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乘风破浪会有时 竹林里的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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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没了旁的事来分神，南烛格外安静。说实话，无初很不适应，话痨的沉默最是令人不忍，他只有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任何关于徐家夫妇的事，同时不动声色地施展他逗人释怀、惹人开怀的才能。
过了那当头一棒的刺激，总算是好了些。
至于自己的伤，也没几日便好了个利落，从内到外，浑身舒爽得很。那位青苑姑娘虽则年纪尚轻，倒也确实够得上圣女之位。
捉怪除妖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无初只有乖乖待在桃花源里等候着结果，帮衬着南烛捉鱼摘果下厨洒扫，日子过得跟淡泊名利的隐世居士似的。
担子都抛给了宗门，世外桃源里又逍遥惬意，无初看着倒轻松自在了，心里其实仍是在意得很。无论是对于缺失的记忆，还是关于自己的无能。
几日间，一寻着脑子清醒的空子就去回忆过往，倒也发掘出了残留的些许记忆。
家世遭遇仍是一片空白，阅历学识却是留存不少。他多少有些安慰，自己上半辈子还真是个崇仙慕道、求知若渴的好小子。感召过人却身无灵力，或许是被这偏村僻壤拘住了手脚、被这密林山岭阻拦了前途，只得孤自摸索。
这样一猜测，感觉还怪可怜的。
为了不再落到此种可怜的境地，他决定还是修行吧。
以前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路偏了。修行之人初入此道，皆是先苦练普天之人皆可修习的基础功法，以此打通经脉，同时念点儿经书法理等某一天灵光乍现、元神开悟，就可以开始聚灵了。日积月累地聚灵下来，除了修为长进，法理也逐渐通透，元神甚至能与自然各象遥相感应，便是修行的最高要义——“感召”。
中宫历年举办的试灵大会也是据此划分为三，一试功法，二试灵力，三试感召，循序渐进，由易至难。想那二试三试，多少修士一辈子也过不了。
自己却奇怪了，经脉不通，灵力也压根没有，竟直接把风给叫过来了？
是，这证明他极聪明、极有天赋，说他不高兴不得意那是假的。但这也等同于还没学会走路，就挥着几根胎毛妄图冲上云霄，着实好高骛远了。更何况，妖魔鬼怪这种东西，是他吹吹风就能降服的？
于是田园生活之余，他时常捡根树枝就唰唰起劲儿地练了起来。
某日正挽着裤腿淌水里头摸鱼，南烛猝不及防一声高呼、蹿到岸边，惊得他手里的鱼都差点儿滑走。
“来消息了！”南烛兴致勃勃，“抓住了！”
“……”
无初提着鱼上了岸。
南烛告诉他，作恶的是个狼妖。被邪气侵蚀尽了理智，想学着魔宗功法吸噬阳气来纯化灵元、增涨修为，所以掳走了那些壮年男子，又因收不住杀性，就索性屠遍剩下的所有人。至于挖坑埋人，说是为了防止焚烧激起怨气、惹来恶灵缠身。
“神宗很重视的。死了这么多人，我爹也来了，亲自把那妖物带回去，要施以兽族最严酷的刑罚。”南烛说。
“……”无初没应，只是顾自思索。
虽说那妖得了应得的处置，无初却仍不觉轻松。他信任南烛的转述，也没理由怀疑中宫的能力，然而此事关己，他难免多有思虑。
人兽修习法门不同，古来试图修习人族功法的妖兽无一不反遭邪气吞噬，修人族正道尚且如此，遑论魔功。多少年没妖敢碰了，那妖是丧失了多少理智，才会走上这一去不得返的歪门邪道。同时，它又是多有理智、才惦记着不能焚尸惹怨气上身。
当然，也更有可能是自己鸡蛋里挑骨头，毕竟邪气时隐时现，妖的理智本就难以控制。
他明白，自己都能想到的，宗门中人自然也不至于忽略。或许，他们早将诸多细节都摸了个清清楚楚，只是关于此案的详析，他一介平民无权知晓。
他只是很感慨。这场屠杀与自身息息相关，他却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刨根问底，只能由别人来告诉他：好了，解决了，完事儿了，你不用管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忘了，不然他一定会痛恨自己无法亲手揪出那头畜生、撬出它的罪行、给它最为解恨的惩罚。如果他记着，他或许不会安分地听由宗门慈悲作为，或许不会赐它再入轮回的机会，他或许会控制不住将它千刀万剐、让它神形俱灭。
可事实是，纵使他记着、纵使他有滔天恨意，他也无能为力。
他太卑微，太弱小，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去探知迷雾中的本真。
此身如蝼蚁，真相不可期。
“唉，小桃，都过去了，你也不要让自己太难过了。”见无初情绪并不高，南烛竟还反过来安慰了一句。
无初笑了笑：“其实我还好。”
南烛点点头，想起什么，语调一扬：“对了，神宗也听说了有你这么个大难不死的人，还特意表示了慰问。”
“嗯。”无初也点点头，“其实还好。”
“还有人说，神宗听说你危急之下竟然召来了风，还有意特招你进中宫来着。”说到这里，南烛神色厌弃起来，“就是那个莫护法，说你脑子受创什么也不记得，而且年纪太大了经脉还一片堵塞，没前途，说什么想进去就规规矩矩地考……”
无初：“……”
虽然是实话。
无初：“我并不想进去。”
只不过被这话一刺激，对于修行，他更有动力了。
基础功法而已嘛，聚灵而已嘛，自己感召都行，这些顶多吃吃苦就能做好。
只需要吃苦就可以做好的事，实在是世上最简单的事。
不，他收回。
不简单，一点都不简单。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卡壳了。一处经脉运行滞塞，他百试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是此前识背得就不齐全，还是失忆的后果——这里缺一句法诀，那里少一段义理，稀稀拉拉零零散散，能修得出名堂来才见鬼了。
这壳卡得还挺久，连粗枝大叶如南烛也发现了他的困境。狐狸便好心提议：“要不，你去宗门学学吧？”
“……”
说实话，无初是有些抗拒的。不只是不满于莫护法对他“没前途”的评价，更多的是对“规矩”二字的抵触。一提到宗门、学堂这一类处所，就如同最寻常的贪玩野孩子一般，满脑子束手束脚的规矩、教条。他实在是不大喜欢。
打从心底里奉行着自己的一套原则，散漫惯了，本性难改。或许这也是此前不曾入宗门的原因之一吧。
可是……
可是太多事，不是不喜欢就可以不做的。人嘛，总要逼逼自己，是吧？不能一直废下去，是吧？塞了路，应该多借鉴些前人的经验，省时省力，是吧？
大概是的。
“好。”无初这样想着，说服了自己，又进一步征询道，“该准备些什么？”
“唔……”南烛大概没料到他这么爽快，这才发现自己这是亲手送走了新结交的好朋友。
不过提都提了，送佛还是送到西的好。
“你是风卦，要去巽宗吧？武林的话，我算算啊……我施疾行术带你去大概要……三五日。那可就得多带点吃的了！嗯……多带点银子在路上买也可以……”
无初挑了重点道：“武林巽宗？现如今是它收门徒的时候吗？贵不贵？我这种毫无基础的又收不收？”
“呃……”南烛想了想，明显有些为难了，却挥挥手，豪气道，“无妨无妨，收不收我都能把你塞进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无初摇了摇头。
看见这个人了吗？旁人五七岁开始修习都算晚，他二十岁都一把硬骨头了还敢进来……还是灵尊之子亲自送的，好大的阵仗，好大的面子，谁都少去得罪。
这样就算了。
他接着说：“要不就兑宗吧，挺近的，这些年来也没有门槛。”
南烛皱皱眉：“你是风，那儿是水，能行吗？”
“感召才有区别。”无初解释，“只是学些基础法理、聚灵法门，在哪儿都一样。”
“嗯……也好，兑宗元气大伤，这些天刚好要招门生……对了！而且我跟兑宗熟得很，还能给你引荐引荐！”
南烛说着说着，却又不大确信了：“只是这些年徐莱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趣，现在发生那事绝对都要成木头了，不知道还给不给这个面子……唉，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无初一笑：“少操心了我的好恩狐，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啊，就在这儿好好歇着吧。”
“是大事啊！”南烛突然认真起来，“我说真的，小桃，你是我见过除——最有悟性的人，真的！你不要觉得你年纪大了，我觉得还好啊，二十岁在我们灵兽看来多半还是个崽子呢！”
“……”
南烛继续给他鼓劲：“我在桃花源待的这几年，从没见过有谁半死不活了还能破妖尊设的迷障，更没见过有谁能用感召穿行结界，你要是修行，那当然是大事！最重要的是，小桃，你是我救的第一个人，我当然得要徐莱好好地重视重视你！”
“……哈哈，要是我真如你所说的这般有悟性，他们自然会重视，你就别操心了哈，哈哈……”
无初难得地汗颜了，虽说他也觉得南烛夸得没毛病。言辞神情这般诚恳，“小桃”也就暂且忍下了。
说走就走。
次日，无初三两下就收拾好了行装，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在无初的坚持下，南烛终于答应不去瞎忙活。如此对南烛倒也好，免于与“木头”人费劲协商了，也免得故地重游徒添伤感。
无初收拾，他就在一旁看着，难得的没吃东西没说话。
“恩狐，走了啊。”
无初搭着包袱，一脚跨在门框外，回头看一眼相处了近一个月的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九尾白狐，招呼道。
“等等！”狐狸嘴吧瘪瘪的，“小桃，你要在那儿待多久啊？”
“……放心吧，我聪明，不出一年。”他试图以不要脸缓解别离的气氛。
南烛却依旧闷闷的：“一年？太久了吧！青苑肯定也忙……唉，我还不如回青丘呢……”
“也行啊，回去多陪陪你爹娘。”趁你还有的陪。
“算了，回去了又都要数落我，不回了。”狐狸露出一脸后怕的神情。
无初哈哈一笑。
“好了，走了！”
说着转过身去，招了招手。
武陵郡东便紧挨着云梦泽西，很近，凭着普通的车马，甚至普通人的脚力，走走停停不过三两日便能到了。兑宫就坐落在泽心一处福地——洞庭山。
立在渡口，掏着铜板儿，无初不禁伤感：
自己堂堂风卦，竟然还要坐船。
真不知离御风而行那境界还有多远。
得了吧，远得很，就没见过有几个人真的能飞。唉，看来还是免不了踩一把剑啊。
很好，自己现在分明连御剑的本事都没有。
再准确一点，是剑都没有。
……
不过偶尔坐坐船、赏赏景也还不错，何况是在这扬名天下的云梦大泽。
船行其上，极目远眺，竟一眼望不到头。不是简简单单的水无尽，不是江河溪涧没有灵魂的汇集，是无涯，是旷远，是吐纳百川的气量。更有山岛竦峙，百草丰茂，百鸟臣服。
很像个样子。
船身穿过一片芦苇荡，惊起一行白鹭。群鸟扑腾在青天里，似乎要朝着日头飞去。
无初趴在船舷上，眼映湖天，神思放空。左手支着脸，右手在扶栏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咚咚嗒嗒，混着船身破浪的声音。
好看。他想。
对不起，词穷，反正就是好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可能以前来过吧，毕竟采菱离这大泽不远。
看了半天朦胧的边际线，无初又垂了头，盯起了湖面上自己的倒影。越盯越陌生，直盯到怀疑自己的存在。
一张脸棱角分明，有冷峻，一双眼扇形桃花，有柔情。
不得不说，水面这个人长得还挺不错。他想。
黄昏之时，船抵洞庭山。
无初顺着人流离了渡口，向当地人打听到兑宗的方向，便沿着青石板路上了山。
穿过一片有些蔫蔫的斑竹林，本就不甚喧哗的人声被悉数挡在山下，越往上去越是寂静，只有鞋板踏在石板上的声音，甚至让人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山并不陡峭，他也向来体力充沛，不多时就远远望见了一座白石牌坊，掩映在漫山青竹里，端庄肃穆，仙气十足，告诫意味也十足。如果寻常历练时见到这种界标，上头还刻上一句“前路危险，止步”，那他可就太想进去了。
无初走近，向看守说明来意，待细细搜过身后，便被放了进去。
入了结界便是直直一条路，直攀向兑宫大门。
无初拾阶而上，一路张望。看来这兑宫走的是端庄低调的路子，除了几只朴素的神兽石像沿路镇守，别的什么金石珠玉一概不镶。还是很舒服的，清淡静谧，看着和这竹林很搭。
到了大门口，又是一番说明，方被带了进去。
里头的景致也不错。围墙像是围不住这些竹子一般，兑宫从外到内都是这座山的青苍颜色。房屋没有受损的痕迹，想必过了个把月，兑宫已然修缮如初。
这里果然人丁寥落、急招门生，自己虽一把年纪还不是泽卦，却仍被收了进来，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冗杂事务，今晚便能住下。
无初只接了南烛给的路费，没钱，自然而然地便被分入了最为朴素的厢房，得与人合住。
他倒不介意，反正都是一群小朋友。多好欺负啊。
拎了行头入住，却发现很是宽敞。理该挤上四五人的房间里，除了他，只有一个孩子的物事。
他也并不惊讶。入宗门修行的多是些世家子弟，或者至少出身自有些银两的大户人家，像他这样没钱还不去愁生计却来修行的人，少。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修行的天赋，根骨不好、家有老小等着依靠，却还一意孤行地修下去，只是在辜负家人又浪费生命。即便你了无牵挂，自在任行，宗门也不会养废物，再怎么想留，考核不过就是得走人。
在房里等了半天，没见半个人影，无初便摸出去，逛了起来。
行至校场，才发现原来众弟子都聚在这里舞刀练剑。太阳落了山，就点了灯练，还挺勤勉。
看了半晌小孩儿耍剑，也没什么意思，无初又开始四处晃悠，想着先熟悉熟悉环境。
一路上只碰上过一支巡逻队。或许是这一个月来见惯了生面孔，看无初身着兑宗宗服，也没拦下来他盘问什么。
这兑宫虽大，他却并不觉着绕，走了好一会儿，心中早已默记下了不少处所。兜兜转转的，又路过一座院落。
他不禁停下步子，抬头看了看匾文。
“微澜居。”他默念道。
院门的守卫死死盯着他。
“做什么的？”守卫忽道。
语气不善。
“哦，没什么。”无初意识到这里大概比较重要，回应的语气倒是很缓和，“新来的弟子，熟悉熟悉。”
“走走。”守卫肃然道，“这里不需要你熟悉。”
无初也不恼，颔首退开了。走了几步，便已将守卫戒备的脸色甩在了身后。
他却再次顿住脚步。
紧挨着微澜居的，是一座名为“青蘋院”的院落。
整座兑宫掩映在竹林里，已经够静了，这院子却更是静得沉闷，甚至引人发瘆。几棵桃树从院墙冒出头来，树梢缀了几簇红粉，是这座院子唯一的生气。
院门也有个守卫，死死盯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迈了半步。
守卫当即就急了眼：“擅入青蘋院者，封五感，断灵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乘风破浪会有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