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灯火阑珊处 有人在灯火 ...

  •   出了桃花源,穿过迷障,加上些南烛的疾行术法,一人一狐恰在夜色降临时抵达采菱城。
      南烛很快就被小吃吸了过去,几个摊子挤在一处,香气扑鼻、五花八门的,是个合格的吃货都顶不住。他抱臂在一旁等着,视线往主街上瞟。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鱼龙舞,有点儿节庆的意思。虽不及桃花源静谧有序,但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总有几分可爱之处。
      等了一会儿,见南烛越吃越起劲的势头,他不由得伸手在狐狸眼前一挥,出言提议:“恩狐,不如你先吃着,我去兑宗驻地里头看看。”
      “哎,别啊。”南烛嚼着糕点,含糊道,“不是说好了先去医宗的?”
      “一时半会儿也医不好,这事却耽搁不得。你放心,只是确认一下他们的行动,要不了多久。”
      南烛犹豫片刻,点头道:“那也行,反正都挨着的。万一他们要拉着你下水,咱们就先来医宗,治好了再去冒险。”说着竟离了摊子,捧着吃的引他往外头走。
      看样子是毫不犹豫地陪自己一道。他不由得笑了笑,赶紧跟上。
      采菱地处云梦泽西,水网密布,城中主街与主河道并向而行,两排房屋隔河相望。这会儿走出摊位密集处,视野开阔,河面的景象便愈发地引人瞩目了。
      既是花灯会,那花灯便是重头戏。行人手里头提着,街边屋檐下挂着,主河道上也灯光摇曳,乍一看过去,竟分不清哪一点是漂流在河上的花灯,哪一点又是岸上火光的倒影。
      他正看得有趣,就听一旁的南烛嘀咕了一句:“奇怪……”
      他耳力好,便问:“奇怪?”
      “是啊,感觉没有多热闹。”
      “不热闹?”他觉得够热闹了。
      “嗯……可能还早吧……”南烛含糊应道,又专心去吃东西去了。
      他也没多在意。对他来说,这实在是再热闹不过了。
      如此挤在人群里没走出多远,他远远望见对岸一处,脚下不由得放慢了些许。
      那里岔出一支分流,沿着不宽不窄的一条渠道往一堵高墙流去,墙根离水面尚有几尺,却仍将其中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主河道上这样热闹,那里却没有半点火光闪烁,也没有半盏花灯飘荡,极其另类的冷清。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汇入口围着几块低矮的木板。想必只有水面以下是通畅的,截不断水源,却截得住花灯。若是不小心漂过去个一只半盏的,便会被撞开,乖乖回它的主河道上去。
      一派不容侵犯的模样,仿佛决心要避开尘世的灯火。
      他撇了撇嘴,戳戳南烛道:“那是流向哪个大户人家,还与世隔绝的做派?”
      “哪儿?”南烛啃下一口马蹄酥,顺着他所指望过去。
      南烛嘟哝一声,嫌弃他什么都不懂:“瞎说什么呢,才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是医宗的一处偏院!”
      “医宗?”
      “嗯,桃川宫啊。你别看这样看着近,从这儿绕到正门可有你走的!里头可大可漂亮了,好多漂亮姐姐!”说着,南烛拍拍手上残余的糕粉,扬声道,“走吧!快点去驻宫里看了就来!我等不急要见圣女和青苑了!”

      兑宗在采菱的驻宫就落在这片喧嚣地带,方便百姓求助。南烛敲出门房,后者稍作询问,便放了一人一狐进去。
      外头还是人声喧杂,这里却莫名沉寂。二人在堂中等了好半晌,才见一修士前来接待。
      他见这修士神色间颇为疲惫,便三两句说明了来意。
      谁料那修士闻言,竟轻声叹了口气:“这桩啊。”
      他心中登时一紧,面色仍是镇定:“不知两日过去,诸位仙君可有所得?”
      “公子莫急。”那修士出言安慰,“收到大人传书,掌事即刻便派了人去,已做了些处理。”
      “如何?”他问,“伤者如何?”
      修士摆头:“没有伤者。”
      他闻言一怔。
      “村落不难找,妖气浓重,也不乏线索。只是……”修士说到这里,沉了语气,“并没有信上所提尸坑。”
      “没有尸坑?”他不免讶异,“怎么会?分明离村子不出一里!”
      “确实没有。”修士摇头,“公子可是记错了?”
      “绝对不会。”他坚定道。
      “怕是我等无能。”修士肃然道,“此事不小,今晨业已上报过了,不出明日——”
      “噢,我知道了。”南烛听了这一会儿,突然开了口。
      二人一齐望过去。
      南烛自信道:“桃花源外头有迷障的。想必是村子在迷障外,所以你们轻易就找着了,死人坑在迷障内,所以你们被绕糊涂了。”
      他登时恍然,继而问道:“即便我再去一次,路径也会变化?”
      南烛点头:“嗯,是这样。”
      他凝眉:“那该怎么找?”
      南烛偏头想了想,道:“那得看你多想找了,你心里越是想着它,就越是容易破开迷障。也就是说,‘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心之所向?”他道,“这么虚的?”
      “嗯,听上去有点扯,但确实只能这样咯。就是使劲儿去想,想它的各种特征。”南烛一顿,补充道,“当然,除了你,我们这些没见过、没去过的人再怎么使劲儿想,也是摸不着方向的。这种东西藏在迷障里变来变去,不比桃花源就定在迷障阵眼,要找着就跟大海捞针一样,还是长了腿的针。”
      修士道:“不错,想来还得倚靠亲历者。信中道公子伤重,眼下看来已无大碍,那便请公子暂留几日,助我等探查。”
      他点头:“应该的。”
      南烛却道:“那不行,得先去医宗看看。你别看他现在有胳膊有腿的,其实脑子都坏了,忘了好多事,还不知道魂魄全不全呢。”
      “忘了?”修士面露难色,“这……”
      他连道:“只是忘了以前的事,那晚都记得。”
      “先不说小桃。”南烛对那修士道,“你不是说你们上报了吗?你们宗主呢?你们宗主什么时候来?或者少主?迷障很挑人的,就算小桃能找到,没有你们宗主少主,你们也跟不进去。”
      那修士脸上顿时古怪起来:“大人在说什么?”
      “……”南烛不明所以,“什么什么?说你们宗主啊。”
      修士面色愈发古怪了,早先那几分疲惫又更添怅然:“大人不知道?”
      南烛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修士沉声道:“宗主来不了了。”
      南烛不理解,瞪大了眼:“为什么?”
      “……”修士垂了眼,声音愈发低沉,“宗主他……”
      南烛急了:“唉呀快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仙逝了。”
      “……”南烛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南烛愣怔着,声音微颤。
      修士轻叹一声,失神道:“大人没发现吗,驻宫空了,主掌事领上一半人去了洞庭山。”
      “不会,不可能!”南烛不肯相信,“你说你上报了,要是徐叔叔没了,你能上报给谁!”
      “给神宗,大人。”修士黯然道,“兑宗重建的这段时日,由神宗大人代为看护。”
      “兑宗……重建……”南烛喃喃着,慌乱起来,“为什么要重建?徐叔叔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了?!”
      他轻按住南烛的肩,缓声道:“南烛,先冷静一点。”
      “是正月初七,少主冠礼,大人。”修士狠狠道,“归晏,他回来了。”
      南烛怔然:“归、晏?!”
      “该天杀的……”修士握紧双拳,面露愤恨,“他那是……要与兑宗同归于尽啊!”
      南烛仍是愣怔:“归晏……”
      修士强忍悲痛:“那畜生发狂,走火入魔招来无尽邪祟,少主重伤濒危,生死难卜,宗主与圣女——”
      “圣女?!”南烛惊呼,倏地离了座椅,“你说圣女也?”
      “是……”修士摇着头,沉痛道,“都走了……”
      “……”南烛跌坐在座。
      “不可能……”南烛喃喃自语,“归晏怎么会……不会的……她们说好了今天就回来的……”
      他担忧地看着,却不知如何安慰。
      “不会的!”南烛突然起身,朝堂外跑去。
      他只有快步跟上。

      南烛一路奔至桃川宫门前,飞掠上阶,气都没喘匀,就一把抓住一名守卫,劈头盖脸道:
      “去、去告诉圣女!说小狐狸来了,要见她!”
      “……”
      守卫训练有素,也不恼被人揪着衣领,只神情落寞道:“大人要见的,可是新继任的那位?”
      “……”南烛垂了手。
      半晌,方才挤出干涩一句:“那就去告诉她,灵尊之子南烛求见。”

      二人很快被带入大堂,但见一名少女端坐其中,容貌清丽,通身守孝白衣。应当是新任圣女了。
      “青苑?”南烛像是在自言自语,黯然神伤,“也对,本来就应该是你……”
      “坐吧。”圣女道,“这位是?”
      “这是小桃,桃花的桃,我朋友。”
      “……”他不反驳。
      好在这位青苑修养极好,只道:“来诊治的?”
      “嗯……”南烛犹豫片刻,见青苑的神色还算正常,终于下定决心道,“青苑,到底……怎么了?”
      闻言,少女本就极浅的微笑卸下。
      南烛心中忐忑:“他们说,说圣女和徐叔叔都……还有归晏,他、他当真走火入魔、招来邪祟?”
      青苑神色冷淡:“传言而已,不该尽信。”
      南烛睁大了眼,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所以?”
      “他招来恶灵是真,师父和义父……离世也是真。”青苑说着,眉目间透着隐痛,“但走火入魔一事,不可断言。”
      最后一丝希望被浇灭,南烛沉默了。
      许久,南烛再次开口,竟带上了他这些天来从未见过的狠意:“没有走火入魔,那就是刻意为之?!”
      “他不会。”青苑语气轻柔,然而坚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南烛似乎在找一个宣泄口,“果然!都说得没错!他一个人跑了,他暗地里修魔!他就是等着报复,报复所有人!”
      “你为何断定他会?”
      “你都说了,他招来恶灵,害了他们,你都说了是真的!”
      青苑依然平静道:“南烛,你可知他如何死的?”
      南烛涨红了脸:“怎么死的不都是他、他活该!”
      青苑皱了眉:“南烛,他自爆了灵力。”
      “……”
      不顾南烛震惊的神色,青苑继续道:“是,是他带来的祸患。但我不信,我不信他会变成这样。若他当真想同归于尽,又何必要为了剩下的人,永绝后路。”
      南烛不同意:“自爆也可以害人,我知道!”
      “事实却是,剩下的人因为他的自爆活了下来。”
      “可要是没有他,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剩下不剩下!没有他就根本不会有人死!大家明明都好好的!”南烛音调拔高,悲愤上涌,“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他就该死在外面!带着他天大的委屈死在外面!”
      青苑声色严肃起来:“果然,你也不信他了。”
      “……”南烛怔了。半晌,突然哭出声来:“可是,圣女她,徐叔叔他……他们都没了啊……”
      南烛觉得青苑不清醒了,觉得她不可理喻,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替那个人说话,为什么要洗刷那个人的罪名,为什么要死守年幼时的那一点“相信”。
      他在一旁看着,直皱眉头。他一个局外人,无能为力。
      等南烛平复些许,青苑才缓缓开了口:“还是先给你这位朋友诊治吧。”
      “……”南烛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在青苑面前,说这种话的。她是圣女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圣女与徐叔叔的义女,自小由圣女带大,此时理应比自己难过百倍,自己却还来招她,实在是不懂事。
      她一定是伤心过头,糊涂了,她不会是不辨是非的人。
      于是南烛擦了泪,克制着抽噎道:“青苑,要不,另找一个医女吧?你还好吗?你累不累?你会不会也受了伤?”
      “我?”仿佛刚好触及她的伤心处,青苑眸光闪烁起来,“……师父护我,支我去八行阵传讯,哪里有什么伤。”
      青苑抬眼。那里堂门敞开,通向洒了斑驳月光的院落。
      “只是兄长他,要怎么熬……”
      “徐莱?”南烛猛然想起修士所说的生死未卜,再次焦急起来,“他怎么样了?”
      “伤已无大碍。”
      南烛好歹舒了口气,追问:“那他现在在哪里?一个人留在兑宗吗?万一他——”
      “不会的,我们都不会。毕竟他还有兑宗,我有医宗。”
      南烛闻言,顿生不忍:“可是青苑,你才十八啊。”
      青苑沉默片刻,两眼望着虚空一点:“那时他才十五。”
      “……”南烛不说话,觉得青苑一定是打击太大,魔怔了,都板上钉钉的事了,还要护着那个众矢之的。

      一番望闻问切,倒也没用多久。出了桃川宫,他也不提重回兑宗驻宫的事,只特意将南烛往热闹地带引,对着一众小吃摊子,指指这个戳戳那个,问南烛要不要尝尝。
      南烛倒真的来者不拒,仿佛吃吃东西就能排解心中郁结。当然,钱这种东西,他是没有的,都是南烛自掏腰包。
      看南烛将自己麻痹在众小吃之间还没有要抽身的迹象,他便自己去河边看看灯。方才那一些事,虽说听得迷迷糊糊,也无关自己,却仍是有些沉重的。
      这短短几日,相干的不相干的灭门、屠杀接踵而至,量谁也不会心情愉悦。
      主河道上依旧是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花灯,大的小的,红的黄的,精美的粗糙的,有图画的有题字的……正如放花灯的形形色色的人。
      却也仅此而已了。细细去看,彩灯中其实夹了不少素白花灯,放灯人也不乏兴致缺缺者,听百姓的闲谈,似乎就连今夜的游街百戏也为静送圣女亡灵而临时取消了。
      南烛说得对,采菱城的花灯会,本该更热闹些的。
      眯眼看着,他的视线又不禁飘到了对岸那条支流,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原来刚好又到了他前不久还鄙夷过的“大户人家”。
      可这一眼,不再是灯火阑珊。
      有人在灯火阑珊处,燃起了一盏灯火。

      他转头看了眼南烛,还在面无表情地吃。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会儿,竟不自觉抬脚,上了拱桥。
      他一路鬼使神差,走到对岸,又走近那条细流上的火光。
      他定睛去看,竟是一盏莲花灯。困在木板那头,被流水推着向前,被木板拦着向后,荡来荡去,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又鬼使神差地俯身,伸手越过木板,将那受困的花灯捡了起来。他将它提在手上,细细打量。
      上面题了字,笔法俊逸,他不禁念出声:
      “无初有终。”

      “无初有终。”他抬眼,嘴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是记得的,出自巽卦,是九五尊位的爻辞。
      不只是记得而已,他甚感亲切。
      “喂!小桃?你在哪儿呢?”南烛猛然想起他这么个人,转头又不见他人影,便大声叫唤起来。
      他循声望去,冲对岸招了招手,应道:“这儿!就来!”
      随即,他倾身,将花灯放上主河道,看着它稳稳当当启程。既然许了愿,那就让祈愿飘远一点,飘向神明。
      这灯挺稀奇。无初有终,即是不得善始,然得善终。众人祈愿,多是求功名求长寿求姻缘求子嗣求阖家美满,皆只求“有终”,从没见过有谁附带上“无初”的。若非要添这不讨喜的二字,那想必是遭过了祸患或至少受了苦楚,已然“无初”,只好祈求最终能得个好果。
      既然这“大户人家”实为医宗偏院,说不定,正是方才所闻的那桩事。
      其实想想,“无初有终”才是最朴实的圆满。无初无终太苦,有初无终太悲,有初有终又太过奢望了,世间难有几人得。而无初了,尝到了苦,有终了,就愈加的甜。且为了有终,无初者总是更义无反顾的,不惧;得以有终,无初者又是更小心翼翼的,不骄。
      想到这里,他不禁反观自己。恰也是个无初之人,能否有终,还不得而知。
      行吧。刚好是我巽风的卦辞,也算有缘了,我便借你的花灯,也许个“无初有终”吧。

      这样想着,他已过了桥,和南烛碰了面。
      “小桃,你去干嘛了?我还以为你们全都要走。”言语间净是郁郁寡欢。
      “哦,随便看看。”他回过神,“放心,不会。”
      虽说过了数日,听着这个称呼,他还是觉得格外刺耳。他想,让南烛改一个是不可能的,现下看来,也不合时宜。他只能换个方式:“恩狐啊,我想起来了。”
      “啊?想起什么?这么快就治好了?”
      “我叫无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灯火阑珊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