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白鹭洲》胡家村

2、“猴子”受伤的那天 追述猴子逃

　　还是这天，收工的时候，犯人在仓库前面的晒谷坪站成了前后三排，红脸从晒谷坪后的仓库里拎出一根柴油机上的三角皮带递给陈军。晒谷坪四周静悄悄的，两个犯人跪在前面，后面站着的人有些兴奋地盯着队长，有些探出脑袋注视着跪着的人，更多的人神情漠然。
　　开头你先点评了一下今天劳动情况，可你才刚说了两句：“劳动是衡量改造的标准，犯人要用劳动磨练自己”，陈军立刻就打断了你，说，劳改队废话没得多讲，做不得事情就看家伙！话刚落下，皮鞭已经指向了第一个。这是个老头，葫芦似的脑瓜上头发被理发剪铲成了横七竖八的花癞子似的几条道道。猴腮脸上嘴型很突出，一副干瘪瘪的身板。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睛探视着陈队的一举一动，口齿不清地咕隆着“身体差，做不完”，陈军就呵斥道，任务给你减少了一半，还狡辩？鞭子才一晃那老头便慌忙缩起脑袋连喊“保证完成保证完成”。
　　第二个便是猴子了，黑瘦的身躯上脱得只剩下了一件短裤衩。陈军连问了几声为什么完不成他却一声不吭。于是陈军也就懒得问了。猴子的背上马上就暴起了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猴子直起腰身腮帮鼓起连喘粗气，还是一声不吭。鞭声清脆地在静静地晒谷坪上空响起，开始还让人有些心惊肉跳，渐渐变得沉闷起来。大概陈军也感觉有些累了，随手一挥将皮鞭扔给了红脸，红脸喊了声“收工”，一把手和几个值班员开始吆喝趴在地上的两个赶紧起来，两人拽起地上的衣服走进队伍里，队伍开始向监房那边缓缓移动。
　　通向监房的路边有一片栽满嫩杨树林的苗圃，那些布满田野的根深叶茂的大杨树都是从这里移栽过去的。差不多每次收工回来的时候都可以看到陈军的父亲，退了休的陈副大像座宝塔似的站在那里。这片杨树苗圃是陈副大队长前些年领着犯人种下的，现在，没什么事的老陈头总会像看他怜爱的孙子那样围着这片嫰树林转悠。
　　老陈的家仅与你的住所一墙之隔，他家里种种动静总能毫无遮拦地透墙而过，所以你很清楚他从岗位上退下来后，很是不习惯待在家里听残废的老婆子成天的唠叨不休，一天到晚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事情让他不甚其烦，他在这块土地上转悠惯了，几十年来他不是在工地转悠就是在监舍里面转悠，转悠成了他的习惯，每天这里看看，那里走走，他无法停下坚实有力的脚步坐下来。每天晚上收工的路上你都会看到他站在路边就像迎接远方归来的战士，和那些依次收工回来的年轻队长们攀谈——“今年的棉花种植扩大了一倍吧？”
　　“是哩，陈叔叔，因为现在市场上棉花价钱高啦”
　　“哎，现今的劳改队只图效益，可是今年天气雨水太多，种棉花太多只怕不合适哩”。他认真地为之担忧。
　　“那就只能抢晴天多干活了！”
　　“那也是，农业上的事要靠天气，真不太好说。”
　　你们这些才工作不久的年轻人也就是一边走着一边与老陈搭讪几句，从工地到监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就两公里的路程，犯人的队伍在路上缓缓移动，一路暮霭徐徐降下也并不算单调乏味，可是你发现，每次在队伍正行走的时候，落在队伍后面的“红脸”总会时不时从路边的草丛里意外捡获几条肥美的大黑鱼或者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兔或者用塑料包着的一袋滑溜溜的黄鳝泥鳅之类的“弃物”，这种意外收获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似乎成了某种规律。这些意外所获自然红脸都会上缴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中队长陈军手里。陈军似乎也见惯不怪了，看都懒的看一下又随手扔给正在小树林里转悠的父亲老陈头手里。一般到这时候就可以听到监门那边“立正，报数”的口令声了。
　　这天收工后你并没有马上回你那个潮乎乎湿漉漉昏暗的宿舍而是先进监舍里去看了看猴子背上的的伤痕，他脸色阴郁地蹲在墙角里一声不吭。红脸站在旁边劝他脱下灰色的囚服，他勾着头紧紧捂着衣服执拗着不肯。你对红脸说，虽然只是皮外伤，也恐怕会发炎，你先带他到医务室搞点消炎药敷上。红脸就开始不耐烦地催促猴子起来，加上一把手等几个野外工地上的值班员和监内值班员都围过来，猴子这才不声不响地站起来顺从地跟红脸后面走了。
　　作为一名管教人员，在你看来猴子和一般犯人相比较，有很强的个性。像他这种来自湖南湘西山区的犯人，大都性子倔，同时也能忍，尤其在猴子身上显得很突出。若说猴子逃跑完全是因为难以忍受殴打或者逃避艰苦的劳动，对其他的犯人，或许本来是很自然的事情，若是你还不太了解这个焦炭似的犯人的内心世界的话，那自然会觉得这顺理成章，可是，与那些不肯认罪伏法的罪犯不同，猴子对他的罪行是有着忏悔之心的，你甚至觉得他是有意在用那些又苦又累的活儿折磨惩罚自己，或许，就这样待在大牢里，反倒会让他的负罪感更得到一些缓解。你曾经专门查阅过猴子的档案，了解他这个故意杀人的罪案是因为刺杀了一个女人，而因此带来的负罪感和他曾经梦想的幻灭，这些都让他心如死灰，曾经以他为骄傲的母亲，如今也已经变得有些神智不清了，因为怀着对慈母的牵挂，才让他残存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本来你那天确实也应该对猴子采取一些防范措施，比如，防止他可能会行凶、自残、逃跑等方式报复所受到的不公和惩罚，叮嘱值班犯加强对他的注意和夹控，可是那场罕见的暴风雨使你偏偏疏忽大意了。也许是，日复一日的单调枯燥的野外工作使你警惕意识麻木了，或者你觉得平日对猴子也颇为关心，所以没料想到他的报复会在此时此刻落到你的头上。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打破了你以往平静单调的生活，烦恼和苦闷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