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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风雨中逃跑的猴子 犯人“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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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每年摘完棉花后,就进入了冬修大堤的阶段。这时差不多整个白鹭洲农场的犯人都集中到大堤脚下的一连串的鱼塘挑泥。沿着堤脚的一块块池塘边上搭满了一溜儿的乌篷船似的竹棚子,用来临时存放工具和给干警烧水做饭。”
“如同蚂蚁般成群结队的犯人挑着沉重的淤泥担子艰难地爬行在四五十米高的陡峭堤坡上。不时会有精疲力竭的犯人因站立不稳而连人带筐滚下斜坡。整个工地上充斥着吼骂声,唱名声,嗡嗡地十分嘈杂。”
“这样的热闹场面会持续到次年的春天!直到要开始春耕生产了才会结束!”
——在你看来,春天是伴随田间地头那一片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才真正到来的。湖区的春天总是遮遮掩掩阴晴不定。纵然到了绿叶满枝的五月,仍不时地回溯着酷似严冬的寒潮大风,一次次地让早已褪去冬衣的人们瑟瑟发抖。
“你是说你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长江边上的一个劳改农场里干过狱警?”
“是的,那里地处长江故道,就是荆江河道截弯取直的地方,天气晴朗的时候,景色会很美,绿树成荫,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可也常年水患频发,环境艰苦,虽然仅仅与曾经千帆竞发的长江河面才一堤之隔,却显得那么与世隔绝,有谚语道是:‘白鹭洲,白鹭洲,狂风暴雨鬼神愁,和风细雨米粮洲’——嗨,那是一段多么荒诞离奇的时光。”
第一章 狂风暴雨中的 “猴子”
你还清楚记得那个叫“猴子”的犯人逃跑时的狂风暴雨,这天从早上开始天气一直风和日丽,到临近中午大约11点的时候,先是天上掉落几滴雨下来,值班员“一把手”就忙不迭地赶紧跑到保管员唐海烧开水的棚子给你取伞去了(叫“一把手”是因为他一只手长一只手短)。可是很快又风平浪静没有了丝毫下雨的迹象。春天里是常常会有这种情形的,但是你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就是每次刚刚洒下几点雨,一把手就会匆匆越过田埂朝工棚跑,然而很快又变得晴空万里了,亮晃晃的阳光耀得你会睁不开眼睛,就好像老天爷要故意戏弄这个有点残疾的犯人似的。猴子逃跑这天,起初也是这样子,上午也是先下了几滴雨,可是谁都没料到,这几点雨却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兆,从11点开始,一直时断时续地撒几滴,过一会儿又没了动静,然后冷不丁又来几滴,到下午2点的时候,雨点就陡然密集起来,乌云从四面八方向头顶上汇聚。随着雨势加大,地上泛起鸡蛋大的水花,狂风呼呼地在半空中呼啸而过,雨水泼洒在摇晃的树枝叶和嘭嘭作响的草棚上,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衣衫单薄的犯人在风雨中哆嗦起来。你将犯人都集中到大杨树下面躲避。雨势持续一个钟头后依然不减势头,阵阵的寒风席卷着残败濡湿的树叶在半空里飘零。衣衫褴褛的犯人们纷纷在身上裹上了一层旧塑料膜。你在风雨中对着一把手喊要犯人就在路边的地里猫着腰扯草。
你当时就举着伞傍着一棵大杨树站着,雨水时不时地从伞布上浸落滴在你的肩上。
你站在风雨中再次挥着手要犯人聚在树下躲避。但雨势持续的加大,狂风呜咽,巨长的杨树也在风中拼命摇摆。缩在树下的犯人在雨水中瑟瑟发抖,尽管这些犯人身上裹了一层塑料膜,也难禁风雨。
你转身躲进树下的棚子里,感到浑身不住地颤抖。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棚子外面罩的塑料膜上。保管员唐海正穿一件黑色乳胶雨衣在草棚边水桶里清洗木耳。在这阴晦多雨的季节,粗大的树干上最容易滋生木耳。
“一把手”身上裹着一层塑料膜匆匆跑进棚子里来,愁眉苦脸地望着你说“实在冷得难受啊。”他边说边翻开里面的衣服让你看,你伸手摸了一下,的确已经湿透了。
其实,上午11点刚开始洒下几滴雨时你就开始隐隐的有种不祥的预感了,你总觉得好像今天会出点什么事来,或许是因为中队长陈军整个上午一直都待在仓库库房里没有冒面,“田间记录员”“红脸”也不见踪影,使你心里不踏实的缘故。到下午三点多都下了一个多小时了,倾泻的雨水仍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你按捺不住决心收工了。可是等湿漉漉的犯人刚刚走到大沟渠旁,就被撑着雨伞站在那儿的中队长陈军和“红脸”阻拦了回来,陈军对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把手”说“时间还早,收工起码得等到五点以后。”
可是等陈军和“红脸”刚走开,几个值班员和大组长们又围着你纷纷说雨太大了,冷的难受,恳求收工。你的表情很为难,左思右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搓草绳,稻田开沟时需要很多的草绳,如果让每个犯人背一捆稻草,遇到陈军或胡子大队长了就说进监搓草绳的,你想这是个不错的借口。总之遇到这种天气使你心里还是隐隐感觉有些不踏实,认为把犯人送进监内就万事大吉了,在里面再弄出点什么事也不是你的责任了。可当犯人队伍到达监狱大门外站在雨中清点人数的时候,竟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反复几次报数还是少了一个,你又要各组组长清点本组人数,最后三组组长王先元站出来报告说他们组的猴子不见了。门卫值班室老朱赶忙报警,从门卫室呜呜响起的警报声骤然使你的心脏剧烈的起伏,胡子、刘副官、管教股长姚晖和办公室主任老皮都一个个匆忙地从办公楼上跑下来了,中队长陈军和红脸这时候还躲在工地的棚子里避雨没回来,姚晖气得脸色通红冲你吼起来:“你们中队是怎么搞的?犯人跑了带班队长都不知道!犯人都收工了,中队长还在躲雨啊?”平时像个白面书生的姚晖气得脸色通红,头发被随风飘洒的雨水吹打得一溜溜粘在脸上。
胡子和老皮站在门卫室前面的台阶上,老皮举着一把伞正替胡子挡雨,雨伞被狂风搅得摇晃不休。胡子挥着手叫你赶紧把犯人送进去又挥着手喊姚晖和老皮用对讲机和电话紧急报告场部,请求组织人马搞拉网式搜查,不多一会儿,场部那边已经警笛声响成一片,远远近近一连串的警灯闪烁,你面前有许多人影晃动,直到最后一个犯人走进监门,铁门轰然关上时你仍然还呆呆地站在门卫室的台阶上发懵,胡子脸都气白了,手指着你乱颤,说“看看,哎!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姚晖手里握着对讲机望着你捶胸顿足叫到:“你赶快去监门里头再点下人数哇!搞不清坨数了怎么的?”可这时候你的脑子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逃跑了的猴子第一次引起你注意也是在那片地块里,那一整天的事情你都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早春晴朗天气,生满杂草的田地里,蓄满了大片的积水。大群白鹭时而在田野上时而低旋时而歇落,黝黑的泥土被铧犁大块翻耕过来覆压在绿色的嫩草上。地里长满了紫红的苜蓿草和黄黄的野菊花,连在被翻耕的泥块上还颤颤悠悠地抖动着。
大约上午八点左右,春日柔和的阳光,让你烦闷的心情也随着柔和舒畅起来,你坐在田埂上的一把木椅上,旁边还有中队长陈军和“田间记录员”红脸,陈军这时候正躺在他那把用柴油机传动皮带绷制的躺椅上睡觉,红脸正蹲在陈军那把躺椅后边晃动着屁股吸烟,他脑袋滚圆,粗糙的脸上斑斑点点,尤其是右脸靠近耳根一块手掌大的暗红色的疤痕很惹眼,他一边吸烟一边静静地看着前面佝腰劳动的犯人,田野里四处响起虫鸟柔和而恬静的啾啾咕咕声,耕牛组的犯人扶着铧犁驱赶着水牛翻开大块的黑土,留下一道道深深地沟槽,在铧犁后面是一群平整土地的犯人,赤裸着黝黑的身子挥舞着高高扬起锄头。
你的视线依次掠过远处的那些树木、田野上盘旋的白鹭、九个驱赶着水牛犁田的犯人和后面大群整地的犯人,最后落到了一个浑身焦炭似的年轻犯人身上,这个身躯瘦长而黝黑的犯人正将锄头高高举起的时候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从而引起你的注意。你还当他看到了地上有碎砖头,顺眼看去,却是一株开的正健旺的野菊花昂着金黄色的脑袋微微颤动着。这个犯人搁下锄头,弓着虾米似的身躯,轻轻地抚弄了一阵,直到站在田埂上值班的“一把手”一顿喝骂后才醒悟过来。这个焦炭似的犯人便是“猴子”,他本名叫侯波,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叫他“猴子”,真名反而被人遗忘了。
因为听到这阵喝骂声,站在旁边的“田间记录员”“红脸”(叫“红脸”是因为他右脸上那块红色的疤痕)就从田埂子下到地里查看劳动质量。陈军正闭着眼假装打瞌睡,你断定他是在假睡那是根据你的经验,你想这时候假如有人骂他,那他绝对会腾地一下坐起来,他身材高大,有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黝黑的脸上长满络腮胡,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胶鞋这时候就踏在一根被砍倒的杨树杆子上。其实两年前你们是政法干训班的同学,但他比你年龄略长几岁,大约二十六七岁左右,不过因为野外工作的缘故,他的模样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苍老,像是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了。你们那届政法干训班有三十多人,都来自于白鹭洲农场和周边的几个县市,在这拨人中,要算陈军年纪最大,姚晖最小,还有金文、吴丽丽等人,你和金文关系最要好,和陈军最疏远,可是偏偏在政训班连话都没说过两句的你和陈军,现在却成了朝夕相处的同事。才仅仅两年时间,陈军,姚晖,吴丽丽这些场内子弟很快得到提拔,吴丽丽更是成为最年轻的女科长。你和金文这些来自场外的年轻人,心里却时刻盘算着要离开这鬼地方。去年陈军结婚了,他娶了大队食堂厨师洪艳,一个矮矮胖胖的油腻女人为妻。他父亲陈有德被人叫做陈黑皮,是从前抓监管的副大队长,因为退休已经赋闲在家休息了,他母亲有残疾,是个闲居的家属。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陈小芳,不过隐约也听人说起过他本来是有两个妹妹的,一个妹妹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时候弄丢了。可是他从来没提及这事,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能有尚未愈合的伤疤,时间是最好的愈合剂。
你还记得也是在那天的上午10点左右,犁地和整土的犯人已经干到了前面的第三丘地里,这时候太阳已经让人感到有些灼热了,陈军和搬着躺椅的红脸走进了第四丘地角上一个简易木棚子,这时你还站在第二丘地的田埂上查看犯人整土的质量,这时候工地上忽然来了一个女人,她先是骑着单车从大机耕路上过来,接着又将单车撂倒在田埂边上,然后提着一只沉重的编织袋在田埂上扭动着滚圆大屁股从成群的犯人眼前走过,你站在第二丘地另一边的地头上远远地望着,心里在寻思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那女人的身影扯牢四周无数双饥渴的眼神,那些犯人们几乎都停下了手上的活,伸长脖子张望着,恨不能将其生生活吞下去。后来你终于想起那是红脸的女人,她正走向第四丘地角边的棚子里。你随后也跟着走进棚子,红脸和陈军正坐在里面,陈军笑眯眯地还是坐在他那把皮带绷的躺椅上。中间有个用石块砌成的“桌”,上面放了一只卷着的编织袋,里面装满苹果和桔子。红脸见你进来,赶紧站起身从上面拿了几个苹果桔子硬要塞给你,你不肯要推了回去。红脸说:“这是我老婆,我家老头子得病住院了,我兄弟要卖了我房子给老头治病,这个陈队都知道。”
你又仔细看了看那女人,这是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女人,头发凌乱,面孔粗黑。那女人看你时挺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你说你们的家庭纠纷,你要跟你兄弟和老婆好好商量。
陈军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外面工地情况怎么样?又说光脑壳集中在一起做事容易窝工,要你催紧点,今天八十亩地无论如何要搞完。晚上收工时候得好好地算一次账。陈军这样吩咐你让你心里不高兴起来,你陈军一天到晚在工地上总是和红脸呆在棚子里不是聊天就是睡觉,从来也不肯亲自下地里多转转,你平时也就依靠着“红脸” “一把手”这几根拐棍管事,也不肯和其他的一些犯人谈心,动不动就一顿家伙用拳头用棍棒说话动粗,你觉得这样子犯人真心会服你吗?你平时总觉得你家老头子没本事没有混到更高的位置可你屁大的一点点官就染上官僚主义的毛病你又能比你家老头子强哪一点点?
你知道这家伙对他父辈那一代人颇有些理想主义色彩的信仰和价值观,也很不以为然,趋利避害和追逐更大利益乃是他的人生信条。不过这些话你只是藏在心里头你只是漫不经心地敷衍了一句,说外面情况还好犯人做事也很卖力,心里却十分地不快你强忍着尽量不表露出来。陈军也没再多问又聊起了其他话题,说今年我中队上交七十五万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你算哈,他躺在椅子上对着你扳指头,每亩地上交四百元,另加一百块的土地管理费就是五百,一千一百亩土地,那就是五十五万,还有,农药化肥种子等成本支出,还有,每个犯人一年三千五的人头费,九十个犯人这就要三十几万。
你对陈军说怎么不和胡子去算算这个帐?陈军眼睛一瞪说,胡子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劳改队的情况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浑不讲理,你给他算他根本不会听,他不认过程只看结果。
就在这时外面工地上传来阵阵吵嚷声,一群犯人正在地中间吵闹,你和陈军赶紧冲出去,只见值班员“一把手”正在挥拳猛砸浑身泥污焦炭似的猴子,猴子被砸了五六拳,像发疯的牛,拼命地要冲开几个犯人的阻拦,脸上被愤怒的血液冲涨成紫黑色,见冲不开众人的阻拦,便稍停下来踹了口气,众人还以为他罢了手,可刚刚松开他,哪料到他瞅准机会从缝隙中窜出来,揪住“一把手”挥拳就砸,不料“一把手”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他的脏衣领口,猴子头上又挨了几拳。
陈军火冒三丈,指着猴子吼了一声:“住手!你要再打,就把你捆起来!”,猴子沮丧地停了手,“一把手”看危险解除,骂骂咧咧了两句走开了,地里的犯人都停了下来看热闹,在陈军回转身又冲那些看热闹的又一顿臭骂后,犯人们又开始干活起来。
回到棚子后,那红脸的女人已经走了。陈军又重新坐在他那把皮带绷的躺椅上,趁着刚才处理打架的兴头说起前任中队长老皮。他说:“从前老皮在这里搞的时候,犯人在地里做事都是锄头把顶着下巴你看我我看你,地里的草都长得比作物还高。胡子刚把我调来的时候,我就拖了根扁担从田头一路砍到田尾,可是这个中队混乱已久,整治起来十分吃力。好长时间才把秩序扭转过来,所以每次胡子和老皮到我这里来,都会说,老皮啊,你是部队回来的老同志,你看看人家陈军做事,后生可畏哟!”说到这里,陈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红脸在旁边附和着说,在牢里吧,其实我们光脑壳的心思就像小孩子一样。就拿我本人说吧,每次看到你们两个队长不高兴,心里就惶惶不安的。我跟其他光脑壳也这么说,要把自己的活儿做好,队长心里高兴,我们就高兴,若队长日子不好过,我们也就不会好过。
你笑着逗说按红脸的说法那队长不是一样也要看大队长脸色?比如胡子大队长,他一不高兴,我和陈队就不好过。
“那也未必,”陈军一本正经说,“你太不了解胡子这人,其实胡子倒是很有容量的,他能容忍下属和他吵翻,他也不很介意的。我就跟他拍过桌子,现在工作干得好还不是跟亲兄弟似的,不过,有一点”,陈军用手点了点,“不能出卖单位利益,否则他绝不饶你!”
你说,那也要看是什么人,你是中队长,他需要倚重你,自然也会宽容些,若是我,他就未必了。
陈军说,你要这么讲,我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