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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卿且听 还上瘾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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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次日一睁眼,听见楚瑜在门外的轻唤,回想起昨晚的所言所为,无初还是觉得自己冲动了。
心里突生一股淡淡的懊悔,和几不可察的异样。
管他为什么给呢,管他原主是谁呢,管他像不像呢,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深究这些?
……
大概是不能接受有人认为自己和一个小魔头相像,并且自己还十分仰仗这个小魔头的灵剑加持。
……大概是这样。
不太礼貌,不行,下次不能再就这个问题咄咄逼人了。人家好心好意送自己东西,还帮了自己那么多次,不仅不领情,还提他的伤心事。
不像样。
仔细一想,重庚与自己还真挺契合,说不定徐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送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希望徐莱一觉醒来不记得才好。
如此这般想了一通,无初下楼,一见徐莱,就大声问了个好:“徐莱!”
一大早的,餐桌边的第五铭被他这俩字里的活力惊了一惊。
徐莱朝他一颔首,转而示意小辈们,可以吃了。
无初观其神色,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便还算放心地蹭过去,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昨天你醉了,记得么?”
徐莱一愣,神色露出些许尴尬,轻轻摇头。
无初见状,一颗心彻底放下,在他肩头一拍,嘻嘻哈哈道:“别担心!你酒品很好!还是个可塑之才!”
第五铭差点没喷:“可、可塑之才?”
无初不以为意:“不过是不常喝罢了,什么不是练出来的?”
第五铭惊愕道:“老大你难道还打算天天和宗主推杯换盏、把酒言……”徐莱看他一眼,“欢”字就默默吞了下去。
无初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徒弟带出来了也不吃亏,便道:“也不是不可以啊。”
陆如松呛了一口。
楚瑜垂下头,默默扒饭。
沧浪水边,白露台上,上巳祭典筹备妥当,一众白衣弟子环坐在下,静待吉辰。
升烟火,行叩拜,护法读祝文,宗主亲献礼,祝毕,乐起。
无初靠坐在茎干粗壮的花树枝上,左腿曲起,右腿自然垂下,远远看着祭台正中白衣飘飘的人。
分明是同样朴实无华的素衣,那个人却只是站在那里,就卓然于众生。身形修而颀长,身姿雅而端,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绝尘脱俗的味道。
无初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感慨了。
桃源外,枯林里。
苍梧郡,深山中。
还有沧浪边,花树下。
……
因为是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无初擅自篡改了一句古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尘君。
这样想着,台上那位濯尘君便望了过来。
视线掠过无初随意晃荡、不礼不敬的一条腿,唇瓣微张,好像要说什么。
这么远,即便说了也听不清的。无初睁大两眼,上身微倾,等着读唇语。
徐莱却似是想起还在祭台上,又收回了目光。
“……”无初背靠回去,手里继续摧残花枝。
神思忽凝,花枝陡然在手中折断。
无初感知到,自己于武陵郡布下的简易八行阵,突然示警了。
这感觉实在久违,与徐莱同行这一个多月来,再没倚靠它们揽过活儿。
几乎是下意识地,无初便要叫上徐莱。可眼见祭典尚未结束,无初转念一想,还是不去打扰了。
单打独斗这些年,自己什么时候养出了赖着旁人的习惯。
无初跳下花树,御上剑,径直向西北飞去。若届时徐莱闲下来,问起他,再借由小银环告知去向也不迟。
示警地带距沧浪水并不远,不出一炷香便即抵达,是个不算偏僻的村庄。无初低调落剑,将周遭探了个遍,却不见任何异样。妖气没有,鬼气没有,甚至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
隐藏这么深?
无初正感奇怪,便远远见一老农赶着一头老牛往田间走。
无初上前道:“老人家,劳驾问一句,附近可有人遇难求救?”
老农茫然:“什么酒?”
无初拔高音量:“有,没,有,人,遇,难?!”
老农一听,不悦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伙子净说晦气话!”
无初作罢:“您,教,训,的,是!”
老农又含糊念叨了句什么,拉着牛走了。
无初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去,看着他。
方才趁老头儿不备,撒了点儿齑磷散,竟然没动静。
那么示阴盘为何在转动指针?那丝怪异又是从何而来?
无初视线下移,对上那头牛。
这可是牲畜,有什么东西会找上它。
不对。无初很快否定自己。
这牛,分明古怪极了。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磕绊,别扭,说不出的古怪。
简直像是习惯了两条腿走,却突然被迫用四肢在地上爬。
无初当即掏出离魂符,一举挥出。
老牛身中黄符,四蹄一软,顿时跪倒在地,爆出一阵惨叫。兽类的低沉浑浊,混着鬼魅的刺耳尖锐,极度不和谐。
无初分神想,幸亏老大爷耳朵不大好。
不过老牛浑身颤抖成这样,老大爷还是发现了,扭头一看,一时间悲痛欲绝:“老黄噢!你怎么咯!”
无初收伏剥离出体的阴邪,锁进囊中,又去探了探老牛气息。
能被一符打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饶是如此,老牛年纪太大,还是遭了大难了。
老大爷喊得伤心,无初也不好受,没多想便给老牛渡去了股股灵力,待它气息平稳了些,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给大爷。
看得出来,这老牛本就没有几天能活了,买头小的也是迟早。
老大爷收了银子,还是指着无初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初也不解释,摆着笑脸,乖顺地等他骂够,毕竟自己一来,他的牛就突然抽了疯。
无初任这老头骂着,却突然冒出来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竟然想看徐莱过来,一把将自己拉走,然后说一句:“老人家,适可而止。”
……
奇怪,这种情况,分明是自己比较会讨好会说话,哪里需要别人偏袒维护过。
很奇怪。自己最近真的很奇怪。
是因为徐莱曾经执剑挡在自己身前,对敌手说了句“适可而止”?
所以,还听上瘾了是吧?
收了一个小鬼,无初并没有离开。很显然,就这种东西身上微弱的邪气,完全不足以触发简易八行阵向自己示警。
正打算再做详查,腕间的银环亮了。
无初注入灵力,不等对方问,便抢先道:“有异样,我过来看看。”
沉默片刻,徐莱道:“这边也是。”
无初道:“哪个方向?”
徐莱道:“每个。”
无初闻言一惊,道:“怎么回事?”
隔着银环似乎也能看见徐莱摇了摇头:“不知。”
无初道:“难对付吗?”
徐莱道:“只是杂碎。”
无初道:“同时冒出来的?”
徐莱道:“几乎是。”
“……”
无初明白了。难怪只是小鬼,八行阵却向自己示了警。不是有东西太厉害,而是小杂碎太多。
既如此,眼下自己最该做的便不是与小鬼缠斗。
无初心中升腾起细微的不安,道:“我去会你。”
语毕便找去兑宗在当地的驻宫,交接事项。
祭典中断,护法常愈领着部分弟子前往各地驻宫协助平乱,徐莱则领其余门人回宗镇守调度。
无初在天黑前赶回兑宗,一见徐莱就道:“如何?”
徐莱神色严肃:“不止兑宗,各地皆是阴邪四起。”
无初闻言,拧紧了眉头:“绝非巧合。”
二人一道说着,一道步入微澜居中,进屋详谈。
“有一点,我很是困顿。”徐莱点燃烛火,道,“恰在昨日,鬼家主化红了。”
无初一听,难以置信:“契印化红?!”
徐莱看着他,颔首:“正是。今日祭典,鬼家主撤下帷帽,素面祭神,已然露出额间契印。观礼者数众,想来消息不日便会传开。”
无初尚处惊愕中,啧啧称奇。
鬼氏家主化红,是传说中才发生过的事。
鬼氏血脉的通冥之能,是历代家主以自身献祭换来的。家主交接,新任家主结下阴阳契,从此,额间便烙下了阴阳契印。
用人眼去看,这种契印黑红相间,时而黑色多一点,时而红色胜一分。而是黑是红,据说会受结契者的自身修炼与外界反噬的影响,阴气贯体时契印愈黑,阳元纯厚时契印愈红。
历代家主无一不受阴阳契拖累,比寻常百姓更为短命,三十多四十多岁就死的,不在少数。且身殒时,其额间契印常常是如墨乌黑。
而当这枚契印化为赤红之时,便是结契者超脱的预兆。超脱,即超脱阴阳契的束缚,法理圆融,生死由己,甚至阳冥两界自在任行。传说中臻此化境的,只有数百年前的一位女家主而已。
是以,鬼氏历代家主常年头戴帷帽,覆以红纱,借此掩去额间黑印,同时也是祈愿有朝一日得以化红超脱。不到祭天一类的大典,轻易不摘下的。
现任家主鬼卿年纪轻轻,不及而立,竟已化红,够着了超脱的影子。
无初回神,道:“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啊!”
徐莱凝眉不语。
无初明白他的担忧:“你想说,有了这个预兆,四方阴邪应该受到震慑才对,怎么反而起来造反了是吧?”
徐莱颔首。
无初道:“你问过鬼卿么?”
徐莱道:“他不知。”
也是,上一任家主化红的年代过于久远,鲜有先例可循。
无初正要细问其他宗门的情况,就听门外传来楚瑜火急火燎的声音。
无初起身开门:“怎么了?”
“前辈,宗主。”楚瑜缓了口气,道,“鬼家的音讯,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