼前的这些景象，熟悉又陌生。

　　是在几十年、几百年间所熟悉的山川，熟悉的河流，熟悉的土地……但却，充斥着全然不熟悉的景象。白绝看着浑浊河流中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束着冠，一袭白衣，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他伸出手，打量着自己指尖冒出的蓝白焰火。

　　他的咒里含着鱼妖族的符咒。

　　他的咒里带着仙族的气息。

　　白绝又看向河里的自己，自嘲一笑。

　　还真得谢谢余胡……知道了很多线索。可是只怕，余胡也想不到——

　　自己也是个仙族。

　　被带着仙族气息的咒术，封印了上百年修为，一呼一息间倒成了个普普通通的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