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9、微澜之间 听说宗主心

　　无初猛地一刹，及时收回踏出去的半步。他转过头，朝守卫含歉一笑：“不进，不进。”
　　语毕，也不等守卫数落，利落地抽身就走。
　　人是走了，心里却纳闷：什么地方？这么宝贝？关键是，天下正道还会用“封五感，断灵脉”来威吓弟子？
　　走了老远，还听见守卫在后头嘀咕的声音：“又是个没学规矩的……”
　　无初摆摆头，不再多想。宝贝就宝贝呗，他哪里犯得着硬闯。
　　又逛了会儿，见了藏书阁，无初便顺手借了几本书，径直回到卧房。

　　挑灯夜读约摸至亥时，终于来了人。
　　是个小朋友。十岁出头，身上穿的是兑宗宗服，浅蓝为底、嵌以白色水波纹。同自己今日换上的一般无二，是入门弟子日常所着，最为普通的服饰。
　　无初却眼前一亮。如今的小娃娃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要不是那剑眉杏眼间的小男子汉气概、以及那练得不错的小身板，乍一看还道是误入了女弟子的闺阁。
　　来者带上门，随手卸了剑，察觉到另一侧的灯光，便疑惑地望了过来。
　　“！”
　　小朋友往后一退。深更半夜里房中突然多出一个人，一张宁静的小脸也不由得闪过显而易见的诧异。
　　见他被自己吓着了，无初连忙致以亲切的问候：“幸会啊小公子，我是新来的。”
　　“啊？”小朋友眨了眨眼，总算反应过来，“哦哦，幸会，师——”
　　他话音一停，似乎是在想该怎么称呼。
　　无初见状，自己也不禁跟着想了想：师兄？自己比他来得晚。师弟？自己该是他两倍大了吧。怎么着都奇怪，这倒真是难为他了。
　　“大哥哥？”小朋友不确定道。
　　哎，这个可以。
　　无初正待满意地点点头，小朋友又犹豫着开口道：“嗯……我不是公子。”
　　“哦？”无初想起自己对他容貌的评价，笑了起来，“那，幸会啊，小姑娘？”
　　小朋友连忙道：“啊不，不，我不是姑娘。”
　　“别慌别慌，逗你玩呢。”
　　“不是……”小朋友擦了擦兴许是方才练功流的汗，道，“晚辈出身贫寒，突然被称作公子，听着就……不大习惯。”
　　无初闻言，便继续笑着：“那巧了，我也出身贫寒。”
　　“哦……”小朋友了然，点了点头。这并不令人意外，不然怎么同自己一样住这里。但这位大哥哥如此轻松随意一说，两人之间似乎便缩减了些许距离。
　　小朋友紧接着道：“大哥叫我谢逅就好。”
　　“邂逅？”无初品了品，道，“这名字好听。什么后？”
　　“就是邂逅的逅。”
　　就是邂逅？很诗意嘛。
　　无初点着头，由衷赞美：“好名字。”
　　“是吗？”小朋友抿嘴一笑，道，“先父曾是名秀才，懂些诗书。”
　　无初极细微一愣：“……先？”
　　“嗯，我爹很早就走了。”提起这事，眼前的小朋友还是温温和和的模样，不是不孝，竟像是豁达。
　　无初伸手搭上他的肩，平静道：“那更不巧了，我全村人刚走，我一个不小心活了下来。”
　　“啊？”这位谢逅听了，神情顿时抱歉起来。
　　无初也不去伤怀，搭在谢逅肩上的手拍了拍：“所以咱俩也算惺惺相惜了吧？有事儿尽管跟大哥哥说。”
　　小谢逅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认真地点点头。
　　“对了，我叫无初，巽卦里‘无初有终’的无初。随你怎么称呼，不介意。”
　　“那……无初大哥？”
　　“行啊，小——”无初顿了顿。小朋友这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的，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小姑娘。
　　“小谢。”
　　谢逅报以温煦一笑。
　　如沐春风啊，无初心道。眼神极干净澄澈，看得出来，是一个潜心修行、心无杂念的好孩子。
　　乖巧懂事，言行里还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大概从小吃了不少苦，如今又在这遍布富贵子弟的宗门里不顺畅。

　　待谢逅洗漱罢再回来，无初扯着他问了些自己关心的问题。
　　“小谢，你们兑宗会不会专讲些泽卦的法理？”
　　“也没有常讲，但是偶尔会提，毕竟来兑宗的大都是泽卦，嗯……”小谢逅挠了挠头，“可惜我不是。”
　　无初闻言，眉头就挑了挑：“哎？那可太巧了，我也不是啊。我巽风。”
　　“啊？是吗？真的好巧啊。”小谢逅又温和地笑了，“我是地，当初他们还叫我去坤宗呢。”
　　“怎——”无初话音一刹，不问了。
　　怎么不去呢？因为坤宗在布山，太远了，哪里来的钱。
　　谢逅却自己答了：“可是我没钱呀，也不想离娘太远，他们就还是收了我。宗——前宗主是很好的人。”
　　听到这个称呼的转换，无初很自然便想起正月初七兑宗那桩惨案。
　　于是无初就顺着问了：“小谢啊，正月初七那桩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初七？”谢逅顿了顿，神色都严肃了些，“我知道的不多。那时，护法大人领着我们这些低阶弟子外出历练，才逃过一劫。我要是亲眼见了，也多半是活不成的。”
　　无初继续道：“据说是有人走火入魔、招来阴邪？”
　　“嗯。”谢逅点点头，回忆道，“听幸存的修士说，当时，归晏身体里竟源源不断地爬出了恶鬼，一时间整个兑宫都乌烟瘴气的，铺天盖地全是怨灵。等我们得到消息赶回的时候，神宗早就亲自带人清剿了怨灵，兑宗简直成了一片废墟。”
　　无初不免轻叹一声：“最凄惨的是，他们大多死在同门剑下。”
　　厉鬼大多无形，本不会对肉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难对付在，它们能叫人入邪、引人失控，甚至夺舍附体、胡作非为。
　　如果不是在迷乱幻象蛊惑下渐趋癫狂、自我了结，便只会是死于昔日同门之手。
　　少数还好说，多了便极其棘手。除了鬼氏的通灵师有通冥之能，极少有人能以肉眼看见这些东西，而人的阳气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指引着它们。敌在暗，我在明。
　　谢逅点头，说起这事，面色都凝重了几分：“那日还留下了一些宾客，也都遭此横祸。”
　　无初想了想，忽道：“那个青蘋院，又是个什么地方？”
　　“青蘋院？”话题突转，谢逅一时没跟上。
　　无初解释：“今天瞎逛，偶尔见着了，说什么擅入者断灵脉。”
　　“嗯，是的，无初大哥，那是禁地。”谢逅顿了顿，复又补充，“其实，我来兑宗这两年，青蘋院都是空着的，没有半分异常，初七过后不久却被封了起来。护法还吩咐过，不得靠近，不得喧哗。”
　　“为这而封？”无初嘀咕着，估计那里头是有什么东西，随即又道，“那旁边那个微澜居呢？也是禁地？”
　　不是有一句话嘛，“风起于青蘋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俩院子大概同根同源、同气连枝，连禁地也约好了一起当。
　　谢逅却睁大了眼，连连摇头：“不是啊，不是的，那是宗主的私院。”
　　“宗主？”无初确认道，“现在那个小宗主？”
　　谢逅点点头。
　　无初更不理解了：“他怎么跟禁地住一块儿？自己亲自看着？”首先，那样精致一个院子就和禁地二字很不搭边，按话本里的，禁地不都该隐在后山里，晦气重重，极为不祥？
　　“因为宗主从小就住那里。”谢逅面露不忍，“微澜居有两座，青蘋院也有两座，各有一座在巽宫，一座在这里。”
　　无初一愣神。
　　“都知道，从前徐、归两家交好，所以巽宫里有一座微澜居，专为宗主而建，这里的这座青蘋院，专留给归晏。”
　　这只是交好而已吗？这不就是亲同一家？
　　所以，这个徐小宗主不就是眼睁睁看着手足灭了自己家门？
　　太惨了，自己将屠村一概忘了倒没心没肺。
　　无初一阵唏嘘：“你们宗主真不容易。”
　　谢逅正欲赞同，视线就落在了无初的蓝白宗服上。他不由得看向无初，眨了眨眼。
　　无初也眨了眨眼：“我们宗主。”

　　在藏书阁泡了十来天，待招满一批门生，无初就正式入了课堂。
　　像谢逅这样的“前辈”，自是不会与他同听一档课的。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一群六七八岁的小娃娃。
　　纵使无初脸皮厚，当发现同窗全是些十来岁的小孩子的时候，脸上还是臊臊的。自己怎么就这么老呢？
　　前几堂课实在是无聊。为了让孩子们集中注意力，训导先生声情并茂：“冬去春来，于百废待兴之际，迎来诸生，实是兑宗之幸……
　　“世人皆可习功法，能聚灵力者方可入仙门，悟性上佳者更是能悟天地法理、感召自然万象。诸生需牢记：修行当从功法起，根基牢固，方能聚灵，元神开智，方可感召，切勿好高骛远……
　　“待诸生年满十岁，便可赴中宫试灵，一试功法、二试灵力、三试感召，过了那一试，便能入中宫外院，过二试，更能入内院进一步修习。历数年少过二试者，无一不是宗师之才，诸位当心有所向啊……
　　“这些时日我们便先来讲讲这道统的千年历史。世间改朝换代，道统却绵延千载，其间波折，就从伏羲一画开天地说起……”
　　几天下来，全是此类空话。无初心觉不值，像这种基础常识，他还是没忘多少的，这些天问询、览书也拾得差不多了。再这样和小娃娃们学下去，实在是浪费时间。
　　他去找了专掌执行学规的学正，表示想越个级。学正见他也一把年纪了，就给了个机会一番小测，倒是轻轻松松就过了。
　　于是第二天的课堂上，无初好歹有了几个十几岁的同窗。

　　在这兑宗修习些剑术功法、聚灵法门、八卦演算、伏妖驱邪，转眼已有数月，作为普普通通的一名弟子，无初从没见到过那位新任宗主。
　　入宗的两个月后，也就是第一轮考核结果公布的时候，无初多少还是期待过的。按惯例，历次考核结束时，宗主都会来挑个随行弟子，亲自带着去历练个十天半个月，亲自指点。案件不棘手时，甚至顾得上教导好几个。
　　此行对修行必然是助益极大的，远甚于自囚于静室苦苦冥思悟道，更远甚于校场上与同门师兄弟的较量切磋。无初自然想去，不去白不去。
　　以往挑中的，要么是前三甲，要么是进步飞速者。那么无初就几乎势在必得了，他岂止是进步飞速，他分明是神速。
　　来之前，经脉都不通，谁知道脑子如此灵光，一个不小心就把修习了好几年的小朋友们给超了还得了个第四？
　　若不是因为不测感召，他自认早占了榜首了。当然，前提是将巽风等换为兑泽。
　　可惜他没被宗主选中。
　　准确来说，是宗主压根没露面。
　　护法倒是挑了他。他一个，小谢一个，并另两名长居榜首的。
　　护法便是正月初七一案中幸存的常护法，资历深，修为高，宗门事务几乎都是他在打理。无初倒也没什么意见，宗主年纪轻轻，不见得好过常老护法。
　　只是没想到第二次也是常护法带去的。
　　无初多少认为这宗主不大管事了，常老护法这么忙进忙出的，多辛苦啊。虽说这第二次是前去平水患，没带上他，也没有小谢。

　　课间众弟子的叽叽喳喳，也时不时飘进无初耳里。说什么微澜居的侍从道，今日宗主除了练功走了多少步，除了法理说了多少字，有没有批阅过一项事务，有没有审核过一名弟子，脸上有没有气色，眼中有没有神采……
　　无初不由纳闷：打击这么大吗？快半年了，伤也该养好了吧？天天闷在微澜居不怕长霉？
　　不料七月十五，话题却突然换了个调调。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老天啊，半年了！”
　　“什么什么！看到什么？”
　　“宗主呗！我看到宗主了！”
　　“什么？你去了微澜居？就你，也能进去？”
　　“我怎么了？啊？你给我好好说说我怎么就不能？！”
　　“哎呀重点不在这里！不是在微澜居，是在花圃！”
　　“花圃？看错了吧？”
　　“没错！你问他，他也看到了！”
　　“宗主怎么会去花圃？”
　　“是散步吧？”
　　“没错，剑都没拿呢，我看就是散步！”
　　“怎么可能？！宗主？在花圃散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是啊，今日宗主是有什么好事啊？”
　　……
　　收。
　　不用抬头无初就知道，是教谕先生踏了进来。
　　“咳，诸位。”教谕放下手中的书，慢悠悠道，“开讲之前，先提一事。”
　　又慢悠悠扫了堂上一眼，教谕方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宗主吩咐了，明日会来亲自讲学，顺道，选个随行弟子。”

作者有话说

　　1.鬼（kuí）氏通灵师
2.是的，一键快进了半年
3.我的脸皮天下第一厚，日行求收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