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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万里 ...

  •   妙法学院没有想象中的山腰洞府或独栋小院,全是按院系分的六层楼四人间宿舍,这就导致我们四个人分在了四个宿舍。
      但好消息是相互离得不远,平常不耽误串门——如果有课余时间的话。反正同屋的兰月师姐说我们剑修修到最后全是jjc狂魔。
      当然,她自己也是,秉着最后的同门情谊帮我们分析了推荐课程目录后,当晚,乃至后面几个晚上,我们都没有再见过她。据隔壁的陈悦欣师姐说,兰月师姐期末考名次掉了三位,这几天都玩命查漏补缺,憋着下周重考冲回来呢。
      嗯,修仙学院传统之二,学院会给敢于重考的学生一次机会,只是代价相当巨大:如果监考组认为该考生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门课的成绩将会被清零,学生需要重头再学再考。
      导员对此做出解释:“牵动灵力后的毫厘之差都可能导致重伤送命,我宁可教出来的学生是刻板教条的书呆子,也不愿看见任何人死于失误。”
      师父后来知道了我们导员这番话,便叹了口气,指向东边那座山:“琦琦,你知道这六百年来有多少人为试错而牺牲吗?”
      表里本为一体,无非形式不同,先驱者的血从来不曾干涸。进入修真界,就像掀开了前辈们为我们编织的防护网,让一切都更加真实地暴露在了我们眼前。
      但师父也说,这些事我们知道就可以了,无需忧虑,长辈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幼苗茁壮成长。
      “——况且,你们知道又能做甚?连本命剑都没有,试错都不够格。”他嫌弃似的挥挥手,把我赶去教室了。
      修仙学院,上大课,期末笔试占50%,抽点名扣平时分……嗯,相当难评。我放下答到举起的手,叹了口气。咱就是说,这修仙界是不是过于接地气了?
      “好了,看前面!”田师叔捏着粉笔头敲敲黑板,欻欻欻写下硕大的四个字:器修常识。
      然后,他转过身来,语重心长道,“上课之前,我首先要厘清两个概念:第一,凡以本命法宝为攻击手段的修士,皆称器修。比如用阵盘布阵和用阵盘砸人,前者是阵修,后者只能算器修。第二、兵刃无强弱,成败论高低。这个概念相信有人已经听过了,我们并非文学创作中那样锐不可当战无不胜,得到神兵利器也不能一步登天,相反,整个器修群体的进境还会比某些修行方式要慢,甚至未必能称得上厚积薄发,想做龙傲天凤傲天的同学,我建议你们下课后尽快在系统中提交转系申请,以免日后道心破碎。”
      我往后扫了几眼,已经有些人面色难看地低下头,肩膀一动一动的,不知是不是写申请了。
      田师叔不以为意,继续讲他的课,“器修半数本事在本命法宝,半条命也系于斯。虽然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复数的本命法宝,但过往实例告诉我们最好不要这样做,相对安全的方法是不超过两件的本命法宝搭配些许普通法宝使用,既保证生命安全,又不会缺少替换。”
      说到这,他提醒似的特意补充一句,“有些已经拥有器灵的同学,未经你师父或我同意不许擅自接触任何法宝。”
      我:……好的,收到,很老实,请组织放心。
      为防招眼,这件事我回去后单独问的师父,而师父听后,点头确认了这种说法:“不让你接触法宝是对的,辞芳初开灵智,尚不会表达和包容,若贸然接触法宝,相合便罢,若不合甚至相冲,你难保会有性命之危。”
      第二天,师父直接没让我去公共课,他说今天讲的是蕴养器灵,我既有了辞芳,如今需要的只是和她沟通,进一步去了解她的需求即可,老师讲的内容于我有害无益,所以一转身,把我带到了……
      “心理咨询室??”我瞪大了眼,“师父,这闹哪出?”
      “帮你和你家小剑灵聊聊天。”他说着,推开了咨询室的门,“李老师,我带琦琦过来了。”
      抵达修真界整整四天的我已经能从称呼分辨出许多事情了,比如被称为老师的都是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也就是说,李老师,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心理老师!
      “来了?坐。”她随手一挥,让我看喜好挑座位,给师父倒了清水顺嘴调侃他,“真没想到啊老鱼,你居然收徒了!居然,你徒弟还能忍你整整四天!”

      师父扬脖吨了整杯水,然后用手绢细细擦嘴,无视了她的挑衅。
      “嘁,没劲~”李老师挑事失败,翻了个白眼转头逗我,“同学,跟老师讲讲你家小可爱呗?那帮剑修恨不得把剑灵当老婆,老师我来了四十多年了,只有你们师徒俩肯放出来让我看!”
      我这人就是这样,对方放得开,我就能人来疯,见李老师玩心大起,我也笑眯眯凑趣:“那老师,等会您可要给我讲讲我师父的剑灵啊~”
      师父一手一个分开我们俩,没什么表情,但听语气好像有点无奈:“回去我叫他出来,你们先解决辞芳的问题。”
      “好哦。”我摊摊手,乖觉地开始描述我家崽儿。
      其实辞芳早在她的本体——芳菲被确定下来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那会她的模样还十分模糊,存在感也时有时无,我一度以为那不过是幻想的产物。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了。要知道作为一个不会画画的人,脑子里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色彩轮廓分明得近似于投影的画面的,于是我意识到,她是真的。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意识海里,我戳她,她就动一动,我不理她,她也不做声。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她因何而出现,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消散一如来时。那几年,我只当她是我存在于此间的某件证据,与我同在,与汝偕亡。
      或者说,就像面对意外降临的新生命的父母,我面对辞芳,手足无措。
      “我不会把你让出去的。”师父蓦的长叹一声,唇角眉梢都微微颤着,从他的表情里,除了惊异欢喜,我竟还读出了几分愧疚。
      “师父,您”
      他摇头,打断了我的话:“我会向上反映,进一步完善筛查流程,也会全力争取你留下——这是我的私心,没人不想拥有一个惊艳天下的弟子。琦琦,你不明白你的资质到底有多么好,那是即使你的情况特殊到史无前例,一旦放出消息要重新拜师也会立刻被抢破头的程度,何况放眼整个修真界,比我更适合做师父的大有人在,即便他们与你有些不匹配,也无非虚度些许光阴,最后你依旧注定要名扬天下,因此,如果你想,我绝不阻拦。至于我留下你的优势,我想了许多,却唯独一件事是他们做不到的:他们没有我这些摔打出来的经验,所以他们不敢放手。若你留下,我将倾我所能帮你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而非那些虽已经走通了实则似是而非的。”
      四天相处足以让我揣测出他的性格,师父并不吝啬言语,可也不太愿意多说无意义的废话,这会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跟写作文似的论点论据清晰,显而易见,是心情复杂到了相当程度。
      于是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拉他一同起身,直视他的双眼,“师父,您的一点优势就足够胜过他们全副身家了。您可能不知道,其实当时是我主动释放剑灵引他们过来,您徒弟我啊,从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安安分分走前人铺好了的道路的人,追根究底,咱俩才是最合适的师徒。”
      “好!鼓掌——收!”李老师啪啪啪拍着手过来,十秒钟后掌声骤停,抖落着个陈年老梗阴恻恻看着我俩,“师徒情深完事了吧?你,滚边上坐着去,你,滚过来躺好!”
      一小时后,检验报告生成,满满五大张。李老师说结果不太乐观,除了现代人必备的亚健康心理状态,小辞芳还有严重的先天不足,而且不足得很巧,连师父都查不出端倪,亏得仪器可只看数值说话,这才让提前把问题暴露出来。
      师父板着脸将报告一行一行看过去,很久才看完了所有数据,又低着头沉吟片刻,才重新开口:“辞芳的问题我来解决。但是如月,琦琦的心理健康问题,你必须在三年、最好是一年内帮她解决掉。”
      “我解决你奶奶个腿!”李老师拍案而起,气得直接骂街:“李老鱼你懂个屁!你当我神仙跟我这许愿呢?!我”
      “你先别急。”师父伸手下压,示意她稍安勿躁,“我确实不懂你的专业,但三年期限也是从我的专业来讲的。”
      “琦琦在向你我求救。”师父看着我,突然语出惊人。
      我……什么???我自己都被这话吓到,瞪着眼,用眼神反问他:啊?!
      师父点头,复述了我形容辞芳时说的那些话,而后总结道,“须知,就算在里世界,就算按部就班修炼,想要拥有剑灵也是件困难至极的事,因为剑灵形成的条件之一就是剑主必须绝对信任自己的剑。直白点说,就是你幻想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并将其视为唯一精神寄托,而犹不自知。”
      但这是悖论。
      我这样想,也这样问出了口:“以科学来讲,幻想的不可能变成真实存在;以玄学来讲,幻想是存在的条件之一。所以您说我当时是在求救……”
      后面的话我不知怎么形容,恰好师父替我接上了后半句:“从无形到有形,这是个很唯心的理论,现在深入讨论没有意义,我只从修行的角度和你解释:当辞芳完全诞生,她就有了左右你行为的能力——虽然这对身为附属物的她而言损耗很大,可也正是因为她从属于你,所以必要时,她会替你对外求救。你自己难道不奇怪吗,以你的性格,怎么会突然就说出那样剖析内心的话?”
      我顿了一下。是啊,我展现在外一向是没心没肺的模样,别说对陌生人,对一条裤子玩大的朋友都不会说那些话,难道真的是辞芳影响我,让我说的?
      我将心神沉入识海,去看辞芳。辞芳轻轻晃了晃,满是对我的依恋。
      和一丢丢的知错不改。
      算了,和孩子生什么气呢。我蹭蹭她,退了出来。
      “没关系的,师父,李老师,这件事很好解决。我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罢了。”我抬眼看他们,脸上盈着舒缓笑,语气轻得像白鸟用翅膀划过云尾,“君既以诚待我,我必生死以报。”
      剑鸣锵然响彻,我于无知无觉中伸手,接住了落在掌心的辞芳。绯红剔透的剑身,花瓣形的剑格,白金交错的剑柄,翠绿欲滴的剑首,纯白如云雾的剑穗,从来都是微缩迷你版的剑灵以她最美的模样展真真切切展现在我面前,同时四下灵气翻涌,我感到自身多了一丝与外界的联系,再想细细探究,最后一缕余韵早已消散无踪。
      哪怕很多年之后,我看过了世事变迁,却仍无法形容最初那一瞬,就好像懵懂的生命第一次睁开了双眼,将山川日月铭刻入心,哪怕仅仅是一弹指、一须臾,也足矣令我余生都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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