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日记》南静书

4、一死生

　　师父说，我是天生的剑修。
　　师父他自己就是数百年以来最出色的剑修，虽然他总喜欢在后面加上个之一，但整个特事处只有他这么说，直到我入门后，所有人忽然之间就都接受了师父的这两个说法，即使我惶恐于自己凭什么能和师父被等同视之。
　　不可否认，我的确爱剑，就像课堂上老师抛出那个恒久的话题：因何执剑？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喜欢。守也好杀也罢，一切最原始的起因皆是我所想，我手中的剑，即是我的意愿。
　　所以被请家长那天，师父说了那句话：我家琦琦，是天生的剑修。
　　那天放学后，师父又从我的课表里划去了几门课，他开始给我讲怎样沿着自己的道走下去。而每每提起未来，他总是很庆幸地叹一口气，说我生在了最好的国家、最好的时代，否则难免像他的那位好友，在希望和绝望的折磨下选择自我了结。
　　我几乎立刻猜到了他说的是谁——那位师叔如今躺在我们的教材里，经常被作为分析题和作文素材使用，官方评价是时也命也。
　　这份猜测令我恐慌，期期艾艾不敢问师父将来会如何，但师父始终关注着我，发现了我的迟疑后，他便轻松笑笑，说起了收徒那会的事。
　　他说，在他的规划里，原本没有收徒这一项。
　　“作为自幼相识的玩伴、后来生死相托的战友，我们的理念自然是差不多的，不过我向来比他软弱，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师父追忆完故人，有些歉疚地看着我，“怪我一时冲动，自以为能把你教把更好，就不管不顾把你从林西宇手里抢来，却忘了自己寿命无多。这是条百年独行之路，你身后所有人都要向你寻求庇护与依靠，这样沉重的担子，待三五十年后我身死，你尚且稚嫩的羽翼该如何撑得起整片天？”
　　我不以为意：“将来的事谁能知道？能撑就撑，不能，总有一天我会能的。”
　　何况未来怎样且两说，眼前的好赖我还是分得清的，如果没有师父把我从林组长手里劫走，我不可能活得有现在这么舒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行了师父，快别愁了，再不上课咱们就能直接下课了，下节徐老爷子的团队实践，我可不敢翘！”
　　师父很复杂地叹了口气，开始给我讲何为道。
　　所谓“道”，是一种比灵气和器灵更唯心的东西，不知就是不知，悟道只在灵光一现，或许是生死之间的挣扎，或许是天朗气清时的远眺，或许是旁人无意一句点醒，总之，没人说得清自己是如何真正踏上道途的，但未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一旦悟道，再想改弦易辙难如登天。毕竟，一个人如果将自己的过去全盘否定，那他的未来该往何处去呢？所以，除去极少部分天骄和意外，绝大多数修士都在成就金丹、开始凝练阴神后才敢逐步摸索自己的道，这样至少不会死得太快。
　　好在上下数千年以降，就算极少，还不知道怎么修仙就过早悟道的也有几百上千人，前辈们已经为我指明了前路。
　　师父说着，让我往左看，和他一起翻书。
　　“什么书还、妈耶，这还真得俩人翻！”话说一半，我人傻了。不开玩笑，几千年积累下来，那本参考书，高考报名指南都没它一半厚。翻开更是令人晕头转向无所适从，所以大道三千原来不是虚指吗？！谁家参考书整个目录二三百页啊！
　　再看师父，已经在旁边提前帮我准备好了便签，让我看上哪个先啪叽一张，看见更合适的再啪叽一张。
　　好好好！我今天就、等会师父你干嘛？！
　　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师父直接跳过了舍己为人和家国天下系列。他说看了也白看，现在用不上。我想想也是，如今各国约定超自然力量不得干预正常国际交往，这些道确实不太好修。
　　紧跟着他又跳过了道家专属清净修心那一片，这回不用我问，他自觉帮我解释道：“你不需要清净，再清净我怕你走神道去，封建迷信要不得。”
　　不是，哪有修仙的说拒绝封建迷信啊！
　　虽然已经排除了不少，可看看捏在手里还是厚厚的书页，我仍颇感头痛：“师父，您说我这刚入门，随便选个差不多的行不行啊，没准走着走着，它自己就偏过去了呢？”
　　师父头也不抬地继续帮我贴标签，一边用带着笑的声音回答：“如果你上个月说这话还行，现在嘛，就算改换门庭，你也至少要知道自己正在修什么。”
　　我扑倒装死。这话说的，我要知道还用这么找吗！
　　忽然头顶一疼，师父正收回敲完我的手，留下眼尾余光以作警告：“别偷懒，起来快找。”
　　找！找！我找还不行吗！！！
　　按着师父给的页码，我从后往前翻，看见靠谱的就扯便签写备注，写了十几张，终于和师父汇合。
　　“一个一个来吧。”师父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比我还头疼。
　　我们对着便签，从第一个开始看过去。
　　返自然。这是一条被归为中上的道，要求修行者尽量远离红尘因果，感悟天地与自身。因为我说当时看见的是山川星河，师父找的时候特意朝自然规律方向靠拢，不过它不适合我，看见阐述时，我心中并没有特别的触动。
　　第二个便签，贴的是韶光度，和上一个迥异，是下下的小道。
　　“其实这个我觉得不太合适，但你悟道之景一点没看见自己，山川星河又大多指向都是这种出世的法子，我有点拿不准了。”师父指指阐述里要求的“合道”、“忘我”，摇头。
　　“确实不合适。”我肯定道，“我是不喜欢人多，可又不是真隐士，完全远离人间我受不了，这种应该都可以筛掉了。”
　　“嗯。我再找找。”师父显得有些苦恼，却不愿再多说，像是知道有些备选答案偏觉得不该叫我知悉。熟悉的纠结，我这师父啊，不知是不是上了岁数，就总爱操心晚辈会不会人小力微扛不住事。嗨，反正他不说，这还有本书，我可以自己翻。
　　——怪不得。想必师父师叔走的都是这样的道路，因为唯有承受过真切的痛，才会有为后来者遮蔽风雨的思考吧。
　　除了出世忘我，看见山川星河的人还有另外的指向：被师父跳过的家国天下。
　　不过话虽这么说，若有朝一日……
　　“师父！”我猛然抬头，喊了一声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重新低头翻书。
　　7742页，逍遥道，下辖5五十中上道法、百二十中级道法、三百中下道法、四百二十一项下下小道法。7930页，中上道法之顺心意，首重修心，次言行，再次术法，入此道者，须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绝心所恶而不违规，心之所向，即道之所在，行之所往。
　　我指着它，喘得说不出话来。
　　“你确定是这个？”师父紧皱的眉头略松了一点点，但仍是不放心的模样，“顺心意在中上里都算很接近三千大道的了，你要不再往下看看，接近的也有几个，比如这个”
　　“师父。”
　　小屋霎时寂静无声。师父保持着垂眸看书的姿势，手指已经攥成了拳。我知道，他怕我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懂人心世事，怕我大道独行无人可靠。
　　“师父。”我将手覆在他手上，手肘抵着桌面，头靠着他的头伏在他身边，“师父，无论世界表里，谁不是踟蹰独行呢？何况，你怎知我不想做个游侠儿？”

作者有话说

　　**师父：舍吾济苍生。师叔：以杀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