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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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在杨海昌府上休整了一日，对秦端口中立功殊伟的虎贲勇有所耳闻。这虎贲勇系谢昭一手组建，既是大晋天子麾下精兵良将，却也是皇帝的心头刺、户部的讨债鬼、天兴府的竞争对手。那谢昭平日里横得像只螃蟹，鼻子却跟狗似的，一嗅到国库稍有进账，必然第一个亲自前来要饭，准时准点，从不延误。
先帝当政时，大晋积弊已久，四方作乱，国祚不稳，光是与东胡人的大仗便打了三次。这谢昭出身名门，按理说除非胡人一路打到西京城下，否则怎么着也轮不着他上阵，可常常言道时势造英雄，养尊处优的谢公子在十六岁那年忽然脑子一抽，愣是隐姓埋名从军去了。
十二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从才高气傲的世家公子磨成庸庸碌碌的四品京官，也足以让一个人从默默无名的小卒成为举世瞩目的良将。谢昭在年轻时便展现出超群绝伦的军事头脑，他认定火器是东胡人天生的克星，因此从秦肃手中借来了火铳的图纸，组建了这一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并借着先帝北伐的东风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中郎将的位置，竟成为开府将军之一。
先帝对谢昭大为赞扬，下旨加封他为越国公，又亲提“大略宏才”四字悬于谢府，以示恩赏。谢昭一时风光无限，他久居塞北，偶尔回京时，那些沿道欢迎的小姐们掷出的花儿总能铺满三丈宽的官道。
谢将军才高气傲，对满城名门闺秀不屑一顾，却独独对夫人柳莺俯首帖耳。柳家传至柳莺这代早已破落，前途无量的堂堂大将却甘愿跟在她的屁股后头端茶倒水，被西京名媛恨得不知绞断了多少手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谢昭一人就占了三项，却终究差了点儿政治上的觉悟。他爱参合朝政，天天对一帮子爱清谈的老头子们冷嘲热讽，把一群人气得扬言要告老还乡。倘若仅仅是骂骂人也无妨，毕竟何人笔下不参人，何人名下无人参，可谢昭身为手握兵权的大将，却一脚踏入了他瞧都不该瞧一眼的禁地——争储。
先帝文治武功，英明一世，可惜在储君之位上犯了糊涂，在三个儿子之间犹豫不决，一会儿夸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逗狗似的没个准。
能在朝廷里当上官的人大多都是成了精的老油条，一个个跟着摇摆不定，颇具墙头草的精神。
可谢昭却学不来那一套，他心中早已有了人选，那人正是梁王。一直到当朝天子宫变继位，这一人选都不曾变过。
“藏锋剑本是柳家祖传至宝，后传至夫人手上，随她嫁入谢家，成了将军的佩剑。”严海昌抿了一口酒，眉眼低垂，神色哀伤，“宫变之后，虎贲勇势力与日俱减，我出言犯上，被发配边疆，革职查办。后来我听闻将军兵败宁州，虎贲勇死的死，散的散，这藏锋剑也再没了消息。”他细细地抚着剑脊，嗟叹道，“一别二十年，不想今日竟能在千里之外再见到它，当真是造化弄人。”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谢清默然良久，忽然问道：“叔父常年戍守北疆，怎么突然调去了宁州？”
“那时单于身侧惟余两百熊卫，天子以为胡人再不可能东山再起，而南方林邑国人多势众，军情吃紧，便将将军调了去。”严海昌将酒一饮而尽，把杯子狠狠搁在桌上，“那皇帝老儿长居深宫，一辈子足不挨地眼不见血，又怎知南疆地势不利骑兵？将军麾下两万余人，粮草未至，就被催着出战，又怎能不败？那宁州刺史冯朗……”
谢清一愣：“谁？”
“冯朗，冯国舅。”严海昌奇怪地望着他，“你与他常年周旋，理应比我更清楚他才是。”
“我当然知道冯朗！”谢清急道，“他曾是宁州刺史？”
“我骗你做什么？”
谢清猛地站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虎贲勇犹如一团无形的迷雾，笼罩在他的身侧，而今，二十年前一丝的光明终于穿透了重重迷雾，点醒了他的一点神智。他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冯朗的那封信，递给严海
昌：“冯朗死前将这封密奏交与了我，让我务必呈给皇上，大概与虎贲勇有些干系。”
严海昌摩挲着带血的信封：“可有他人知道此信？”
谢清皱着眉头想了想，慢慢道：“冯朗先前与秦老将军共处一帐，我想秦老将军大概是知道的……或者，这封信根本就是秦老将军指使冯朗写的，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严海昌点点头，一下撕开了信封。
冯国舅以往上奏，常常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十句话里有九句话是在夸皇上的好，最后一句稍稍提一提亲外甥的优点。有次黄河泛滥，天子下罪己诏，这冯朗也是第一个上表，当头一句就是：“天子有罪。”谢清一愣，还以为冯国舅改头换面了，不料他下一句话便是：“罪在日夜操劳，不重龙体。”
谢清当时气得要命，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狗改不了吃屎。
可狗改不了吃屎的冯国舅在心中却一改陋习，他直截了当道：“臣受杨鸿蒙蔽，坑害忠良，日夜思之，悔如刀割。臣一时糊涂，为虎作伥，今日又辅军不利，以至东胡犯境，逆贼猖獗。臣自知难逃一死，今以实上奏，唯望陛下提防杨鸿。此人里通外国，阴险狡诈，包藏祸心，不日必反！慎之！慎之！”
杨鸿是当朝太尉，国之栋梁，是宫变的第一功臣，是本朝第一位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列传修史的明相。他会斥责冯朗溜须拍马，也会直谏天子偏听偏信；他会对自己出言训斥，又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偷偷托人买三包核桃酥送到谢府；他说：“为官之道，大公无私。”却又在自己深陷囹圄时出手相助……
他还说：“宁正而毙，不苟而全。”
谢清只觉胸口揪心地痛，他扶着桌沿，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鲜血从他攥得死紧的拳头中滴落，沁入这片他曾与老师共同踏足的土地。
文帝二十七年四月十二，秦端回到了西京，文帝年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战役以大晋惨败告终。
四万人活蹦乱跳地出征，回来的人加上尸体还凑不齐个零头。自先帝当政以来，大晋朝还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皇帝气得面色铁青，见都不愿意见秦端一眼，立马安排他到天牢里享受特殊待遇。
秦端虽说平日里吊儿郎当，在天兴府生死攸关的大事上绝不敢糊涂，他讨来纸笔，连写了几封奏折，在自我反思之余，深刻地分析了此次兵败的原因，甚至还学着冯国舅的样子，拍了两句皇上的马屁。可这些奏折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秦大将军呆在半丈不到的小隔间里，别说什么报仇雪恨了，就连睡觉都躺不平，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从草垛里头捉虱子，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好在最近正逢多事之秋，每天总有大小官员被押入天牢，好端端的牢狱之地哭声喊声笑声混在一处，热闹得仿佛过节时的戏园子。秦大将军的娱乐活动从捉虱子上升到了听六部官员唱戏，日子倒算是有了点儿起色。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秦端正百无聊赖地听着沈议郎与周将军对骂。沈议郎饱读诗书，骂起人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那周将军官位比沈议郎高了四品，嘴却还不及他一半快，气得周将军破口大骂：“你他娘个阉人生的……”
“都到这里来了，还分什么狗娘养的，阉人生的？”沈议郎破罐子破摔，“天牢之内，众生平等！”
远处一高一矮俩狱卒夹着一人走下天牢，那矮个的狱卒瞪了沈议郎一眼，恶狠狠地打破了他“天牢之内众生平等”的美好愿望：“平你个头，给老子统统安静！”
沈议郎往墙角缩了缩，不作声了。
高个的狱卒道：“你与将死之人生气做什么？还不来与我搭把手？”矮个的狱卒耸耸肩，将那人往秦端左近的隔间一扔，大摇大摆地溜达着离开了。
大晋的天牢有个规矩，犯人的罪越重，关的地方就越深，倘若有人被关在牢底，那一定是犯了
八辈子都不得平反的重罪。这牢底自开国来就没住过几人，秦端兵败，大罪难赦，尚不足以被打入牢底，却也并不和沈议郎等辈在同一水平线上，能与他做邻居的人除非在上朝时冲着天子放炮仗，否则凭借骂两句人就想进来，着实要废一大缸的吐沫。
秦端忍不住瞧了那人几一眼，忽然惊道：“灵和兄怎么来了！”
朱平，字灵和，六年来一直在东宫当个不大不小的舍人，与谢清同属太子党，因此与秦端也是泛泛之交。这朱平没别的长处，唯擅长一点——和稀泥。每逢太子与楚王吵得不可开交时，他总会准时准点地站出来做和事佬，还会在一团稀泥之中连枪夹棒地戳楚王两下，一手本领精妙绝伦，某种程度上倒也真是“灵和”。
朱灵和灰头土脸道：“这几天陆续有残兵回京，太子殿下趁机奏告杨鸿督粮不利，皇上冲姓杨的发了好大的火气。不想那姓杨的夜里进宫，不知对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今早还没上朝呢，皇上就把太子给禁足了。我私底下发了句牢骚，又被楚王那兔子耳朵听到……唉，楚王是何样人也，你也不是不知道，没过多久整个朝廷全听见了我的牢骚话，天子一气之下就把我也扔来了。”
秦端心下一动：“那……那回京的都有谁？”
朱平叹气道：“十多日来，除去赵临，唯戴奇松一人。”
秦端用手拨拉着从草垛上薅下来的一根稻草，他眉眼黯淡，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临到舌
尖，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四天后，天牢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秦端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摆弄稻草，他听闻珮环声响，头也不抬，嘶哑道：“你来做什么？”
桓思远没说话，她一身素衣，坚定、缓慢地跪在肮脏泥泞的地板上。
秦端嗤笑一声，将手中的草杆往窗下的土堆里一插。那稻草直挺挺地立着，好似一炷没点燃的香。他背过身去，细细地将土堆拍实：“你这样没什么意思。”
桓思远抹了抹眼睛，依旧没有吭声。
秦端觉得自己心头有一簇怨毒的怒火，正一点一点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贴着栏杆高声吼道：“人都没了，什么都晚了！人都没了！”
唱对台戏的文武百官被这惊天吼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偌大的天牢一时鸦雀无声。
一片寂静之中，他攥着栏杆，缓缓蹲了下来，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低声道：“人都没了……”
桓思远的手颤抖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悄声道：“我私下见过戴将军一次，他说只找到了谢大人的盔甲，却没找到尸首，所以我想……”
秦端猛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瞪着她。
桓思远道：“我想，谢大人也许还活着。可如今单于锁城封境，消息往来不便，我只能确定他大致的位置。”
“并冀二州边境各有重兵把守，坚如铁壁。”秦端面色凝重，“你纵然是燕王之女，要想过去，怕也不太可能。”
“我不仅是父王的女儿，”桓思远红着眼睛，突然道，“我是大晋的义成公主，我就……我就要……”她鼻子一酸，终是落下泪来，“我就要去和亲了。”
秦端惊异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和亲的惯例，在大晋朝由来已久。几十年前大晋国力衰竭，先帝的胞妹长乐公主小小年纪就被送去做了单于的阏氏，先帝因而打小便对和亲深恶痛觉，怒道：“丈夫无能，红袖何辜！”
在他执政的三十年间，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公主北上和亲。
累计算来，大晋已经五十多年没远嫁过一位公主了，昭君青冢久远得如同神话，无力地揭示着当年残酷的现实。桓思远是如假包换的宗室女，刁蛮任性的小祖宗，自打在金珠暖玉的温柔乡中长大，又怎舍得背井离乡，一去不还？
可她没得选！她的父王将她送到天子的眼皮底下，正是为了使自己的好弟弟放松警惕，她从一开始就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一只待宰的羔羊。那些所谓的自由，所谓的娇纵，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梦，而这场幻梦的源头，叫做和平。
义成义成，用小姑娘的幸福换来和平，成的又是哪门子义呢？
秦端有些后悔自己的迁怒，他叹了口气：“你也不必……”
“没事，你放心，”她揩去了眼角的泪水，勉强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 “我一定替你将他平平安安地寻回来。”
文帝二十七年四月廿三，义成公主远嫁浑邪单于。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