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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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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暑,火毒的太阳悬挂中空,烤得北京城焦辣辣如同炼狱。
蝉叫也刺耳的狠,叫的人耳膜穿孔,挠心挠肺,气不得给它上八大酷刑,轮番折磨才叫它好死。
可就是这样活不下人的气候,乾清宫前的烫脚地砖上还锁着一人。
这人被锁在一口四四方方的棺材里,好在棺材不是好棺材,烂了缝眼,不然这太阳,这瓮热,不被烤熟也哪早晚就去见了极乐。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破了几个缝眼,无非只保证里头那人多多少少可以呼吸了,至于个中煎熬,实难细说。
“陛下,你就放奴才去给太后送点水喝吧,不然真的会闹出人命的陛下——”德荃抑声啜泣,跪在乾清宫内的金砖上,一起一伏磕着头,磕了好一会,见上头没有反应,才折了眼去瞧。
此时,本彧坐在正大光明牌匾下,抬眼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大殿的金砖上投下一段透窗格子的斑驳日影,本彧目光忽有些幽远:“你说,这世上怎会有母亲要杀她的儿子?”
殿里很空旷,本彧早已屏退左右,因而只剩下他和贴身奴才德荃。
德荃听见陛下幽幽咽咽的声气子,腿上忍不住一软,又嚎啕大哭起来:“太后是陛下的母亲,太后万无杀陛下之心啊陛下!”
“万无?”本彧忽从他厌杂的回话里提出这两个字细细琢磨“你倒说说什么叫万无?”
德荃颤巍巍的抬起头,发现陛下正抑制心气等他回复,殿内没有烛火,四周窗户大门又掩的紧紧的,算是青天白日,大殿内也是黑幽幽,而此时,德荃又缩着身仰着头,倒显得高坐在龙椅的本彧形如鬼魅。
“说!”
德荃被惊得一阵哆嗦,不敢怠慢了回话:“太后她……她只是想让陛下放了北静王,太后她……她自嫁给大行皇帝以来就从没承宠过一天,况又正值盛年,才动了这不该有的心思,那日太后闯进养心殿,陛下也是看见的,她身上没带任何利器,只是陛下说要赐死北静王,太后才随手捡了刀架在陛下脖子上,奴才……奴才恳求陛下念在和太后这么多年的情义上就饶了太后吧。”说完此话,德荃又觉忽措辞有些不对,但真要叫他收回却是晚了。
“多年的情义?”本彧果然挑中这几个字眼,目光里渐渐凝聚起愠怒。
当年先帝水辰遗诏,着已故的孝敬皇后之子也就是当今皇帝本彧为储君,升彼时健在的婉皇后为太后,其余女子皆数发往冷宫替自个守孝,可先帝去后,婉后在太后位上坐了不到七日也跟着暴毙身亡,那时,本彧便将先帝的齐贵人从冷宫打捞出来,抬位为后,做了他母亲,可本彧不明白分明是他给了她后来的荣华富贵,为什么她竟要这般报答于他。
本彧死死盯着德荃,那双眼里布满血丝,他歇斯底里质问:“她都怀上水溶的孽种,你还要叫朕念及旧情,叫朕原谅,你到底要朕如何原谅,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她把孽种生下再来争夺朕的皇位?”
静谧的大殿上原本发出轻微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不料忽被激怒的陛下勃然大骂,那惶惶扑来的叫喝竟如丧钟。
德荃吓的一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尊贵无比,天下景仰,是大行皇帝亲诏的继承人,孽子断然是不能出生的,就算太后极力阻挠,陛下也必须将孽子赐死,只是……只……”
“只是什么,说!”
“只是陛下又何必将太后锁进棺材里去,再怎么说她也是陛下名义上的母亲,陛下这么做会被外面的人说道啊……”
“说道?”本彧嗤笑“她做出这种事都不怕外面人说道,我怕什么!她既做得出,朕就要她腹中孽种死,要她死!”
想起前夜太后那张烙了火的脸,那大肆挥舞的剑,瓶罐座椅都被她砍断在地一片狼藉,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竟为了一个别的男人与他兵戎相见。
本彧记得第一次与黛玉相见是在阳春三月,他去往京郊的潭柘寺为过世的母亲祈福,那日黛玉就站在樱花树下和她兄长宝玉打闹,本彧从没见过这样活泼的孩子,她穿着粉色的妆花裙,腰间系着白色丝绦露出很好的身段,眼睛水灵的像深海明珠,笑时,眉目就映进了风景里,仿佛画中仙子。
那年本彧七岁,黛玉九岁,花一样的年纪,他对她情窦初开。
或许七岁的本彧彼时还不大明白是否应把那朵花捧在手心里,或只当一处诱人的景色匆匆见过后便再无第二眼,可就是黛玉的调皮使她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是本彧接住的她,否则近十米的高墙,摔下去不死恐怕也半身不遂,不过可苦了本彧,手臂当即脱臼,吓得一路随来的太监宫女们人心惶惶。后来手臂是接好了,黛玉一家却免不了重罚。
本彧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本来没了母亲,先帝就将本彧心疼进骨子里,可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女孩差点要了他爱子的命,他如何不大发雷霆。
那时黛玉的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巡盐御史,先帝知晓后当即将他贬为庶民发配边疆,黛玉被发配到辛者库做一辈子苦役,黛玉的兄长宝玉也免不了重罚,被强行阉割纳入宫中刷马桶,扫茅房。
可也许就是那时,黛玉也恨上了本彧。
黛玉曾对本彧这样说:如果当时他不救她,死的只是她一个,可救了,她的一家就全毁了。
黛玉要强,被发往辛者库后并没有自甘堕落,她希望有朝一日,让家人们重回往日荣光,她要赎罪,为她所做的错事赎罪,而作为宫女的她若不能傍上皇帝也要傍上个权贵皇亲,彼时黛玉已满十六,她对皇帝的十弟水溶一见钟情,还未及表达自己的心意,皇帝竟于一次偶然看中了她,将她纳入自己后宫,可还未来得及承宠,水辰就暴毙身亡,再后来她被发往冷宫,又在六日后成为了一朝太后。
本彧原以为黛玉要的不过是家族荣光,她当初想傍上十叔就是为了她们一家后半辈子能好过些,本彧成全她,让她做了太后,没想到当上太后之后,她竟还惦记着他。
本彧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这个女人身上,可这个女人恬不知耻,勾引她夫,竟还……珠胎暗结!
真是可笑!
本彧心痛到笑出声来,原来一个女人要是心不在你那,就算为她付出再多,也是枉然。
德荃看见陛下笑的面目狰狞,似有疯癫之状,吓得冲着金砖一阵死磕:“如若陛下真的容忍不下太后,那要杀便杀吧,当年陛下将一个从未受过先帝宠幸的女子立为太后本来就受到朝臣争议,现在她又做出这等不齿的事来丢了皇家颜面,陛下既然铁了心要杀,那便杀吧,可千万别气坏自个。”
“你以为朕不敢杀她吗,”本彧颐指气使吼道“朕就是要杀了她,要她坠入十八层地狱,要她不得好死!”本彧气的从座椅上站起来,脚下有些颠簸,破口咒骂着,骂到最后又无力的瘫在龙椅上。
就在这时,一个小监在侧门探头探脑,好像有什么事,本彧喝:“给朕滚出来……”
小监吓得立马滚了去,哆哆嗦嗦不敢吭声。
“你在看什么?”本彧声音沉的像滩死水,眼波如禽,阴狠狠的盯着小监。
小监打着颤的回:“陛下,奴才们已经将…将北静王带到…可要传?”
“传!”
自前夜案发后,北静王水溶当即就被送入刑部大牢,这几天里他寝食难安,心底是七上八下,此时走进大殿已经形容俱废,看上去还有些心急如焚。
本彧瞧着大殿下的男子,难怪那女人会这样爱他,就算是满身潦倒,也挡不住那张好看的脸。
女人,大抵都是视觉动物,只会贪恋皮囊罢了。
水溶身着囚服,囚服上血迹斑驳,头发散乱不堪,想来已经是用过刑了,只有那一双眼睛满怀希冀,进了大殿,抬眼刚见着本彧就忙不迭的跪拜下去:“微臣有罪,微臣罪大莫及,十恶不赦,求陛下放了臣这一次,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着急忙求饶的水溶,本彧心头酸楚难忍,就这么个没骨头的男人,自己还来不及说第一句话,他就跪地求饶,那女人怎会爱上这样的败畜。
本彧抑制愤怒与嫉妒,轻轻搬动左手扳指,日影射在羊脂玉的扳指上,闪出五彩刺眼的光芒,本彧声气沉沉,终于他还是开口问道:“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声音如深水老井听不出一丝波澜。
作为十叔的水溶明白越是这个时候,陛下他越不动声色,就证明他在隐忍,而往往这隐忍的后果便是罚重百倍,水溶不敢拿自己身家性命开玩笑,使出这辈子都鲜有人见的奴性,一个劲的磕头:“微臣犯下了弥天大罪,微臣知道错了,微臣不该和太后行不轨之事,求陛下看在我还是你十叔的份上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了……”
北静王和先帝是异母同胞的亲兄弟,时任翰林院大学士,今快年近三十,家中除了王妃还有一双儿女,事发后本彧立即将他从翰林院除名,并扬言就算饶他不死也要让他后半生半身不遂。
水溶吓得不清,因而这两天在牢里他就一直琢磨着如何才能让本彧对他从轻发落。
本彧坐在龙椅上,死死摁住扳指,扳指已经开始纹裂,他骤然击案,破骂道:“朕若饶你,那谁给朝中大臣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谁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你侵犯的可是当朝太后,你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水溶听见本彧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死死的,那眼神恨不得将他撕的粉碎,他何曾见过这样的陛下,放平时,就算前方战事吃紧,就算兵败,他也临危不乱,水溶从来就觉着他这个小侄子应该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诸葛一般的人物,就算大难临头,也可力挽狂澜救人于水火的人物,水溶自认为虽然他侵犯了太后,但不就是一个养在深宫需要慰藉的气盛女子,一个摆件,他那小侄子怎却表现出一副前所未有愤怒。
或许这事在本彧眼里就是侵犯皇威顶天的大事,因而水溶不敢不低头,听着本彧的破口大怒,他吓得半个魂都没了:“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也是受奸人所惑,并不是心甘情愿,求陛下给微臣一个公道啊……”水溶声泪聚下,在大殿上痛哭流涕,浑不似一位皇亲国戚该有的模样。
而本彧不想听他累赘求饶,单单只提取他话语中刺耳的两字:“奸人?你口中的奸人是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