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6、心之所向 身之所往

　　瞎逛了会儿，时辰已不早，南烛坚决陪无初留在兑宗驻宫。
　　无初无奈：“还真别劳烦你。”
　　南烛跟在一旁，不以为意：“不烦，我刚好到处走走，有事情可以办更好。”
　　“……”听到这里，无初也不再推脱了。也是，让南烛忙起来，或许好过留在桃花源独自神伤。
　　他们在驻宫留了一宿。南烛面子大，副掌事特意安排的两间上好客房。
　　清晨天光乍明之际，房门便被敲响了。无初近日思虑多，睡得浅，一个翻身就下床去开了门。是昨晚接待他们的那位修士。
　　“公子，神宗派的大人到了。”

　　无初一扫困意，跟着他进到了议事堂中。甫一踏入，便见主座上一人身着赭褐地杂宝纹锦缎袍，神情肃穆而冷淡，想必便是那位大人了。不惑之年的模样，仙姿却衬得其风度不减，应当颇有几分修为。
　　“这位是中宫护法莫大人。”修士低语，又转而对座上道，“大人，这便是那唯一幸存的孩子。”
　　自无初进堂起，那位莫大人便一直垂眼打量着他，目光间的审视总让无初不甚自在。
　　“嗯。”莫护法低声应了，又朝他招招手，“过来。”
　　无初顿了顿，还是顺从地过去了，在他座下站定，微昂着头直视着他。
　　莫护法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忽道：“远了，再近些。”
　　“？”无初不解，犹豫着又靠近了几步，直至脚尖抵住台阶。
　　“上来。”那莫护法又道。
　　尽管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无初还是依言上阶，和他面对面。
　　那莫护法忽而伸出两指，向无初额间探来。
　　“小桃！”
　　南烛这声一出，无初便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大门，莫护法那迅捷莫测的两指也停在了半途。
　　“怎么也不叫上我就自己一个人先——”南烛看清主座上的人，话音一顿。
　　南烛脸色一变：“怎么是你？”又看着莫护法缓缓收回的手眉头一皱：“你要干什么？”
　　莫护法只淡淡望了南烛一眼，便不再多做理会，又对无初道：“来，闭眼，回忆屠杀的始末。”
　　旁侧一修士对着南烛缓声道：“大人无需担忧，只是用灵犀指探探。”
　　灵犀指，顾名思义，可以向他人传输自己的心绪，也可以在取得对方许可的前提下探知其所见、所感、所思。转瞬之间，交汇两心，如有灵犀。
　　当然，如果被探者修为极高深，大可以作假于无形之中，寻常的修士都分辨不出虚实。至于探知者，修为再如何压制对方，对方不配合的话，也是无法强行攫取其心中想法的，否则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用灵犀指探知记忆，说起来没有伤害，但若回忆的是极为痛苦的往事，便如同再次经历了一般，多少会叫人惶恐难受。
　　尽管不能强行攫取，但方才这位莫大人不曾询问过自己的意见就要施法，显然是要自己识相地顺着他的意思来，也不管屠杀是何等残酷的事。
　　此般行事，实在是不够体恤他们这等寻常百姓。且见南烛的反应，似乎是早认识这位中宫来的护法，而且还对他不大信任。
　　无初回过身，如实相告：“莫大人，不需要探了，我不记得。”
　　“知道。”莫护法闻言，眼神锐利了几分，“所以探探。”
　　“……”无初顿觉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谎称丢了记忆？不是，自己一个受害者有这个必要瞒下线索吗？难不成他们还怀疑自己这个手无寸铁、身无灵力的普通百姓？
　　“还探什么嘛！他脑子坏了，晕之前的事忘了个光，你们就少盘问了！”南烛抢道，“直接让他带路找尸坑不就是了嘛！你们现在要找的不就是这个？”
　　“还能带路，看来多少还有些记忆。”莫护法淡淡道，“那就闭上，回忆清醒后的事。”
　　“……”无初不大喜欢他的语气，不过退一步想想，灵犀指实在是比口头讲述要省事多了。左右自己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让他探去了又何妨。
　　无初便依言闭眼，从尸坑开始回忆。
　　额间离元神最近，神识交汇也是最为迅捷的，不多时，那两指便撤开了。
　　无初从灵犀指里回过神，又去看那位莫护法的反应。
　　他略作思索，便从座上起身，掸了掸长袍。
　　“走吧，引路。”

　　众人离开采菱城，不久便进了那片枯林。村子果然在迷障外，方位不变，同前几日兑宗修士查探时一般无二。
　　“妖气如此浓重，不曾除过？”那莫大人眉头微蹙，言语中透着不满。
　　“除过的，大人，只是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开了，这几日，兑宗……人手又不够，只好暂且如此了。”
　　南烛在一旁听了，神色一黯。
　　采菱乃兑宗所辖，此处妖气肆虐却无人及时探知、净化，还能是什么原因？遭彼横祸，兑宗支离破碎、自顾不暇。
　　无初见他神情低落，凑近了些：“恩狐，一会儿就要找那尸坑了，你再教教我呗。”
　　他想，大概得让狐狸忙起来。
　　南烛轻哼一声：“看你起初还不带我来，这下忘了吧？”接着，又头头是道地说开破此迷障的要领。
　　无初连连应着，再去看他面色，果然好了些。

　　净化了妖气，又一番探查，再没旁的发现，那位莫护法便领着众人出了这片焦土，命无初带路去寻那乱葬坑。
　　南烛说“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他便依言闭了眼，抛出神识去探知八方，竭力向往那个实在难以让人向往的充满腥臭味的地方。
　　他是有所怀疑的，毕竟“心之所向”这种话实在是太虚了，跟他莫名其妙破开迷障找到桃花源一样无法解释。
　　本以为不会遂意，没想到他低估了自己的心志。
　　他竟真的感知到了。有一股游丝般细微的气息，勾连着他的记忆，又牵出一根如有实质的线。
　　他不合时宜地在心里赞叹了一番，抬手搭上南烛的肩，引众人向前。
　　他依旧是闭着眼的，毕竟人的眼睛太容易被虚妄的景象所迷惑。而闭上眼睛，拨开迷雾，这迷障也不过是个普通林子而已。

　　“前面，我好像看到了！”南烛出言提醒。
　　无初也有所感知，睁开了眼。
　　是了，自己刨的洞都还完好地留着。
　　“就是这里了。”无初说着，回头去招呼一众修士，却怔在原地。
　　偌大的林子里，他和南烛背后，空无一人。

　　“啧啧啧。”南烛还尚未察觉，只冲着那一片狼藉直摆头，“得亏你是从这坑里爬出来的，不然藏在迷障里怎么找得着啊，太狡猾了……”
　　“恩狐，转头。”无初看着身后。
　　“嗯？！”南烛一听，不免紧张起来，依言飞速回过头去。
　　“……”狐狸见状，只短暂的惊讶，便即一脸了然，“唉，看来都被迷障甩开喽。”
　　“甩开？”无初一阵无言，“就连中宫那位莫护法也会被拦？”
　　“跟修为有关系的话，桃花源里能有这么多人？”南烛撇撇嘴，接着道，“管你有没有人带路呢，心思不虔诚，就很容易被拐出去！这可是看心性的。”
　　无初沉默片刻，而后朝着那个他奋战过半宿的尸坑走去。他不太明白，自己心性又是哪里讨这桃源迷障的喜欢了。
　　南烛跟着走了几步，又不屑道：“再说了，那个莫弃修为也不怎么样。”
　　无初脚下一顿，不解望去：“不是中宫护法吗？”仅次于中宫神宗与各宗宗主的中宫护法，修为都不怎么样的话，这宗门岂不是要玩儿完？
　　南烛白眼一翻：“灵力还行吧，但他从不用感召。”
　　无初没应声。感召不行也没多大关系，像这种降妖驱邪，有灵力就够了。
　　南烛眼含反感：“你看，他姓莫，本是巽宗内传子弟，那他怎么不留在巽宗，却跑去中宫当差了？”
　　无初想了想，脑袋隐隐作痛。
　　南烛见他眼神中的茫然，试探道：“上一任神宗，徜扬子莫失，这你总知道吧？”
　　“……”无初凝眉回忆。
　　南烛嫌弃地摇摇头，接着倒也耐心解答：“就跟徐家人守了兑宗数百年一样，莫家也承袭巽宗很久了，毕竟他们血脉相承，一辈接着一辈的天赋。宗门之首，很少换姓的。”
　　“嗯。”无初点头。其实这些他还是记得的，只不过对应到具体的人名上，便只觉模糊得很。
　　“但是巽宗的上上任宗主，徜扬子——好像你们现在都不这样叫他了？唉呀反正你们人族的纠纷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改口了，暂且就这样叫吧——他被推选为神宗统领八宫之后，把巽宗宗主的位子让给了他女婿，归夙。”
　　无初似乎猜出了其中干系：“这位莫护法是徜扬子的……”
　　“儿子。”南烛道，“但是他感召不行，从不敢在人前展示他的控风术，这样的人怎么能继承宗主之位？”
　　无初觉得这无可非议，除非他对父亲的决定心生怨怼，于是道：“即便如此，也不足以让恩狐看不惯他吧？”
　　“没错。”南烛不悦道，“他一个，莫忘一个，我都看不惯。”
　　“莫忘？”
　　“就是徜扬子的亲弟弟，现在的巽宗宗主。比这个人强了点，但远远比不上归夙。”南烛眉尖都皱了起来，“这件事你可能也忘了。两年前莫家归家几近灭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们两个不仅活了下来，还一个接替了巽宗、一个进了中宫。”
　　南烛停了停，看向无初：“因为他们揭露了徜扬子的罪过，促成了其他宗门的讨伐。”
　　无初沉默着理了理。
　　“所有人都称赞他们大义灭亲，但是我不喜欢他们。”南烛一脸的不赞同，“我才做不出伤害我亲人的事。发现他们有错，应当竭尽所能去劝阻才对，他们一定是不满巽宗改姓了归，才决心背叛的。说不定，还挑唆纵容过，让亲人越错越深。”
　　言辞神态都是无初鲜少见过的严肃正经。
　　无初不由得想起南烛对归晏的唾骂。这只狐狸当真很重情谊，伤害亲人的人，再如何可怜、再如何占理，他似乎都不能忍，甚至如现下这般不去管是非黑白。
　　“叛徒总是让我看不起的，即便是敌对面的叛徒。”南烛又强调了一遍，“我不喜欢他们。”
　　无初不置可否。他也看不惯那位莫护法高高在上的神情，被那般审视，他很不自在。但只这短短一面，那人看着虽不亲民，却也看不出是否品行不端。
　　南烛又往后望了一眼：“你看吧，他肯定是心性不正，所以修为再高也进不来。”
　　……
　　一人一狐不再就此多言。宗门人靠不住，他们自己还是得继续查的。
　　二者绕着尸坑探了几圈。
　　几日不来，下过雨，沙土较当初更为潮湿黏腻，表层的血色也被冲刷稀释，只有几滩红，积在浅洼里，稍不留神便会湿了鞋子、溅上衣摆。掩埋其中的尸身也该烂透了，恶臭简直要冲破土层从地底下钻出来，直击鼻腔，引人作呕。
　　无初自然不会呕。他在那日刨出的洞口前蹲下，拿手扒拉了几番土石，发现果然效率低下，便扭头问了一声：“恩狐，能捏个诀儿把这些土清开吗？”
　　“嗯……”南烛四下看了看，而后捡起一根树枝，抬手掐了个诀。
　　无初见他颇有自信的模样，便回过头来，静静地盯着土层。
　　没有变化。
　　无初略感疑惑，又扭头去看。只见南烛拿着什么，递到自己眼前。
　　南烛：“我能给你变一个铲子。”
　　无初：“……多谢。”

　　无初接过铲子，朝整个坑深鞠一躬。
　　“乡亲们，冒犯了。”
　　语毕，便开始动手刨土。南烛在一旁看了会儿，也后知后觉地帮衬起来。一人一狐还算默契，动作也愈发地快。
　　土层剥落，一具又一具尸身随之暴露在这青天白日下。无初不顾恶臭，一具一具探身去查看。
　　腐烂过甚，只能辨个大概——却触目惊心。
　　他本不是见不得如此场面的人，相反，不知为何，寻常尸体在他眼里也不比活人陌生。只是当下，他着实难以接受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好冷清，心里好虚，日行求收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