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狐栖梧（二十二） 我也想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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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燃还是将阿岫带了回去。
而后随便找个理由，悔了婚，搬离梧城离宗。离水关城郊外有一片山林，和阿岫幼时生活之处别无二致，段燃便带他搬去那里。
于段燃而言，成不成婚本就无所谓。眼下若娶个人进来，对各方都是拖累。
阿岫劝不动，只好随他。
安定后，段燃寻个由头，调来那名修士，再寻个由头下狱审讯。自然，什么也没问出来，那修士就死了。
阿岫知道事情越来越棘手，几次动摇，又被段燃抓了回来，在后者的鬼话下，摒除杂念，静心苦修。
前两年不算严重，又得段燃相助，本已控制住了不少。可当段燃的暗查触及到关键之处，阿岫陡然恶化。
就连灌注灵力也压制不下。他开始像失控的狐妖，像阴冥鬼魅，像魔宗贼子，渴望吸噬活人的阳元。
若将阿岫送去青丘，或许灵尊能有办法。段燃却不愿。不到万不得已，他怎会将阿岫的异变公之于众，何况他对灵尊本就不抱多少信任。
段燃只得出此下策。
到底是出身宗门，段燃不曾动过残害无辜的念头。他凭借王爷的身份，暗中调查苍梧郡内的死囚，再借阿岫一族的惑心阵，半途截下罪当偿命者。
区区几个死囚，朝廷不曾重视，他爹也将此案甩给他。他刚好借此推出丽正宫内的奸细，叫他们扮作囚犯、深入虎穴，而后死于并不存在的“怪物”手下。
段燃以为，这样就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可阿岫日渐沉沦。
有时候突然清醒，发现自己在噬人精元，阿岫只感到无比厌弃。他越来越分辨不清自己与恶妖的区别。
这是苟活。
段燃却锁住他，不让他死。
如果不是无初和徐莱二人的闯入，段燃可能会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阿岫清醒时，看见徐莱那灵光四溢的一剑。
他知道段燃大可以应对。这个人他知道的，从小就很厉害，从小就不可一世。
同时阿岫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他自当毫不犹豫地挡下这一剑。作为段燃唯一的污点，若自己得到应有的处罚，想来便不会再有人为难他。
当然，阿岫自认不是多么慷慨无私的狐狸。除了对段燃下意识的回护，阿岫也期盼着解脱。
刚好，放下一切，就此了结。就这样，散去灵力，也散去妖力，一切都打碎，一切都溃散。他可能承受不住，死在这里，也可能化回懵懂无知的狐狸，再活个几年，活到寿数该尽。
如果是活着，就刚好变回他原本的样子。一身火红，被族狐排挤的火红，让娘亲叹息的火红。
但这个人品味怪异，阿岫想，他可能会再一次把自己捡回去。
阿岫勉强同意了。吃喝不愁、自在无忧的日子，被揉一揉狐狸毛也不是不行。
灵犀指毕，火红的狐狸闭着眼睛，躺在段燃怀里。
无初阅遍阿岫短暂的一生，睁开眼，看见徐莱蹲立在右。
“如何？”徐莱道。
“不好受。”无初回过神，“灵犀指这种东西，下次不看了。”
徐莱道：“若有下次，换我。”
无初瞟他一眼，见他当真了，勉强扯了个笑：“你这人，信口胡说的你也信。”
徐莱反问：“为何不信？”
无初看着他一贯严肃清冷的神情，突然晃了神。
阿岫的记忆里，无初也看见了他。
那时候的徐莱不过十五六七，比起现在，青涩了许多。穿着素白的弟子宗服，束着最简单的发式，与段燃一同在中宫内院求学。
课隙，段燃与旁人嬉笑，徐莱垂眸温书。喜静这一点，倒是和现在一样。
突然一个少年闯进来，风风火火，吵吵嚷嚷，连阿岫也被引去了目光。
堂内有人叫了他一声，笑骂着要他滚回外院，少来串门。
“滚你爷爷！”
这少年明显小旁人好几岁，却不分长幼般，也笑骂着踢过去一脚。
无初想，如果没有人叫出他的名字，自己大概也认得出来。
他腰间配着重庚。流云剑鞘，银鹤剑柄。
“哥哥！”少年大声地喊，蹿到徐莱跟前。
徐莱抬眼看他。
“喏！”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邀功一般，递给徐莱看。
徐莱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阿岫听不清。无初自然也不得而知。
接下来就见那少年耍起了赖。夺走徐莱的笔，掂在指尖转了几圈，昂头抬下巴，挑衅，像个市井小混混。
徐莱无动于衷。
他便又抢走徐莱的书，在徐莱眼前挥来晃去，说着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徐莱任他胡闹，不说话。
少年像是丧了气，把抢走的东西都还给他。
“那我走咯？”少年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下。
徐莱抿起唇。
“真的走咯？”又往后退一大步，停下。
声势高调，步伐夸张，生怕人看不见。
徐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就笑了。
真真切切的笑，实实在在的笑，瞎子也看得出来的笑。
无初回过神，对比着眼前的徐莱和从前的徐莱。这两张脸分明相差无几，却又大有不同。
自认识这人起，无初还从没见他笑过。
今日在阿岫的回忆里，却见到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对这个归晏。
十几年而已，人的变化可真大。
无初摇摇头，甩走杂念。眼下还有正事儿得收个尾。
“苍梧君。”无初对段燃道，“有个地方灵气盛，又清静，或许能助阿岫净化残余的妖力。运气好的话，再次化灵也不是没有可能。”
段燃一动未动。
无初补充：“当然，你带他一起去。”
段燃看他一眼：“就这样？”
无初略感不解，反问：“什么就这样？”
段燃面无表情道：“不打算揭穿我的真面目？”
无初道：“你能有什么面目。”
段燃收回目光，不语。
“真正见不得光的人，还在背后藏着呢。”无初接着道，“害了阿岫，想必时刻关注着你，自然也不难发现我和徐莱的动向。如今知晓这些秘辛，也算是同你拴在一根绳上了，你大可不必对我们太过警惕。”
段燃忽道：“阿焰给过你一瓶药。”
无初一愣：“什么？”
段燃道：“涂在烧伤处。”
无初明白过来，眉梢一挑。
这人果然监视过自己。
腹诽归腹诽，无初还是依言掏出那个小瓷瓶，将药粉往右臂伤处撒。
这个段燃下手是真狠。袖子烧了个精光，连膀子都明晃晃地露着，伤处糊成一团，瞧不出肉色。
平时用惯右手，左手涂药不是很有准头，无初没撒多少，药瓶便从手心被夺了出去。
“哎——”
徐莱没等他拒绝，便一手托住他右臂，一手拿着瓷瓶，给他上起药来。
指尖轻敲瓶身，药粉一点一点抖落，覆盖住伤处。
无初：“……”
乖乖任徐莱上了会儿药，无初迅速地瞟了他一眼。
还是很严肃板正的模样。
无初突然很想亲眼看这人笑一笑。
“回去交代一些事，”段燃起身，抱着昏迷中的狐狸往洞外走，“二位自便。”
见状，无初拍拍徐莱，示意他可以了，便也往外走：“一起吧。”
丽正宫内，郁绫听完段燃的话，面色平静。
段燃没打算瞒她，一切如实相告，丽正宫也交给她暂为打理。郁绫一一应下。
说实话，无初有些惊讶于郁绫的平静与忠诚，竟好似早就猜到了内情、只是一直顺着自家少主一般。
末了，郁绫还是不放心道：“若是小郡主问起……”
段燃道：“能瞒就先瞒着，她还是太冲动。”
郁绫点头应是。
段燃补充：“告诉她，毛病改改，没有几个十年可以后悔了。”
郁绫也应下。
“还有，辛苦你。”段燃正视着伴随自己多年的护法，“等我们回来。”
三人不再多做停留，待阿岫初愈醒转，便御剑飞往采菱。
几人于城郊障林降落。无初在前，徐莱在后，领着段燃阿岫往桃花源中走。
无初预判，以这一人一狐的心志，自个儿走进去应该不难。又为防万一，做好了说服南烛把这两个强行拉进去的准备。
被迫犯错的仙君，被害堕妖的灵兽，不正合桃花源设立的初衷吗？
幸而担心是多余的，三人顺利地来到石壁前。
阿岫却突然从段燃怀里蹿出，咬他的衣角，绕着他转，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段燃蹲下来，揉了揉狐狸头顶火红的绒毛，向他解释：“阿岫，世外桃源，去吗？”
狐狸似是听懂了，喉间嘤嘤哝哝，往段燃身上蹭。
段燃轻笑一声，将他抱起来，任他缩在怀里拱。又抽出右手替他顺毛，看着那对漆黑的眸子：“我去，你去吗？”
狐狸看懂他眼中意味，有些愉快，仰起头，寻着他手掌就舔。
段燃故作嫌弃：“舔湿了，擦干。”
狐狸一脸委屈，摇起红尾，扫过他的掌心。
此时的阿岫果然灵气不再，已回复为最为懵懂无知的兽类。
无初不由轻声感叹：“等倒没什么。最难熬的，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本是对身边的徐莱抒发感言，却叫段燃听见了。
段燃想了想，转身问徐莱：“久么？”
无初莫名其妙。
徐莱要等什么？什么久不久？
徐莱没有回答。
无初方才明白，大概是苍梧君随口一问，想求个安慰之类。
段燃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答了，转过身去，穿枝拂叶，越过结界。
当年他携他去尘世，如今他带他入桃源。火红的长袍罩着火红的狐，一如往年，慵懒又热烈。
徐莱看着消失在石壁中的背影，道：“不晚。”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狐栖梧（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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