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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是风动 扑通,扑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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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晚?”无初问。
徐莱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什么。”徐莱道。
眼下思绪繁杂,无初也不就此深究,和他一并往林外走。
“阿岫这遭遇,有几处颇为蹊跷。长公主亲侍牵涉其中,而当时长公主和段燃一同在殿内,害阿岫堕妖的,想必另有其人。要么是长公主养了个高手,要么是那亲侍背叛她,暗地里谋了个主子。
“那是段燃的亲娘,她的品性为人、所作所为,段燃不会不清楚。查了这么久都没露出马脚,如果她真干过什么,那撇得也太清了。”
说到这里,无初摆摆头,“不像是她。谁会蠢到派亲侍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徐莱认同:“嗯。”
“但背后那个人,也必定对段燃了解颇深。或者他本人不甚了解,却有法子去探知段燃的一切。
“将阿岫堕妖,却不夺命,还放心放他回去,想必是看准了段燃对阿岫的重视,料定段燃会瞒住他的异变。段燃说得没错,那人极有可能是想借机牵制住他。
“然而这一牵制,不是特意针对段燃布局,也不是一早就视他为眼中钉,只是阿岫的突然出现,让那人临时起意。阿岫的闯入太过偶然,他根本控制不了。
“段燃有些手段,如果阿岫被灭口,他就彻底没了顾及,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查出些东西来。是以那人选择让阿岫半生不死。后来,段燃的调查果然触及到什么,阿岫便突然恶化,想来也是受那人控制,以此作为警告。
“可也只是警告而已。这些年,除了为妖力所累,阿岫和段燃不曾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迫害。如果不是忌惮段燃的修为,那么我想,他这一临时起意,重点不在摧毁他们,而在于段燃对此事的反应。大概他预判,放堕妖阿岫回去,段燃会做出某些事,比杀人灭口更让他有利可得。
“你再看段燃做了什么。为了平复阿岫的狂躁,他瞒天过海,劫去死囚,供阿岫吸噬阳元。这样多少能误导一些管得多的‘好事者’,认为苍梧郡里有个怪物,专吃壮年男子,其他地界的相似案件说不定也和它有关。”
无初停了停,眼睛发亮,“我们当初不就是为这而来的?”
徐莱颔首。
无初目视前方:“狐妖偏好男子阳元,是个好幌子。抓住狐妖,真相大白,还有几个人会去想背后有没有主使。”
除了自己,更是没有人会对七年前的山村屠杀耿耿于怀。
徐莱道:“牵扯太深。”
无初明白他指什么,道:“连段燃都碰壁,皇宫里我们是不能查了,还是先等等鬼家主的消息吧。”
徐莱认同:“嗯。”
无初意思性地询问一句:“回兑宗?”
徐莱:“嗯。”
二人出了迷障,御上剑,没多久便回到洞庭山。
正在庭院洒扫的弟子远远望见,喜得扫帚都掉了:“宗主!武、武陵君!”
他是真惊讶。
这几年来,从没见宗主出去一待就是个把月,更没见过宗主哪个十五不回来的。只听说是与武陵君一同去办什么事,连楚瑜也没带,感叹了好久武陵君面子大。
这武陵君,还是个大不了自己几届的师兄……
武陵君冲他一笑,宗主冲他一点头,更惊得他醒过神,把扫帚又捡起来。
没有看错……宗主……对自己点头……
徐莱与护法常愈有事相商,无初熟门熟路,自己先回了求学兑宗时住的小厢房。
这回倒一尘不染,像是特意等着自己回来。
合门,卸剑,放弓,再好好歇一歇——
等等,哪里来的弓。
无初这才开始感到可惜。
这都是些什么事。上次裂了剑,这次烧了弓,自从趟了这趟浑水,对手都棘手了好几倍。
“老大!”
“挤什么挤——老大!”
熟悉的声音破门而入。
看到他们,无初还是挺高兴:“消息真快。”
第五铭笑嘻嘻道:“方才楚瑜被宗主叫过去,我们就知道你也来了。”
陆如松问正事:“怎么样老大?事情顺利吗?”
无初如实道:“不算顺利。”
陆如松道:“所以还得再出去?”
无初点头:“先等等看。”
第五铭兴致勃勃:“老大老大,下次能带我一个吗?!”
无初轻笑:“我管不着,自个儿去问你们宗主。”
“哦……”第五铭想了想,脸上显出几分神秘兮兮,“对了老大,十五那天,宗主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陆如松看他一眼。
无初不解:“什么叫特别的事?”
第五铭低声解释:“是这样啊,每月十五,宗主必回兑宗,而且晚上都会关在青蘋院里,谁也不让进的。我一直好奇,那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宗主定期净化。”
陆如松嘁了一声:“你什么都好奇。”
第五铭不理他:“大家都知道的!好几年了。唯独上次,宗主和老大你去了苍梧,竟然没回来。宗主难道都没有显露出什么担忧吗?”
无初闻言,若有所思。
当时自己也随口问了一嘴,徐莱说“曾经有”。
“没做什么。”无初道,“就算那里有东西,大概也除完了吧。”
三人如火如荼的交谈是被徐莱的突然造访打断的。
陆如松很识相地拉着第五铭退下。
徐莱顶着无初疑惑的目光,掏出一把弓。
一把纹制古朴、质地精绝、一眼都瞧不出内蕴究竟有多深厚的弓。
“……”
这个场景无初太熟悉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徐莱又来这出。
这人是嫌宝贝太多没地儿藏了吗?
无初一脸盖不住的愕然,慢吞吞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送给我?”
徐莱点头。
无初真的不想再收了,连连摆手,真心实意道:“不不不,烧了就烧了,随便再换一把就行。”
徐莱半举神弓,一动未动:“随便都行,那不如换它吧。”
无初可太不好意思了:“别啊,这样一来我可欠你太多了。”
徐莱不认可他的说法:“没有欠或不欠。”
没有欠不欠?
胡说嘛不是。
重庚就当拿来抵了之前的小恩怨,这之后,十五子夜徐莱守着自己,段燃火攻徐莱挡着自己,还有零零散散一些小事,早就欠了不少了,这下还来一把神器级别的宝贝?
他可不想无故欠别人的。
无初坚决不收:“我不要。”
徐莱想了想,劝道:“它叫追风。”
无初一愣:“追风?”
徐莱道:“追是追忆的追,风是你的风。”
无初:“……”
好啊,又是一个有缘分的名字。
无初还是很坚定:“哦,那它追它的呗,哪里没有风。反正我不要。”
徐莱举弓的手僵在那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
无初强调:“我不要,拿回去吧,徐大宗主。”
徐莱忽道:“那便欠着。”
……
无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徐莱抬眼看他:“以后还回来。”
……
无初还是认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先欠着,”徐莱一字一顿,“慢慢还。”
……
老天爷。
这是哪位。
这是兑宗宗主濯尘仙君徐无漾?
刮目相看。
不认识了。
一个最是淡泊持礼的仙君,为了打消对方“不愿亏欠”的退缩,竟然打破对自身的约束、说出“还回来”这样的话,可见他在这件事上是何等强硬。
无初都快要屈服了。手伸出一半,却停在半空。
无初突然想起重庚的原主——那个在阿岫的回忆里,逗笑了面前这位神情一向冷淡的仙君的小魔头。
还有初见段燃时,他在堂上说的那番话。以及段焰挑事时,愤愤吐露的心声。
无初想到一种可能。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你非要我收这个,是不是因为我像——”
无初话音一顿。他敏锐地察觉到,徐莱的眼神变了。
好吧,大概猜对了——这把追风也是归晏的。
那就委婉一点:
“你一个故人?”
徐莱不语。
“……”无初几乎确定了。
其一,都是归晏的。
其二,自己像归晏。
其三,所以都给自己。
徐莱解释:“追风有灵,不曾沾染魔性。”
无初把追风推回去:“不是嫌弃,怎么会嫌弃呢,是真的不需要,你别再送了。这么好的东西我一下也用不惯。”
“……”
徐莱终于不再坚持,在他房里立了会儿,便走了。
无初当天就下了山,买回一把弓。
苍梧一事草草了结,已近三月,兑宗堆积了不少事务。虽说护法常愈资历深、能力足,有些事还是宗主亲自主持的好。
比如三月三,兑宗弟子例行于沧浪之水祭天、盥沐。
沧浪水属云梦水系,离兑宗不远,是以不曾修建驻宫,历年都是当日去,当日回。只有宗主或是护法会提前一日前往,领着几名门徒,事先做些筹备。
这年的三月二,徐莱便亲自去了,只带了楚瑜几个。
好几天没有等来正事做,无初也不是待得住的性子,便也早早地跟了去,凑个热闹。当年兑宗遭难,停办不少表面活儿,他刚好错过。
几人抵达沧浪水,择行人稀少处落脚,往最近的镇子走。
阳春三月,岸边桃花正盛,无初看得兴起,忽地出声,叫住徐莱。
徐莱回头看他。
无初一笑:“看!”说着微微昂头,冲徐莱身前的花树勾了勾手。
风来,桃花落。
一瓣连一瓣,一簇连一簇,像雨一样,飘向徐莱。
无初眯眼看着花雨中的淡青素衣,觉得还不够。
这棵也吹一吹。
那棵也摇一摇。
……
连绵无尽的桃花雨。
此时此刻,无初觉得此举无比矫情,又觉得自己无比幼稚。
但他突然就想这样做。
无初看着飘落的粉瓣,问他:“好看吗?”
好在徐莱很捧场:“嗯。”
无初又不知足地问:“开心吗?”
徐莱竟然还是顺着他:“嗯。”
无初扭头看他:“那你怎么不笑?”
徐莱一怔。
无初不怕死道:“笑一个。”
被忽略的楚瑜:“……”
抬头看天的陆如松:“……”
惊呆了的第五铭:“……”
徐莱扯了扯嘴角,又自觉僵硬违和,只好作罢。
他含歉道:“有些忘了。”
无初笑意一凝。
忘了?
……
也对,能有什么原因,就是忘了。忘了哪种场合需要用笑回应,甚至疏于以笑抒真情。
有些事太久不做会生疏的。
可自己之前是如何看待他的冷脸?
旁观者。
兑宗遭难,觉得他挺不幸、挺可怜,却也极不待见他的冷漠,甚至会腹诽:自己可是一介平民,被屠了整整一座村子,失去了所有的亲友,自己冷漠了吗?
可当时差点忘了,自己脑海里,未留一丝痛苦的记忆,根本无所谓失去。自己还能潇潇洒洒,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徐莱从来就不一样。
他不是平常百姓,他生而有任在身,他不能无牵无挂、随心所欲,他还要走出自己的阴霾、驱散众生的阴霾。
众人或许敬他,或许畏他,谁管他笑不笑,谁管他为何不笑。
无初心里不好受。
彼时,自己便是众人。若不是因为朱陵一案,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也不愿和他有所交集。
无初回神,觉得自己有必要担起这一重任:“没关系,我挺会的。”
徐莱看他。
无初又指指自己,扬声道:“看这里!多扯一扯嘴,多活动活动,活动开了就不僵了……”说着就给他示范一个咧嘴笑。
“别老皱眉,你看我,非要动眉毛,我就喜欢往上挑,看上去还挺有气势……”说着一双眉毛灵活上挑。
一瓣桃花飘过来,刚好粘在他鼻尖。
无初随手挥落,继续传授徐莱:“最重要的是想笑就笑,不然眼睛里没有笑意,最假最敷衍。不过如果我要敷衍谁,连眼睛都会眯上一眯,假得特别真……”
徐莱不语,只愣愣望住他。
无初蓦地刹住话音。
这人笑了。
这不是会吗……
还教什么教……
好了,亲眼见到了。
弯弯的唇线,弯弯的眼睛。极细极微,略显生疏,但就是弯了没错。
是笑没错。
原来是这个样。
安安静静,温润清和,让人想要靠近却不敢狎昵,让人只得远观又不觉疏离。
他叫徐莱,便就是那清风徐来、波澜不惊的湖面。天气好的时候,挂上一个太阳,还会泛起柔光,闪得你不知今夕何夕。
风力陡转,桃花雨突然不复柔和,喝醉了一样往无初脸上打。
无初回神收风,转身往前走:“走走走,花里胡哨的,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