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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中一只惊弓之鸟 猴子逃跑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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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挨打后的两天,晚上六点时你带着犯人收工到达监门外面,门卫老朱拿着登记本站在门卫室台阶上,一个粗壮结实的门卫值班犯人正在呵斥先到达的犯人按两列队形站好,这时候有个穿蓝色牛仔服戴牛仔帽短发齐耳明目皓齿年轻漂亮的妹妹从一群灰不溜秋的犯人旁边悄然走过,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是个高挑挺拔的女子,姣美的脸庞上却还稚气未脱。她的个头很高甚至超过一些擦身而过的囚犯,以至于让那些色胆包天的囚犯都不敢以眼神去轻薄。犯人队伍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嘻嘻,要是能够娶到这么样个老婆,就纵然坐牢都不冤枉”“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屁!哈哈!”。
“看什么看?都他妈的给老子站好了!”忽然传过来一声怒吼,刚才那些魂不守舍的犯人们陡然一愣吓得赶紧老实起来齐刷刷在监门前站好。站在犯人队伍后面的陈军早已怒不可遏了,对犯人们吼了起来。
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就站在前面隔着犯人的队伍对陈军喊道:“哥,妈让我看你回来没,喊你回家吃饭呐,你看到爸没?”
“爸还在树林子那边呐!你们先吃吧,我还到监门里头还有些事!”
这就是陈老头的女儿陈芳,陈军的妹妹,你的邻家女孩,别看老陈家这一对父子,两人都长得像粗糙渾黑的莽汉,而且老陈头本来的诨号就叫“陈黑皮”,这家里偏偏却有这么一个亭亭玉立貌美如花的女儿,仿佛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仙子,这女孩是老陈夫妇平日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上怕掉的掌上明珠。
这时候门卫值班犯人正在喊口令整队,那个门卫值班犯人约莫三十六七岁样子,听说原来是一个武馆的拳击教练,黑膛粗糙的脸,小而斜视的眼睛很是机敏警觉,身材不高却很结实,行走的步伐规则有力。可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阵骚动,犯人们报数的时候不是有人忘记脱帽就是有的报错数,刚才这些犯人偷偷窥视陈军妹妹现在又失魂落魄的样子让站在旁边的陈军感到特别恼火,下令将犯人头上的帽子收起来通通烧掉。等到队伍进监后,那个门卫值班犯人走过来偷偷告诉你,帽子其实不必要烧掉的,烧掉的帽子里很多都有私藏有现金的情况。
下班后你也没有急于回家,因为你的那间房子,不仅幽暗潮湿,还散发着刺鼻的霉味。房顶上那些被漏下来的雨水浸湿后成了褐色的纸板,一块块脱落悬吊在房梁上,原来与你同在干训班培训的年轻干警金文曾经和你一同住在这里,因为金文去年底通过找关系活动调到市税务局了,于是这间屋子里现在就只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了。你的印象里长得圆圆胖胖虎头虎脑的金文十分开朗活泼,每次睡觉前他喜欢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坐在床上神侃,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他本来就属于乐天派,因为快要脱离了苦海而更加高兴更加开朗健谈,他喜欢吹点小牛皮,不管别人信不信,也许他自己都不相信,比如在干训班时,那时你们就住在一个宿舍里,他总是说班花吴丽丽可能对她有点什么特别的那种意思,而你的感觉恰恰是相反,实际情况应该是他对吴丽丽有点某种意思,吴丽丽喜欢宠物,偶尔会从家里抱一只毛茸茸的拉布拉多犬到教室里显摆,金文也会凑过来摸摸那条白花花毛茸茸的拉布拉多犬,吴丽丽就会用一只手拂开他说小狗狗刚刚洗过的,你别乱摸弄脏了,可是金文依然涎皮涎脸,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虽然吴丽丽喜欢宠物,但你敢打赌吴丽丽决不会喜欢金文这种人形的宠物!办好调动手续的前一个月,金文又得意地说,胡子舍不得他调走,一再挽留他甚至还许诺明年接替老欧当中队长。你还记得有天晚上他也是坐在床上用被子包着只露出那张圆胖脸,一脸得意的笑,用嘴唇努努床边那堵墙,说住隔壁那女孩,也就是陈军的妹妹,他边说边从被子里伸出手指指墙比划,又朝另外一侧指指说,住在另外一边的老彭的老婆金枝,给我牵过线的,可我没答应,就算长的再好有啥用?又娇气,脾气也不好,又没工作,你得养着,小心伺候着,再说我迟早都会走的,在这里处了对象,两条腿就被套在这里了,不过你可以试试?就当找个饭铺,你又不像我,你是走不出这里的。确实,你很羡慕金文,简直羡慕嫉妒恨,他家里有关系把他弄走,你没有,你能有现在这份工作已经是祖上坟头冒青烟了,你不敢奢望调走,你只是希望金文也走不出这个农场才好,好歹还有个伴,一个给你带来开心快乐的伙伴,你宁愿听他一天到晚吹牛皮发牢骚。可不知道是哪一天,总之你不在这屋子里的时候,金文的物品就不翼而飞了,让这个本来就空荡的屋子更加空旷,只剩下你失落孤单的影子。金文走了以后,漫长的夜晚你感到孤寂难熬,尤其要命的是,邻家老陈夫妇咳嗽、呼噜声、走动和拖动椅子的的声响,会不时传进你耳朵,让你难以入眠,以前金文在这里,胡吹神侃到半夜,然后也会呼噜声响起,你也很累,在金文的呼噜声中进入梦乡,有所不同的是,金文的呼噜声很柔和,也很均匀,就像催眠曲,反而有助于你进入睡眠,你适应了金文的呼噜,可是现在只剩下墙那边尖利刺耳的声音,时而像口哨,时而是圆号时而像破鼓,这简直就是一个乐团此起彼伏无休无止地演奏,你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用拳头拼命地砸墙,于是那呼噜偶尔会暂时消停,有时还会听到一阵唠叨和嘀咕声,一旦你刚刚进入梦乡,那呼噜声再度又铺天盖地卷土重来。有时候你还会听到墙那边老夫妇激烈的争吵,吼叫和摔东西的声音,有几次甚至惊动了其他邻居过来劝说,不过你也没想弄清楚这对老夫妻矛盾所在。所以每次下班你都不会急忙赶回那个冷清阴暗的破屋子,就像往常一样,这天下班后你习惯性地坐在门卫室和这名从前拳师攀谈起来。拳师叫万宝全,他一边抽烟一边说:“本来我也有个美满幸福的家,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老婆是中学教师,自从我进了监狱,一切都毁了”,你问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他说是因为赌博时把一名边防军官打伤而入狱的。他叹息着说只恨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买。一个月后,这位万宝全却同样趁着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逃跑了,并泅水渡过水面宽阔的长江,然后在广袤的原野一路狂奔而逃。警方随即布下天罗地网。不过那时候,你正身在苗乡。
正在攀谈的时候,有里面的值班犯人隔着监门向外面报告说你中队有人跳楼了。你连忙走了进去查看。中队监舍楼的楼道下面已经围着一圈人,陈军和姚晖已经站在那里,还有一些大队的事务犯人在楼道口四下张望。你挤进去看时,猴子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抱着腿发出嗷嗷的叫唤。姚股长说:“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就不能和你们队长说吗?”
你匆匆跑过来说,“快叫救护车吧!”
陈军说:“已经叫了救护车,马上就会到!”
不一会就听到监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一阵恍啷的开门声,白色的救护车直接开了进来。四个穿白大褂的医护拎着担架下来,姚晖要几个事务犯把猴子抬到担架上又抬进打开的汽车后门,姚晖随后也跟着上了车,然后车开走了。
这时你和陈军还站在楼道下面,陈军又喊红脸过来,问是怎么回事?红脸从楼下挡头的监舍里跑过来,喊了声报告。你递了根烟给他,陈军就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说刚才‘猴子’?”
红脸笑了一下说:“可能他想搞保外就医,就通过自伤自残达到目的!”
你问:“起初是什么情况?”
红脸说:“收工回来后他就从床铺被褥下面找出一份信,看了后就蹲在床边流泪,小组长陈登波就过来抢他的信,他就拿着信朝着门外跑,陈登波跟着后面赶,想抓住他,他就从楼梯跳了下来!”
你说那封信呢?
“在他身上!”
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不知道,好像是一个女的写的,大概是他原来的女朋友吧?”
不过,因为猴子只是从二楼的楼梯拐角上翻下来,也仅仅是扭伤了脚。在监狱医院住了几天又回来了。回来后,猴子还是借口腿伤不肯出工。经过姚股长谈话之后,又休息了两天,这才勉强跟着队伍出工。
可是,出工才仅仅一天,就出现了这反常的狂风暴雨,趁着风暴的掩护,猴子又强行脱逃。监狱一面派出大量警察职工人挨人地在工地上进行拉网式搜查,一面在大堤外围设卡布点检查可疑人员,同时也派出了几支精干的追捕小组快速到达猴子湘西的家里和他可能会去的其他地方预先守候。在蒙蒙的雨雾中,一连串闪烁的警灯给黑白的空间涂抹上一层彩色的亮光。
早上你正在监门前正要带犯人出工,办公室主任老皮说场纪委要你去一趟,你先是被纪委的刘主任约谈,你忐忑不安地走进纪委监察室,监察室主任老刘正坐在办公桌边上看文件,见你进来立即起身从墙角茶几上的开水瓶里给你倒了杯水,说是老皮通知的吧。你说:“是的!”你又直截了当地问:“不知道纪委打算给我来个什么处分?”
刘主任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主要是了解犯人有没有被虐待和被敲诈的情形,你不要紧张,年轻人工作上哪有不犯错的。于是你端着茶杯,怔怔地看着清瘦白净理着平头大约四十多岁的刘主任,想到猴子那天收工被打的事,虽然那是猴子逃跑的诱因,可是你不敢说,你害怕得罪陈军,你只是说了性格倔强的猴子是因为不堪被同犯欺负,才趁机逃跑的,你接着说了那天一把手和猴子在工地上打架的事,你小心谨慎地字斟句酌,生怕说漏嘴被刘主任追问,又解释自己一直蹲在工地并无玩忽职守的情形。刘主任一本正经的样子,记录,严肃,最后他合上本子,一脸慈祥地笑着望着你,说环境艰苦,工作难搞,年轻人呆在这地方也不容易,又再次提到办公室主任老皮,请你转达问候。
刚从刘主任办公室出来,又有一个狱政科的年轻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通知你到主管监管改造的姚副场长办公室说明脱逃现场情况,这让你有点心力憔悴,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自己站在雨雾濛濛的监狱办公大楼前面时候,正好陈军和姚股长等人组成的追捕小组随着灯光闪烁的警车正要紧急赶往几个守候逃犯的地点,陈军匆匆踏上警车时牢骚满腹说真他娘烦人!姚股长叹了口气说这个鬼天气其实谁都不想满世界外面跑,摊上这事,没办法,要服从!你想到现在因为你的过失而牵扯到很多人,导致现在这种不安和动荡,你百般愧疚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二楼楼道尽头一扇门开了,夏科长走出门外喊你赶紧过去,你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心情忐忑地走了进去。
你推门进了副场长姚学军的办公室,里面坐满了人,有你认识的政治处吴主任、狱政科夏科长、法制科李科长、大队主管改造的刘副官和几个狱政科侦查科的年轻干事。
姚副场长见你进来便开门见山地说:“请你快讲讲当时现场情况!”
你便讲了当时下大雨,本来打算将犯人收监,但是被陈军挡住了。然后也一时疏忽没及时清点人数,就让犯人背着稻草回监舍搓草绳,直到监门前清点人数才忽然发现猴子跑了。然后你又说了你所了解的猴子的个性和家庭情况,可是你没敢说猴子那天被打的事,自然是你怕陈军以后会知道,尽管你觉得那就是猴子逃跑的原因,你心里倒是很想让姚副场长知道的,觉得这样会减轻你的一些责任,却又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说,你想以后找个机会和姚副场长单独提提这件事情,于是把这件事暂时藏在心里。
姚副场长又问:“那么据你估计,这个犯人应该是在你进棚子躲雨的时候跑的?那么犯人当时应该待在田间的沥水沟?还是树边的路上?你那个劳动现场到大堤多远?”
“应该是的,我站在棚子外面时,犯人们都在地里头蹲着,如果当时跑,是很容易被我看到的。”你竭力回想当时现场。
“你这是玩忽职守喂!小子!”旁边狱政科夏科长插了一句。
“你别乱扣帽子好不,那么大的狂风暴雨,再说我也没有离开劳动现场,怎么是玩忽职守了?”你争辩着。
“你不要跟我狡辩,你的确呆在工地上没离开不错,可是你并没有落实五分钟现场点名制度,估计你中队的犯人互监组也乱套了,还有,夹控制度只怕也形同虚设,我只问你,下雨的时候你是否点过人数?”
姚副场长伸手压了一下,制止夏科长再说下去。说:“责任倒查的事以后再搞,现在集中一切精力迅速抓回逃犯。”又对你说,“你先回去等候通知,我们还会要找你的!我们开会先分析逃犯可能的逃跑路线再确定他可能会出现的地点”。姚副场长挥手让你先出去,然后转过身子和其他人继续讨论起来。
——你清楚记得,猴子逃跑以后,一个又一个的领导们找你谈话,询问情况,从陈军算起,还有有姚晖、皮主任、刘副官、胡子、纪委的刘科长和刚才的姚副场长,猴子跑的那天晚上,在大队管教室里,姚晖除了心急如焚地询问当时现场和对猴子个人情况之外,还时不时地指责你管理上的失职和疏漏,偏偏不提陈军和红脸躲在工棚避雨的事,你只能不断地解释、辩护,可越是解释,他对你的态度越是不满意,他越是不满意你就更加抵触这些无休止的诘难,最后你们还吵了起来。这时候你对白鹭洲农场党委会给你哪些处理的担忧就像头上越聚越浓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让你不堪承受。目前整个农场似乎除了想要尽快抓获逃犯,其他一切事情都暂时缓了下来。你预感到,这就像另外一场大暴雨来临之前的浓云密布,大雨迟早会酣畅淋漓地倾泻下来的,猛烈地砸到你头上,而你却无法躲避,只能伸开两手徒劳地招架,最后体无完肤。
你想起猴子逃跑那天在监内清点完人数之后,最后一次确认猴子的确逃跑了,陈军脸色阴沉地对你说的:“你有大麻烦来了!”
你反驳说:“我们中队跑了人,麻烦都归我一个人合理吗?”陈军说:“我算是跟着你倒霉!”
“下大雨的时候你要不拦着不让收工猴子会跑吗?”
“迟收工早收工与跑人有关系吗?他想跑什么时候都会跑!”
“也不见得,那种狂风暴雨之下,中队犯人都冻得直打哆嗦,连我也是,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只想着早点回到监内,猴子这才找到机会跑掉了!”
“这是理由吗?就纵然是再冷再想回监内,你也要把人看管好啊,你说的所谓这样那样的那些理由其实都是在推卸责任!”
“你说得好轻巧,你和红脸呆在热烘烘的工棚里不知道我和那些犯人浑身湿透冷风刺骨的滋味!”
“你这家伙说些什么呢?你当我是在工棚里好玩呐?我和红脸在仓库里盘底忙得要死哩!况且你也没说你要求带红脸在工棚盘底啊,你要提出来,我就让你盘底,你看我在外头会不会跑人?”
你一时语噻,不服气地扭头走了。
事已至此,现在你倒是希望这暴风骤雨马上就痛痛快快酣畅淋漓下了才好的,可是,这场风暴却罩在头上迟迟引而不发,就像一个心理上的阵势,倒真真让你觉得寝食难安。
从监狱大楼出来后,你站在空旷的楼前,在茫茫雨雾之中,你颓丧地望着头顶上的天空,在雨雾之中,偶尔会低低地掠过一只飞燕,你现在倒是很羡慕这只自由翱翔的鸟儿,它辗转腾挪,灵巧地穿梭于云雨之间,毫不畏惧那乌云吓唬人的阵势。此刻你的心境就如同在浑浊的湖面上激起一道涟漪,你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笨拙的惊弓之鸟,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你暗暗地叹息扪心自问——“我未来的路在何方?”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你一直在叙说那个叫猴子的犯人逃跑后各方面给你造成的压力,从你的叙述中感觉你和那个叫猴子的犯人性格有某些相似之处,你承受了你难以承受的压力,是不是最后你无法忍受的时候,也会做出某种选择?”
“面对压力人就会有选择——勇敢地迎面而上或者逃避,犯人猴子选择的就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不过,对于我而言,到了这个时候感受的压力仍然还没到临界点,接下来我仍然还在继续忍受,还有一个忍受的过程,可到最终必然会有爆发的一刻,那就到了我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