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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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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魏家老太君接到霍家退婚拜帖的时候心花怒放,简直恨不得立马蹿到霍家把这桩婚事给退了,另一边的霍家老太君却火冒三丈,一大早就当着自家嫡长子与弟媳妇的面打碎了素来喜爱的杨镇花瓶。
老太太眼光冒火,直指霍氏夫妇,怒骂道:“你们,你们简直是愚蠢至极!” 霍明皓低眉敛目不敢吭声,反倒是素来心直口快的媳妇霍李氏忍不住回了一嘴:“母亲,那魏子歆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叔伯都手下不留情,若进了咱们霍家,我们一不顺她心意,到时是不是也要把我们给绑了游街示众?这样的女子怎能进我霍家门庭?早几年我们就想把这婚事给退了,一直不敢退,如今卿儿进了内阁,得到圣上看重,连韩丞相都提出了联姻的意愿,若霍家与韩家结亲,岂不比跟魏家联姻更好?更何况,卿儿也愿意与那韩家的嫡小姐相处,那韩小姐媳妇也看过了,性子的确温柔贤淑,是个居家贤德的好女子,日后也必能成为卿儿的贤内助。”
“你还给我狡辩。”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伸手便拿起桌上的鸡毛扇子想要打人,霍明皓眼看不对,立马上前挡在霍李氏身前,急忙伸手挡住老太太手里的鸡毛扇子,一边笑着劝解:“母亲息怒,母亲息怒。” 老太太看着自己性情柔弱的大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干脆就打实了,狠狠的将鸡毛扇子打在霍明皓身上,霍明皓也不躲,实实在在的抗了几下,反倒是霍李氏心疼自己的丈夫挨打,急忙跪下求饶:“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的不是,您要打,就打儿媳吧。”两个四十多的夫妇对着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太太下跪求饶的场面实在不好看,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容氏急忙遣退了屋里的丫鬟们,自己也退到了屋门口把守着。屋内的争吵依旧不断,霍老太太也没让霍李氏起来,继续怒骂道:“就你们两个肤浅的脑子,我真真是悔不当初,你们以为攀上韩家就能永葆我们霍家太平了?想得美!那韩家是善茬么?前些年旱灾洪涝连年,他□□锌都能从死人骨头里贪些银钱来,这般恶毒无耻的小人你们居然还想跟他们结亲家?”乍然听到这般秘辛,霍李氏惊愕得瞪大了眼睛,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哆哆嗦嗦道:“怎,怎么会......”“哼。”霍老太太冷哼几声,也不想打人了,将鸡毛扇子随手一丢,丢在霍明皓身上,霍明皓顺势也跟着自家媳妇跪下去了,霍家老太太冷冷得看着他们两道:“你们以为我想跟魏家结亲?我也不想,但与其让卿儿跟朝内那些污垢暗流结亲,还不如跟魏家结,我与那魏老太婆虽不对付,前些年那些魏家不肖子孙们闹着分家确实让上京看了场笑话,全赖阿歆那孩子铁血手段镇压,压得那般孙子不敢再动弹,你们自己说说,这些年魏家出来的子孙们又哪个是能让人诟病的?。”
看着儿子媳妇顿时如图锯了葫芦的闷嘴,霍老太太觉得稍微顺了点气,继续教育道:”就说阿歆那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她镇守北境,守卫国门,做了你们男人都未必做不到的事,这些年战功赫赫,哪怕现下还只是个四品参将,这一两年准升,从二品上将的位置必是跑不掉的了,那孩子正直端方,性情耿正,爱蹭分明,进了我霍家大门,就是我霍家儿媳,日后霍家军与魏家军也将亲如一家,势力巩固,劲儿也有个强硬的靠山,有什么不好?你们说,有什么不好的?这些年今上也是动了心思的,他老人家估计也就恨不得我们两家结不成婚,把阿歆那孩子脱身出来,好给他们皇家族谱添个位置!就算是那老太婆也是心心念念着退亲好给她的亲孙女招个好夫婿,日后留家里,你们倒好,我这些年死死把持,别人家都虎视眈眈想抢香饽饽,你们就亲手把这退婚帖子双手奉上了。“
霍氏夫妇被训斥得无话可说,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霍卿接到下人的通知,提早下了朝,往家里赶,一到老太太的明霞阁就见到守在屋门口的容嬷嬷,容嬷嬷看到他来了,急忙迎了上去,行了礼后低声道:“老太太正发脾气,老爷跟夫人都跪着,跪了有半个时辰了。“霍卿不知事情缘由,问了句:”什么事闹的?“容嬷嬷道:“前些日子,夫人派人偷偷递了个帖子给魏家老太太,意思是让魏家提议退婚,条件可由魏家提。”霍卿一听便明白了霍老太君发怒的原因了,他抿了抿唇,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墨黑的眸子更是幽深静廖,他抬头看了一眼关闭的大门,转身便走了。
容嬷嬷看他转身就走,顿时都傻了眼:“大,大公子,您不拦着?”霍卿顿了顿,没转身,转头望了屋子一眼,淡淡道:“祖母做事有分寸,不会让母亲受罪的。”说完,迈着步子就跨出了明霞阁。霍卿提前下了朝,在家暂无事,便带着小厮书礼去了青山书院,递了拜帖,拜见院长李鸣琪。
李鸣琪年届古稀,在青山书院任职院长已有三十年,可谓是文人雅士派系的泰山北斗般的人物,霍卿曾递了几次拜帖,都没能见到这位雅士,只因时间不对,这位雅士虽在书院任职院长,却甚喜游离四方,常年在外游行,书院一应事务几乎都交给副院长陆舫打理,他前日收到消息,得知李鸣琪回了上京,将在书院待上几日,次日一早便派人递了拜帖,这次李鸣琪终于收了,与他约了今日午后约见。
李鸣琪虽已年俞古稀,却是个老顽童的性子,癖好爱竹子,所以他所居住的清风苑四周都栽了青竹,青竹如松,挺拔俏丽,竹子的清香袭来,让人如入雅境,霍卿跟着书院的家仆一路行来,心境便静了几分,对李鸣琪其人的崇敬之意也更是上了几个台阶。
霍卿到达清风苑的时候,李鸣琪正在.....晒书。
一摞摞的书卷放在地上,书院的家仆们却站在一旁候着,反倒是李鸣琪自己一个人在拿着一卷一卷的书籍,翻页几页,便弯腰放在一处,摊开,向着太阳晒着。看地上的阵势,显然已忙活了一阵了。
霍卿看着有趣,便在苑门口站着,没打扰他。
李鸣琪也似乎没在意苑子里多了个人,继续晒着他的书,直到全部书卷一一摊开放整齐了,他才直起身子,白须胡子一翘一翘的,立在风中,李鸣琪身长修挺,虽已年届古稀,却因常年游历在外,身子骨非常健朗,远远看去还似壮年一般。
霍卿见他看来,便率先上前一步,行了执师大礼,叫了声:“李老。”李鸣琪任职青山书院前曾是今上的太傅,算是帝师级别的人物,哪怕今上见了行执师大礼他也是受得起的,所以霍卿这一礼,他是实实在在的接受了。
“让霍大人久等了,失礼失礼。”李鸣琪笑着客气道,一手还抚着髯须,笑看着他。
“不敢,李老客气了,霍卿字匀礼,李老唤我匀礼便可。”霍卿又作了个揖,以示尊敬,他头戴玉冠,身穿锦色长袍,长相清隽,肤色白玉无瑕,身形修长,鼻梁高挺,双眸黑幽,静静立在那里,就像一株墨莲一般纯净通透又明丽,端看他的长相,真真是如玉一般的人物。
李鸣琪细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素来听闻”玉公子“的美名,今日老夫一见,的确是名副其实。”霍卿早已习惯周围人对他的长相评价,为此一听李鸣琪的评价,道也不意外,反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神色间好似还有些晚辈的谦逊:“李老取笑了,李老学识渊博,心胸广阔,又云游四方,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匀礼心向往之,今日能有幸拜访,着实荣幸之至。”他本就清隽,这一微笑,容色更甚,当真是连女子都比不过的。李鸣琪暗暗感叹,霍卿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有度,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还不惹人反感,这霍卿果真是个人物!
两人一番对话,已算是相熟,李鸣琪便不再与他打官腔,唤了人在院子的大树底下摆了茶几桌椅,招呼着霍卿坐下了。
一旁的家仆泡好茶,端给两人,便乖巧得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的站着,没有丝毫声息。霍卿看李鸣琪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方端起自己的轻轻抿了口茶。李鸣琪见他一派儒雅之风,道是心生喜爱,便问道:“匀礼从师何人?”“家师渝西观道长凤挚。”“哦,原来是凤阁老。”李鸣琪恍然,凤挚是与李鸣琪齐名的人物,凤挚其人家族显赫,一生却可谓惊奇不断,其人年十五便参军入伍,在军中打仗得力,短短三年间便晋升参将,后被调任回上京,任御前行走,此人文韬武略,武能出将,文亦出彩,先帝在时,曾协助先帝进行整治改革,率先提出科举制,改变了大庆朝历来的官位世袭制,受到天下名士的推崇,后又入阁,提议女子改革制,召令女子亦可入朝入伍,为将为官,当年这一提议可谓是轰动整个大庆,争议不休,当年先帝全力支持,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女子学院与女子军营编制一说,魏子歆便是在这一提议实施之后的三年后入的伍。
得知霍卿是凤挚的入门弟子,李鸣琪道是客气了不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听闻你递过几次拜帖,正巧老朽都在外,不知找老夫可有何事?“霍卿放下茶杯,直言道:”不瞒李老,匀礼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哦,说说。“李鸣琪道是很好奇,这般厉害的人物会有何事找上他?霍卿此人的名声他在外多年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对于他的能力与功绩也算知晓。
霍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折子,递了过去:”请李老先看一看这份东西。”李鸣琪狐疑得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越看神色越惊讶,看到后面已是啧啧称奇了:“你这东西看着很不错,非常有趣。”那是一道改善种稻方式的折子,里面细致的描述了关于“梯田”的耕种方法,如果这一措施广为传播,那么大庆的粮产必然又将翻上好几倍。粮食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有粮可谓是万事足,原本霍卿多年前提议的水稻一年两耕法实施后便使得大庆的粮产翻了翻,如果“梯田”方案实施,将大庆的山涧峡谷都能利用来耕种的话,那么大庆的粮产必会更为可观。
听了他的称赞,霍卿没有得意,反倒是神色有些凝重,他伸手指了指折子里的一个关键点,道出自己的疑问:“山腰处要耕种稻田,必然需要水源,若需农户们挑水上山种田,所费工夫着实不小,匀礼不才,此方案已想了大半月,也与同僚们商议许久,都无法找到好的解决方法,听闻李老周游列国,不知可见过哪个地方有施行过此法耕种?他们又是如何解决水源问题?”
李鸣琪听罢,抚了抚须,沉思起来,霍卿也不出声,静静等着,李鸣琪沉思良久,才道:“老夫曾去过一个叫馁的部族,那里黄沙漫天,家家户户都种植麦子,不种水稻,麦子耐旱,所以他们也是挑水耕种,适当浇灌,不过曾经遇过一户人家,居住在半山腰处,这户人家在山腰处种菜种麦子,因为水源离得太远,需翻阅半座山的功夫,我看他们道是在水源处弄了个木具,从水源处搭建了竹筒管,将水源引入山腰。”“那木具是何物?”霍卿眼神一亮,问到关键点。
“老夫可以画出来,具体是何原理,因当日有些急事赶路,所以没有细问。”“好,那便劳烦李老了。”
李鸣琪画好了木具模型,并指了几处细节处便罢了,霍卿看到木具图已心中有数,也不再多问,随后两人就当前局势与各地风俗人情谈了起来,李鸣琪因喜好游历各国,所以见识非凡,霍卿却因爱好读书,看过的书籍典籍数不胜数,学识渊博,两人都是文人雅士风姿,所思所想,多有相似,聊上半天,李鸣琪已心生喜爱,隐约有了相见恨晚之意,兴之所至,便拉着霍卿在家里用了晚膳,晚膳过后还下了几盘棋才作罢,眼看天色已深,李鸣琪便留霍卿住上一晚,夜间,两人又在院中赏月喝茶,霍卿无意间问了问馁的部族所在,李鸣琪答道:“在北境边界一处的小村落里。”说到这个,李鸣琪又想起另外一事,笑着道:“说到这事,我道想起那日在馁村落北面看到的一场战事。”提到这个,霍卿已了然:“您说的可是”北坡月河“一战?”“正是。”李鸣琪望了一眼悬挂高空的明月,神思有些奇特,隐约还带着一丝赏:”魏家那女娃娃着实了得,老夫在京的时候便已有所耳闻,那次前往北境游历,也真可谓是首次亲身体验了一番何谓“杀将”了。”说到魏子歆,霍卿微微笑了笑,没怎么接话,李鸣琪道没多在意他的异样,继续道:“那日正是初冬,我在馁待了几日,原本打算离开,没想到北境气候多变,没几日就下了大雪,村口都被雪给堵住了,我便没走,在村里又住了几日,当时听说胡人趁着大雪纷飞之际,自北坡翻阅雪岭而来,意欲偷袭北境大营,得知此消息,我便跟着村民进了地窖暂时避祸。听说那场战事打得甚是惨烈,北境霍家军也死伤多人,最后还是魏家那女娃娃带着上万亲兵阴着胡人十万士兵到了北坡峡谷,胡人十万士兵将它们围堵在北坡峡谷,围了整整七天七夜,北坡离馁部落非常近,馁部族的百姓听说霍家军被围了,暗暗溜了几个壮丁出去,带着粮食弓箭偷偷横渡月河去了峡谷凹陷给霍家军送了粮食,你可知当时去送粮的人怎么样了?“没等霍卿回应,李鸣琪已伸手拍了下大腿,一脸赞叹道:“那女娃娃可真了不得,去送粮的壮丁不仅没把粮食送出去,还被几个士兵护送着回来了,原来那女娃娃是故意带着一万士兵领着胡人十万人马溜达的,他们人人都早已备齐了七天的米粮,就等着胡人入翁,她前脚带领人马将胡人十万兵马牵制在北坡月河,后脚就溜出了北坡回到军营率领十万军兵绕到了胡人的老巢——遣翰部,捣了他们的老巢后再率兵回营,与北坡的士兵前呼后应,反将胡人那十万兵马围困在北坡无法动弹,这仗,这仗,真真是打得太漂亮了啊。”“这一仗在下也曾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您老当时竟亲临现场。”霍卿笑了笑。李鸣琪也跟着乐了:“这也算是老夫有幸,能在有生之年得以一观此千古难见的一役。”说着又颇为遗憾得叹息一声:“只是可惜,没能亲眼见上那女娃娃一面,听闻那女娃娃上战场的时候都是一副面具加身,战场上没人亲自见过她的真容,如今胡族与遏族的叛乱虽已平定,却还有诸国与各族对我大庆虎视眈眈,南北两境极为关键,那娃娃此生估计都不会离开北境军营一步,也不知老夫在有生之年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霍卿顿了顿,微微低垂下头,伸手给他倒了一杯醉。两人颇为默契的举杯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自始至终霍卿都没有告诉李鸣琪自己与魏子歆之间存在的那一纸婚约。这是霍卿自十一岁起便从周围人群里听到的关于魏子歆的无数传说中的其中之一,只是这次更为震撼了些,他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不断的未婚妻,只能从他人的口中窥探一二,魏家家变那年魏子歆刚满十五,他年十六,那年是魏子歆初次从军营返家,不巧的却是那一年他正巧去了外地求学,回到上京的时候魏家已分家完毕,那位被人人传扬的“杀神”也已返回军营,她离开上京的当日正是他坐上马车返回上京的当天,两人一车一马擦肩而过。
想起今日听到的关于母亲递上退婚拜帖的事情,霍卿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或许跟这个传说不断的“杀神”未婚妻确实是无缘的,像她这般的杀将,战场才是她唯一的归宿,而男人与内宅,却不是。
霍卿在青山书院歇了一宿,次日一早,李鸣琪又收拾妥当行李打算出远门了,霍卿得知消息,麻利得起床,洗漱完毕,前往书院大门口给李鸣琪送行。
李鸣琪不喜拘束,没让书院的老师们送行,本打算偷偷溜了,远远见到霍卿前来,眯眼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只转身走了,远远的还伸手向后摆了摆,示意霍卿自行回家,随后便潇洒的遁入了人群里。
这样一个洒脱不羁的老夫子着实有趣得紧,霍卿笑了一声,转身也出了书院大门,上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