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否之吾

2、第 2 章 水溶忽

　　水溶忽然一愣：“是……是……”
　　“是指太后？”

　　水溶被本彧一语击破，哭声戛然而止，但他似乎也不打算隐瞒，只是有些犹豫。

　　“说！到底是不是指太后！”本彧不想跟他兜圈子，直接了当了问。

　　水溶呜的一声又嚎啕起来：“陛下英明，陛下有所不知那日正是太后邀臣去她房中，灌了酒，臣才一时犯下大错，太后喜欢臣，臣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一切都是太后的一厢情愿，微臣从来没对她又半点不轨之心啊陛下！”

　　所以这一切的罪孽，都被他推脱的一干二净，这一切都只是黛玉的自作多情，本彧苦笑，这个女人，这些年爱的都是个什么人！

　　本彧眼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隐痛“你说……”他又道“这一切都只是太后的一厢情愿？”这似乎是个笑话。

　　“是的，陛下！”

　　“可她腹中已怀有你的孩子，朕想要将他拿掉，她却死活不肯，还说要咬舌自尽，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水溶吓得语气又急了三分：“孩子是孽障，孩子断断不能来到这世上，请陛下一定要将他拿掉！”水溶也是昨日在牢里才听得黛玉怀孕的消息，若是早知，他一定不会留他。

　　本彧语气挑了挑，眸里尽是阴郁又惊诡：“那可是你的孩子，你舍得？”

　　“陛下！”水溶又惶急起来“微臣说了，微臣是被骗才做出了那种事，微臣现在追悔莫及，这个孽障微臣根本就不认识，太后也断不能生下这个孩子，他一定得死！一定不能留！”水溶剑眉如矢，眼底充满杀意，这个孩子若是不死，就算他这次苟且逃生，这辈子也会活在这个孩子的阴霾中，但他也不怕，陛下一定容不得这个孩子。

　　本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他在说孩子一定得死时，目光坚定，一个没骨头的亲王在要杀死亲生骨血的时候竟活脱脱像个勇士，是不是很讽刺：“这可是你说的！”

　　“孩子绝对不能留！”水溶再次重申，语气异常坚定。

　　本彧清冽的眼眸闪过一丝决裂的快意，他顿了顿，后又威震道：“既然这孩子亲生父亲都说留不得，那必然是留不得的，北静王，那么就由你，给太后喂下那碗藏红花吧！”

　　不知何时德荃已接过太医呈来的藏红花侍立在侧，这是本彧早就吩咐好要做的。

　　“藏红花……”听到这话水溶腿当即软了，直接瘫痪在地，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本彧看着大殿下的水溶像只没头尾的狗，心底欣然起了几分杀伐快感，连嘴角都勾出一个阴深的笑弧：“十叔既然口口声声说孽障该杀，那朕就满足你，难道这也有什么不对吗？”

　　“可……这……这不是……”水溶结巴的说不出话。

　　本彧也不想听他狡辩，当即下令：“来人，将太后黛玉拖上大殿，当堂服下！”

　　～

　　黛玉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晕厥中她几乎看见黑白无常就要来捉她，但豁然一声，她便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劈裂声，而后她便被两人架了出来。

　　“太后，奴才给您送水来了，您快喝两口吧。”

　　她好似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她的哥哥宝玉，除大奴才德荃外皇帝身边的二奴才。

　　黛玉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想要睁开眼，那光线却刺眼的紧。

　　“还不快过来一点，你们遮的是什么太阳。”宝玉察觉到妹妹的不适，对着几个奴才吼。

　　奴才听了立马往太后后方靠，打着伞把那毒辣辣的太阳遮挡的死死的。

　　黛玉终于可以睁开眼了，宝玉那张俊秀的面容浮在眼前，一双眼里满是担忧：“妹妹，快喝点吧。”

　　黛玉确定她没有死，她还在乾清宫前，身旁是被劈烂的棺材，她得救了，被放出来了，确定此事后，黛玉忙不迭接过宝玉手里的水，大口大口喝了进去。

　　宝玉又端了一盘子的糕点：“还有这个。”

　　黛玉已经两天没吃饭没喝水，还被毒辣的太阳烘烤，此时见着这些最简淡的食物也好似饕餮盛宴，她囫囵吞枣的将糕点吃了进去，吃到一半时，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问：“陛下他放过我了？”

　　宝玉穿着一身玄青色箭袖蟒袍，他跟黛玉长的很像，都像是三月里的西湖水，眉目隽秀，像青山像远黛，看着妹妹这般憔悴又狼狈的模样，宝玉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陛下他……他在大殿上等着你。”

　　“等我？”黛玉一听这话，纵使累脱的不成样了，也决然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快扶我上去。”

　　她可还有好多话要对本彧说，叫他放过水溶，只要放了他，怎样惩罚她都可以。

　　宝玉流着泪将黛玉扶上了乾清宫大殿，门缓缓被打开，室内一股阴凉风扑面而来，就一刹间，黛玉立马看见地上跪着的男人，她的目关半分多余也没留给本彧。

　　本彧心绞痛，忽然明白，原来在她眼里除了那个男人，连他这个皇帝也是陪衬，看着似从坟墓里爬出的虚脱的不成形的黛玉，他恨不得将所有御医都叫来替她诊治，可是他得忍，这一次他必须得忍！眼见着宝玉也打算跟进来，本彧立即给宝玉使了个眼色，后者知晓将要发生的事，他也怕见过之后太过揪心，便狠心的关上门在外候着了。

　　“玠……”看见水溶穿着囚服，满身血迹的跪在地上，黛玉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块，痛的呼吸都打颤，黛玉脚下一颠簸，全身软了下来，她手肘撑着地面向水溶移了过去，口里不断喊着“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水溶看着脸色灰白的女人，她身上还穿着华服，只是再没往昔的矜贵感，她大片大片流着泪，朝着自己爬来，放从前他肯定舍不得她受这样的委屈，可现在，他很怕。

　　黛玉眼瞧着手指就要碰到他，但忽然一个落空，他竟躲了开，继而她发现他全身都在哆嗦，他为什么要躲开，为什么要哆嗦？

　　“你怎么了？”黛玉的心头似忽梗住一般，幽幽的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请你自重，你是先帝的女人，何苦在我一个小王身上费尽心思！”

　　这话一出，黛玉脸色僵住了，他为什么会说出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有点猜不透，还想再往前移几步，她想替他擦擦脸上的血迹。

　　“太后你别过来了，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

　　接连一击，饶是傻子，饶是再心存侥幸，也不得不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穿着囚服的男人他是不是在厌弃自己了。

　　黛玉难以置信的看着水溶那张好看却又扭曲的脸，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水溶起了身，走到德荃跟前端过那碗藏红花又转身走到黛玉身前蹲下：“请太后您，喝了它吧。”

　　黛玉一个警觉，白瓷碗里飘着红幽幽的东西让她有些不寒而栗：“这是什么？”

　　水溶坦白：“那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世上，请太后喝了它吧。”

　　一刹间，黛玉吓得连连后退，她捂着肚子惶急：“我不喝，我不喝……这是你的孩子，你不能杀了他……”

　　“太后！”水溶瞧黛玉似有疯癫之状，不得不叫醒她“这个孩子若生下来会被天下人唾弃，你为什么还要执意生下他！”

　　黛玉被这句话怔住了，是啊，若生下来，这个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可是……可这毕竟是她和他的孩子，他怎么忍心，怎么会这么残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水溶见到陷入沉思的黛玉，抓准时机扑了上去，捏住她的嘴巴就往里灌药，黛玉看着近在咫尺凶神恶煞的水溶，本能的做出抵抗，她晃着头，可水溶却死死捏住她。

　　她不能让孩儿死，她不能让孩儿死！

　　黛玉啪的一下将嘴边的碗打碎在地，那水那碎粒零零洒洒漾了一地。

　　“走开，我不喝！”这一声是黛玉吼出来的，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男人竟然会亲手给她灌下堕胎药“给我滚，都给我滚！”

　　水溶手中的藏红花打碎在地，他后怕的瞧了眼龙椅上的人，但龙椅上的人没有任何表情显露，仿佛他只是一个看客。

　　水溶看着疯癫的黛玉，心底颓然起了几丝不忍，事到如今，他也万分崩溃，但又不得不这么做，他愧疚的一个响头一个响头朝黛玉磕了起来，磕的额间起了血印才泣然道：“太后，求求你放过我吧，这些年你三番五次示我好意，三番五次给我寄信，其实在微臣心里都是诚惶诚恐，微臣多年来勤勉自律，为朝廷为百姓都是殚精竭力，却不曾想竟因一次过失成了众矢之的，现在外面的人都在骂我，天下所有人都在骂我，骂我和你奸夫.淫.妇，微臣名声破败不足为惜，微臣替太后感到不值啊，不知微臣做了什么事让太后产生这样的错觉，但微臣对太后从没动过一丝不轨之心，求求太后您，求求您放了微臣吧。”

　　黛玉看着他那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看着此刻哭的感天动地的脸，她忽然笑了，笑的人心慎慎。

　　没错，当初还是宫女的时候，是黛玉先送了水溶一个荷包，可后来他不是接受了吗，他邀她夜游金明池，邀她共剪西窗烛，岂是只有她三番五次讨好，难道他就没三番五次来找她，来要她。

　　那晚，黛玉也不知怀上肚中孩儿到底是哪晚，但他怎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不是他教她的这些吗，到头来，怎么反倒成了她恬不知耻。

　　“水溶……”黛玉忽觉着浑身冰凉，她看着水溶那双胆颤的双眼问“你是不是从没对我动过真心？”

　　此时此刻，黛玉还存有一丝念想，她觉着水溶前面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只要这一句他否认了，就算刀山火海她依旧替她上。

　　水溶眼神里写满了坚毅，他笃定道：“是！”

　　一瞬间，黛玉心底有撕裂的震恸，她不能抑制的在大殿上笑出声来，笑着哭着，尽是苦味。

　　大笑过后的黛玉忽然有些清醒了，她觉着她这么一个要强的女子为了水溶多年来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到最后他却说他对她好只是开了个玩笑，不甘立马涌上心头，她扑身过去扯住了水溶的衣领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而此时的水溶宛若一樽石像，没有任何恻隐的感情：“没有为什么，一切都只是太后您一厢情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