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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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歆站在雪峰山顶，与魏田隔了三丈远。
一身灰黑色的大棉袄裹在身上，雪花落了满身满脸，那一头浓密的乌发更是被雪完全覆盖了，远远看去，就像个站立的雪球一般臃肿，那张灰蒙蒙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桩石柱般沉稳静穆，却让人望而生畏。
魏田知她习惯，远远的站着，没有往前一步，他带来的数十个护卫兵早已被遣下山，在山脚等候着。
他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将军，霍家半月前传信给老太君，想要退婚，老太君的意思是让您好歹回趟家里，见一见霍家的人，这婚事同不同意退都由您当面做主。”
魏田说完，垂下眼皮，静静看着地上的雪，安静得等着魏子歆的回复。
魏家的这位杀神闻名已久，作为魏家的老管家，他更是深有体会。
这位杀神年满十岁就已参军入伍，短短五年间几乎杀遍了大半的胡人与褐人，也将这两方素来被认为残暴肆虐的外敌杀怕了。
五年前胡人与褐人来朝求和，朝廷应了，随后魏家家族内部争斗，各房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这位杀神从军营返家的第一日就当着魏家老祖母的面将自己带头闹事的几个叔伯们通通绑了，拉到大街上游街示众整整三日，还当着魏家众人的面拔剑砍了几个从中挑拨闹事的管事的脑袋。三日后胁迫魏家闹事的老爷们签字画押，将魏家掌家大权交给老祖母，各家再分得足够的铺子田地，就这么生生将魏家几百年的家业给均分了，分完后立马就将人踢出了魏家大门，那阵势当真是毫不留情的。分完家后这位杀神给老祖母留了数十个得力的护卫守卫魏家大门，又安排了新的管事掌管魏家铺子后，就拍拍屁股回了北境驻扎，一走又是五年，悄无声息。
当年魏家分家的闹剧闹得全上京人尽皆知，魏家的脸面也是早就全无了，魏家上下对这位杀神的狠绝也是有目共睹，无奈这位杀神着实战功赫赫，连当朝的皇帝都无限放宽了容忍度，所幸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势，自此之后，但凡有这杀神在的地方众人更是无不战战兢兢敬畏有加，生怕什么时候惹到这位杀神。
杀神一怒，脑袋搬家。
说起魏子歆与霍家的这桩婚事，其实蛮狗血。
魏家与霍家的这门娃娃亲是当年魏家老太爷跟霍家老太爷亲自定下的，这两家本都是几百年的商户，到魏家与霍家这两老太爷时才有所转变，这两位老太爷少年时便有同窗之谊，长大后又一起入伍为伴，建功之后也各自被朝廷授予世袭爵位，成为皇城勋爵的一员，随后两家便各自立营，魏家军与霍家军分别守卫北境与南境，自此两位老太爷见面的时间便少之又少，为了加深两家的联系，两位老太爷便定了这门娃娃亲，分别立了婚书与定礼，至两位老太爷去世后，这门婚事已成定局，没成想，霍家军到了第三代，长房嫡公子霍卿竟被养成了风雅的个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步能成诗，聪慧又明理，风雅端方，加上眉目俊雅至极，获得上京众人称赞的“皎皎君子，端方如玉”的“玉公子”美名，这位玉公子唯独自小体弱，身犯喘疾，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无法适应军旅生活，霍家便安排嫡次子霍劲入了军营掌管霍家军，这位嫡长子则被安排入朝为官，这位嫡长子也是个人物，没有接受家族的安排，自行跟随大众进了科举考场，一路考到了殿试，十八岁那年考到了文科状元，成了大庆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当朝被圣上钦点为翰林院的编修，三年擢升修士，三年后因出使诸国建交有功，又调任为户部侍郎，年前带领户部众人编纂农耕典籍，从中发掘了农桑耕种的良方，协助大庆百姓们一同改进了水稻种植技术，令大庆朝当年粮食增产翻了好几倍，当年大庆朝丰收之至，圣上下旨将国内多出的部分粮食与他国交易，换取了数万匹悍马与武器装备，大大加强了国家武装战斗力。为此，当年十月，圣上又下旨晋升霍卿为户部尚书，正二品官职，正式入阁，成为今上军机阁大臣的一员，真可谓是荣耀全族。
近些年，上京围绕霍卿的话题就一直未曾停歇，尤其在今年霍卿晋升为二品大员后，他本人的终身大事便提上了议案，霍卿与魏家嫡女的婚事更是令人非议不已，现今的上京因为两人的娃娃亲正闹得沸沸扬扬，魏子歆却自始至终避在北境不曾出面，前阵子甚至传出当朝丞相韩术之有意向霍家提亲的消息，更是将上京好事者们看热闹的这股热潮吵上了天。唯一无动于衷的，恐怕也就家里那一老跟这里站着的一小了。
魏子歆看了看魏田，好半晌才开了口，这几日她忙着在雪峰山顶操练士兵，已操练了半月有余，雪山冰冷，寒风刺骨，气候又极为干燥，弄得她的嗓子有点干痒，发出的声音便有点沙哑，略有磁性：“田叔，霍家要退婚便退了，婚书跟定亲玉佩都在祖母的压箱底下，派人将这些东西退回去便是，何必让你亲自再跑一趟通知我？”
她说完，便静静得看着魏田，飞雪扬起，雪花绕着她周身转着圈，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却有一双黑曜石一般的双眸，黑亮，深幽，虽有掩不住的锐利锋芒，却是极为漂亮的。
魏田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照着出门前家里的老太君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他背下的话一字一句的复述起来：“老太君的意思是，霍家的婚事可退，但得由咱们魏家去退，等大小姐亲自回趟家里，到时跟着老太君上霍家的大门退去，对外也好有个说法，如今战事停歇，大小姐已有五年不曾归家，老太君挂念得狠。前阵子还生了场病，躺了整整大半个月才些。”说着还微微抬袖，抹了抹脸，竟露出一丝不忍的神态，继而又道：“老太君说她老了，如今已是过一日是一日，就不知哪天眼一闭，人就没了。她老人家如今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将军了，盼了五年都没盼到您回家，实在是挂念得紧，就想着趁着年节这个机会跟圣上递个折子给您请个假，好歹回家过个年，也看看她老人家，吃上一顿她老人家亲手做的热乎饭，她老人家也就心满意足了。”
对于魏田提到的老太太生病大半个月的鬼话魏子歆自是不信的，她家的老太太她是知道的，那身子健朗得堪比成年男子，别看她已是七十古来稀，走起路来还是虎虎生威的，颇有老太爷当年的风采，魏家老太君的铁血风姿与霍家老太君的泼辣风姿在上京都是出了名的。说来也奇特，当年魏家老爷子跟霍家老爷子两个感情好得简直像兄弟，唯独各自娶的媳妇不对盘，这两位老太太听说也曾是好姐妹，却不知因何闹掰了，闹掰之后就各自嫁娶，没想到竟还嫁给了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似的魏家老爷子跟霍家老爷子，这可真真是无巧不成书的事，魏家的老爷子与霍家老爷子知这两人的渊源，偶尔带着一起聚会，这两位也是每次聚会都不敢带着，自这两位老爷子纷纷过世后，这两位老太太更是完全不往来的。至于这两位老太太当年结了什么仇怨，众人却是不知的。
魏田看她依旧无动于衷的站着，暗暗有些着急，就怕回去面对老太太失望的眼神，正打算开口，就被魏子歆开口打断了：“祖母递了折子了？”
“递了。”魏田老实回答。
果然，以那位说一不二的性子，询问往往就表示已成定局，她是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的。
魏子歆颇有些无奈得摇头苦笑，问道：“请了多久？”
“一个月。”
说着已将批复的折子递给了魏子歆，魏子歆接过，看了看折子。
老太君请的假期绝对不止一月，想必是被圣上批回了，折中取了一个月的假期给她，从北境回上京，来回快马奔驰起码半个月行程，她留在家里的时间最多半个月，在那个繁华昌盛纸醉金迷的地方待上半个月，应该还能接受。
魏子歆想了想，终究点了点头，道：“田叔，明日一早你跟我一起启程，我今日还要交代些善后事务，就不多说了，走吧。”说着已是转身走了，魏田赶紧跟上。
魏田跟着魏子歆下了雪峰山顶，在山脚下往上看去，还能看到成千上万的士兵们正在雪峰山崖上攀爬操练，有些人甚至连绳索都没有绑束，单手一柄短剑，横插入崖壁就往上窜，窜得还非常快速，那身影倏忽间就蹦得老远，徒手攀爬的情况下这帮人居然还时不时伸出一脚踢踢那些绑缚绳索的新兵，吆喝着，鞭策着，让他们加快速度，那严峻肃穆的一幕令魏田无不感叹，人人都知北境军能以一敌百，却怎知这些本领都是拿血水与汗水换来的？有这些拥有坚毅毅力的铁血军人，才有大庆朝的繁荣昌盛。魏田无不感慨道：“我大庆朝有这些士兵，才是最大的福气。”
魏子歆笑了笑，没说话。她安排亲兵带魏田下去歇息，便叫人通知自己的四个得力手下过来军帐一议。
彼时，齐七与陆远正在操场操练士兵，来得较快，方子宁与林霄还在雪山上操练士兵，得到通知，便安排了副将领着众人操练，两人自雪山崖上下来，已将近午时。
看四人来得齐，又刚巧到了饭点，魏子歆便安排亲兵小八摆了五人的饭食，就在军帐内用起了膳。
齐七四人跟在魏子歆身边已有十年，早已熟知她的脾性，且五人也算是自小在军营长大，情感深厚，自然没有那么多讲究，四人到了军帐，向魏子歆行了个军礼，便坐下了，端起饭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四人中，齐七与陆远是孤儿，曾上街乞讨，被当时年仅十三岁正绞杀盗匪经过村口的魏子歆遇上，并带回了军营，而方子宁与林霄却是表兄弟，在上京的郊外有几亩田产，两人科举考了三年都未考上，便在十八岁那年相约参了军，现已是三十出头的汉子，两人在五年前回了趟上京，应家里的要求成了亲，后也有了孩子，后因战事紧张，这五年也就没回去过一次，这次回京，魏子歆便打算带上方子宁与林霄，安排齐七与陆远留下督军。
吃完饭，魏子歆将自己即将上京的消息通知四人，并将自己的打算道出，小八是她的随侍，平日一直跟着，此次回京魏子歆却不打算带上他，小八听了有些难怪，魏子歆对他自有一番安排：“军营的日常事务你都比较熟悉，我走后你负责协助齐七与陆远。”听到这里，小八即便有再大的情绪也不敢发了，只好焉头焉脑的应着。
齐七与陆远自是没有异议，方子宁素来冷峻，面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唯独林霄性子爽直，看得出是有些激动的，魏子歆伸手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道：“这次回京，最多待半个月就要回来，你们跟我到了上京就不必随我回府了，各自回家待上半个月，半月后我们在城门口集合，再一同回来便是。”
“是。”两人应道。
随后魏子歆又将账下几位幕僚叫入军帐，连带四人一起开了个会，将军中一应事务安排妥当，方散了会。
此时已近傍晚，看了看天色，魏子歆对着林霄与方子宁道：“你二人今日进镇子买东西的时候帮我带几株雪莲花来，我给家里的老太太做礼物。”
“大人不如再带几条千年人参吧，老人家吃人参滋补强身。”
林霄笑着建议道，方子宁也点了点头，魏子歆看了两人一眼，也笑了：“老太太为人挑剔，能看得入眼的东西不多，这些人参家里也有，不必再买，带几株北境独有的雪莲花就行。”
方子宁两人没有见过魏家那位传说中颇具铁血风姿的老太君，自然不知其喜好，如今听了魏子歆的话，两人便没再说什么，临去之际，魏子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交给两人，嘱道：“雪莲花买个三四株即可，不必多，剩余的钱替我买点小孩子爱玩的物件，是我给小包子跟小芸、阿俊的礼物。我在家待几日，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看他们。”
说道三个小娃娃，三人都笑了。
小包子大名叫方堡，是方子宁的独子，林芸与林俊是林霄的双生子女，三个孩子都已四岁，两年前两家的家属相约一起来了一趟北境探亲，带着三个孩子与方子宁林霄聚了一段时间，又回去了。当时这三个娃娃看见传说中的魏子歆兴奋得哇哇叫，即便魏子歆面容冷峻，也完全不害怕，连着好几日跟在魏子歆的屁股后面团团转，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抛之脑后了，魏子歆也喜欢这三个孩子，没安排亲兵遣送这些孩子，任由他们跟前跟后的在军营里玩了几日，到后来两家要回上京的时候，三个孩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抱着她的大腿不愿走，直到不得已分别之际还闹着让她有空回上京的时候去看他们，当时魏子歆应了，三个小家伙才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坐上马车回了上京。
方子宁与林霄当晚买好礼物便回房歇息了，魏子歆当夜还在军营巡视一圈后才歇下。
小八次日一早，早早起了床，将随行的衣物打包好，并安排士兵洗刷了马匹，当日清晨，用过早膳，魏子歆便领着方子宁林霄，亲点了五十名亲兵上了路。
齐七与陆远率领着军营的士兵们在营门口相送，魏子歆当先骑着高头大马，手举马鞭，向军营士兵遥遥示意，随后甩手一鞭，拍在马屁股上。
“走。”
寒风凛然，雪花飞扬，此去已是深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