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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生 我记得生辰 ...

  •   眼前这一层又一层躯体,是眼白泛浊的老者,指缝夹秽的妇人,胭脂化泥的少女,满嘴沙砾的稚童,甚至……胎毛未褪的婴儿。了无生气,恶臭腐糜。
      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或绝望,或怨恨,或哭喊……或奄奄一息,或尚存生气,被扔进来,眼睁睁看着天光熄灭、世界合上最后一丝缝隙。
      “畜、生。”无初难掩愤怒,骂出声来。至于那些无辜的畜生,只有委屈一下了。
      可是抛除情绪转念去想,不难发现,最为怪异之处也在于此:遍布老弱妇孺,鲜少壮年男子,即便偶尔夹杂着几个,也无一不是缺胳膊少腿,或是如自己那般伤得体无完肤。
      想必是反抗过后留下的伤。
      村子里空无一人,周遭也并无发现,全村人都应该在这坑中才是,怎么单单是少了壮年男子?
      无初望向一旁的狐狸:“看来,那妖不需要老弱妇孺。”
      南烛观摩半晌,也算是发现了,恍然大悟道:“所以那妖是掳走了壮年男子,再埋了不需要的人?那,说不定还有人活着在它手上?”
      “嗯。”若果真如此,那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多少给人一丝安慰。
      “可是为什么呢?”南烛忽又生疑,“你长得也不像姑娘啊,怎么也被埋了呢?”
      “……”无初应,“我伤重,大概不好带走。”
      南烛又知道了:“哦!它只要健壮的男子?”
      无初一听,就忍不住辩解了一句:“我挺健壮的,只是伤了。”
      南烛打量他一眼,直摇头:“一点都不壮。”
      “……”无初不再多话,言归正传,“抓走做什么?吃?”
      南烛不理解他这一问:“不然还能干嘛?”
      无初没有搭话。
      为了吃?不吃老弱妇孺,不吃濒死垂危者,专挑“健壮”的男子?
      “那它这嘴未免挑了点。”无初道。
      “我没吃过我不知道。”南烛猜测道,“可能口感不一样?”
      “那又为何隐瞒?”无初疑惑不减,“将这坑藏在瞬息变幻的迷障里,是想隐瞒它只掳走壮年男子的事实?”
      “嗯……”南烛想了想,认真道,“说不定只是想隐瞒它埋了这些人的事实?没有尸体的话,显得它害的人少一点?”
      “说不通。”无初摇头,“确实,如果掳走吃了,残骸难辨,即便找到它也难以发现缺了老弱妇孺,有这迷障掩盖,更难发现他们就在这林子里。”
      “是啊。”南烛打岔。
      “可是,第一,有必要吗?”无初不禁轻蹙眉头,“害一个跟害两个还有点区别,但害十个跟害二十个呢?”
      “嗯……”南烛掐起了下巴。
      “第二,就当它心思细腻懂得要掩藏罪状,那妖气呢?为何不将自己的妖气一起隐瞒?”
      “不对!”这南烛难得又知道了,“除了修为极高的大妖,很少有妖能敛住自己的妖气的!就像你们人族不知道自己有人味一样,可能那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小心在哪里留了妖气……而且妖很容易发疯的!一发疯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是。”无初也并不死钻牛角尖,“都只是猜测而已。”
      语毕,只是垂头望着腐糜的尸身,久久出神。
      南烛顺着他视线去看,又禁不住忿忿不平:“一看就是最平凡最普通的老百姓啊,这也太残忍了……什么孽啊……”
      无初不语,顾自思索着。
      确实,他们再平凡普通不过,可这几日下来,无初是愈发不确信了:
      自己呢?当真平凡普通吗?
      所有人都没能逃过这一劫,却单单自己活下来了?毫无灵力没错,却能下意识招来风?此外,为何能认出噬魂兽,甚至隐约熟悉宗门法理?
      每每试图去回忆,头就不免绞痛。他只能解释为,此前自己仰慕道法、有所探求。
      也罢。既然忘了,也不该长久为过往所困扰。至少在记起之前,只有新生的、另一个自己。
      反正,即便忘了与这群人有何种感情何种牵绊,他仍不会袖手旁观。

      探得差不多了,南烛掏出个乾坤袋,尽其所能地将一坑尸身安放进去。再不喜欢那个莫护法,也得将乡民们交给宗门施法安息的。
      一人一狐朝着迷障边界走去,宗门修士多半便是被拦在了彼处。
      正在林子里转着,眼前却忽而现出那一身赭褐锦袍。
      “找到了?”那人道。声音和身影来得一样猝不及防。
      南烛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噘着嘴。
      正是中宫护法莫弃。一脸从容地立在变幻莫测的障林里,看着“满载而归”的无初南烛,倒像是不为自己被迷障拒之在外而羞赧惭愧。
      正好省了找人的功夫。无初下意识左右张望,却不见其他修士跟来。
      无初略作思索,便即了然:没有被迷障干脆地送出边界,大概仰仗他这些修为。
      尽管不满,南烛还是朝他举起乾坤袋,嘟哝道:“这里咯。被一股脑埋在坑里,特别惨。”说着又瞅了眼无初,言语间带上了骄傲:“要不是小桃,你们是怎么也找不着的。”
      莫护法走近几步,却没有接过乾坤袋,两眼看着无初,忽又探出一指:“看见了什么,回忆罢。”
      “……”无初眉尖极轻微一蹙,又松开。这是理所当然、他该做的,但莫护法的神情语气,总令无初觉得他很是不信任自己。
      南烛还提着乾坤袋举在半空中,两眼一瞪:“喂!看见的可不都在这里了嘛!”
      莫护法分了狐狸一眼:“不急。”又对无初道:“先看看尸坑周遭,顺道,触景生情想起的所有都一并道来。”
      触景生情?想起的所有?
      ……
      无初还是照做了。
      良久,莫护法撤了两指,看着无初的眼神里掺了愈发多的审视。
      “就这些。”无初道。
      南烛见对方还一副怀疑的模样,也嘟囔起来:“这总行了吧?还什么触景生情!你刚才又不是没看,他知道的就这些,一时半会儿哪里想得起别的来嘛?”
      莫护法没有理会狐狸的抱怨。
      “当真忘了?”他眼神锐利。
      “自然当真。”无初不耐。
      莫护法却依旧盯着他,言辞严厉:“不可有丝毫隐瞒。”
      南烛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你们到底是来帮他的还是来拷问他的?他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饶人呢?难道他一个凡人还可以骗过你一个中宫护法的灵犀指?”
      无初也莫名其妙,微仰着直视这位大人的眼睛,道:“我究竟为何要隐瞒?”
      莫护法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不再看他,转身接过南烛手中的乾坤袋,淡淡道:“不错,最好永远忘了。”
      “……”
      无初只好劝自己,想必是他宗门人行事警觉谨慎,毕竟偌大一个村子就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还恰好失了记忆、甚至没来由地拥有寻常修士都抵不上的强劲感召……即便有所刁难,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若是不找些理由来解释这位大人的轻慢,无初担心自己一个没忍住真的骂了什么难听的白白落下把柄。

      路也领了,坑也探了,至此,无初于宗门而言也不再必要了。回到兑宗驻宫稍作了些处理,他们就叫他回去歇着,他们必将斩妖诛邪匡扶正义云云。
      无初自然是不愿的。虽说这妖怎么抓是宗门的事,怎么处置是灵尊的事,但毕竟事关自家一村老小,叫他如何能撒手不管安心等着?
      “这可由不得小公子。”接待的修士坚定道,“接下来步步危险,你一介凡躯可受不起。”
      无初默默听着没吭声。没错,而且还失忆了,再没别的用处,跟去了也是个累赘。
      “小公子用意是好的,但也得量力而行,捉妖不是光有胆量就够的。”修士见他仍是一脸犹豫,就不由得以长辈的身份规诫起来,“小公子还是等消息的好。宗门里没有这个规矩。”
      好了,最后一句就足矣:宗门里没这规矩。
      那是怎么着都不能跟了呗。

      无初认了,只有随同南烛打道回府。
      那修士说得没错,这不合规矩。即便自己想抛开宗门只身去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功法,没有灵力,没有地位,还抓妖?那是不知天高地厚、是自寻死路。宗门办这码子事都几千年了,轮得着自己操心?
      可是……
      尽管道理都懂,无初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特别是那个中宫来的莫护法,胡子也有一把了,却没见着几分仙门宗师该有的大度祥和,讲的几句话也越想越奇怪,总觉得话里有话,磕得无初心里不舒坦。
      ……
      就这么一路“可是”来“可是”去的,一人一狐已走到了桃源外的一个镇子里,离迷障不远了。
      半道经过一家酒肆,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几张嘴侃得唾沫横飞,几拳头敲得木桌震起碗盘、“叮啷”地响。
      无初余光瞥见,心下忽生一念。
      他想了想,跟南烛打个招呼,就凑了上去。
      “几位大哥,劳烦打听个事儿?”
      几人话头一停,目光都聚在这个少年人的笑脸上。
      见他诚恳,一人便接了话茬:“这你可就找对人了,尽管问便是!”
      无初想,南烛救下自己的那天是初九,那么屠杀多半是在初八发生的。于是他道:“不知几位大哥见过或听过些什么、初八前后发生的邪门事儿?”
      那汉子确认道:“初八?”
      另一人抢着道:“初八没有,初七倒邪得很!”
      “哦?”无初凑过去,“愿闻其详。”
      “嘿,这些天里最邪的,可不就是归晏那小畜生吗!”
      “……”无初估摸这镇子算是离桃花源最近了,本想着总该有人注意过林子里的僻静村子,一时竟忽略了近日来武陵人最为关切的这桩大事。
      那人却停不下来了:“人尽皆知,咱们圣女娘娘宗主大人可是视他如己出啊,他竟能下此狠手!畜生啊,实在是畜生!”
      无初:“那个……”
      又一人道:“说的对!当初被清理门户,他就不服,没想到还练了一身邪功来报复!还他奶奶的专挑少主加冠的日子!嗨,我说,他以为所有人都欠他吗?”
      无初:“我……”
      “可不是?好歹也曾是个天才吧?竟然沦落至此,啧啧啧……”
      无初:“其实……”
      “天才个屁!没听说吗?都多少年了?压根儿毫无长进!我看啊,当初试灵那成绩就是他那贼人老头儿捣的鬼!枉我们追捧这么多年!”
      无初:“诸位……”
      “没错,当初就该杀了废了,免得留下这么个祸患!”
      无初:“……”
      见几人骂得上头了,无初也不好再插话把话题掰过来,于是道了声谢就拉上黑着脸的南烛走了。
      又找了几个看上去冷静些的,强调了“附近”、“林子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可只要提到“初八左右”、“妖邪”,话题总能演变成骂归晏。
      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都是:一叹惋天才落拓,二唾弃莫归修魔,三痛斥归晏仇恨熏心、走火入魔、招邪灭了恩人。
      没办法,毕竟这里颇受医宗与兑宗的恩泽,对那人都是咬牙切齿的。
      无初作罢,看来打听小道消息这条旁门左道也不好走。

      路上咀嚼方才那些话,无初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初七……”
      他忽而顿住步子,掌根揉上脑袋,眉尖抽了抽。
      南烛见状,也停了下来:“怎么啦?”
      他犹豫片刻,还是确认道:“那位徐家少主是正月初七加冠?”
      南烛垮着脸,道:“现在是徐家宗主。”
      无初顿了顿,道:“那巧了。”
      南烛闻言,一张垮脸也有了表情,奇怪道:“巧什么?”
      无初认真道:“我也是。”
      南烛瞪大了眼:“什么?”
      “我说我也是。”无初道,“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南烛很是讶异:“你记得你的生辰?”
      无初点点头:“应该是了。”
      南烛更奇怪了:“所以你到底是记得什么又忘了什么啊?”
      无初也很疑惑:“不知道啊。”

      那日圣女青苑为他诊断时就提过,自己接连经历火难、屠杀、活埋,受了过大的刺激,记忆缺失也并不罕见,修养些时日,或许就好了。
      当然,她也实话实说了,他这症状更可能另有缘由——魂魄残缺。正如他面临噬魂兽时所猜测的,迷障里各路妖魔鬼怪都有,他在昏厥濒死之际,神魂溃散,难免被邪灵侵扰甚至吸噬。
      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后者,是不可能医好的。
      就是说,还真应了莫护法那句,“永远忘了”。
      至于为什么又能记起其中一些,他也很茫然。
      或许,有些场景下意识想忘记,于是被本就濒临离散的命魂所舍弃,比如屠村的惨状;抽离的过程中,还可能牵带出没打算要忘的,比如脑中残缺的宗门法理。
      同时,有些又是无所谓喜乐、得失的,比如噬魂兽的相关记载;或是重要的、根深蒂固的,比如自己的生辰。所以记着也无妨。
      那么名字呢?是名字比生辰痛苦了,还是生辰比名字重要了?
      ……
      他头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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