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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狐栖梧(二十一) 系上了,就 ...


  •   铁链磨地,拖出叮啷的脆响。
      他猛然推开段燃。

      段燃分心于无初二人,哪里料到他会在此时醒转。徐莱也毫无防备,十成的力出去,再怎么也只能收回一半。
      介疾停在半途,尖端没入阿岫胸腹,剑芒骤灭。

      “阿岫!!”
      介疾拔出,段燃接住他。

      于段燃而言,这是阿岫最不该清醒的时刻。徐莱这一剑只为震慑,不为夺命,他自然能应对下来。
      可是狐狸不行。
      这几年妖力逐渐压过灵力,狐灵阿岫比狐妖阿岫虚弱太多。
      清醒时,若非段燃强求,他根本不愿苟活,根本没有生的意志。

      本就微弱紊乱的灵力几乎在一瞬间溃散,甚至维持不住人形。段燃眼看着阿岫一点一点幻出狐身,露出烈火一般的红尾。
      是段燃平素最喜欢的火红,可他现在丝毫也不想看见。
      段燃慌了神,只知道拿灵力去灌,也不管阿岫能不能承受。

      “你又这样。”阿岫躺在他怀里,平静道,“白费力气。”
      “净添乱。”段燃应,声音很沉,“我用得着你挡?”
      “一睁眼看见了,没多想。”
      段燃不说话了。

      “感觉不太差,”阿岫接着道,“大概还死不了。”
      段燃没好气道:“想死?”
      阿岫道:“想清静。”
      “……”
      段燃不吭声。
      “算了吧段燃。”火红的狐尾摇曳而上,轻飘飘扫过段燃的手,恍若在安抚那上面暴起的根根青筋,“刚好,不用躲了。”
      段燃依然不应。
      阿岫道:“太累了。”
      段燃沉默良久,终于收回输送灵力的手。

      阿岫恍惚中瞥见无初烧伤的右臂,忽道:“抱歉。”
      无初摇头。
      阿岫又道:“劳烦武陵君过来一趟。”
      无初看了眼段燃,后者毫无表示。
      无初依言上前,蹲下来。

      狐身渐渐显现,两手都已经化成了狐狸爪子。阿岫拿梅花般的手掌,向无初额间点去。

      “还请你不要怪他。”
      无初寄神于这场大火时,远远听见一个声音说。

      这是一片幽桐林,正烧得满目火红。
      借由灵犀指,无初得知,这里是阿岫幼年时生活过的地方。
      耳边是族狐震耳欲聋的惨叫,和一声声来自宗门修士的中气十足的训斥。
      小小的阿岫缩在树根,察觉到有人走近。他想,可能是轮到自己了。
      阿岫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人浑身也是火一般的红,脸还很稚嫩。
      这个人把他提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好像还挺高兴。
      阿岫很奇怪。为什么这人年纪轻轻,手段就能如此狠辣,又为什么不杀了自己,还老揉自己的狐狸毛。
      这个人把阿岫带回了离宗。

      族狐都是妖兽,只有阿岫生而为灵。他毛色特殊,修为也涨得慢,常被视为异类,没少受欺负。
      这些妖偶尔犯些小事,隐匿在幽桐林里也轻易抓不住。这回大概闹大了,叫宗门容不下了,才被一窝端。
      阿岫倒不可惜,反正娘亲也不在了,他对他们没什么眷恋。
      阿岫娘亲也是妖,早些年找了一个人族男子做夫君,过了两年快活日子。谁知快生下阿岫时,那男子修行得道,辨出了她的妖身。娘亲被赶回来,只身诞下阿岫,常年郁结。
      这些,都是阿岫在族狐或明或暗的嘲笑中听来的。

      阿岫后来得知捡走自己的那个人叫段燃,是离宗的少主。
      阿岫很烦他。那时候灵力低微,还化不了人形,没少被段燃揉毛。阿岫不喜欢别人碰他。
      那人小小年纪便花天酒地,全然不似传闻中的名门公子,成日里没个正型。他出门丢脸便罢了,还偏偏总是带上自己。去集市、去乐坊、去酒楼、去画舫,去一切灯红酒绿、嘈杂喧嚣的地方。
      阿岫不喜欢人群,他对人族没有好印象。可即便阿岫凶他,撞他,咬他,最终都只是被拎着脖子提上马车。
      并且会换来更为肆无忌惮的蹂躏。

      那人慢慢长大了,十几岁,少年模样。考了个什么试,带回来一身赞扬。
      阿岫管不着,好在他不再一门心思拎自己出去寻欢作乐,知道干正事了。
      比如,他偶尔看书题字,就把自己放在书案上,不再来招惹。
      这样分明挺好的,可有时候阿岫趴在案上,看着段燃突然安静,便会想起他平日里蹂躏自己浑身狐狸毛的行为。
      阿岫开始想,怎么安不安静都由这个人定呢?怎么他想安静就顺从地给他安静呢?

      于是有一次,阿岫突然生出报复的念头。他起身,跳上段燃正在题字的纸。
      段燃愣了许久,才斜眼看着阿岫,说:“蠢狐狸,下去。”
      阿岫当然不听,反而凑得更近,像鉴赏大师一般去瞅段燃笔下的字。
      其实阿岫能看懂一点,娘亲教过他。
      不过没看几行,他就听见段燃笑了。
      这个人的笑总是恶意十足。

      阿岫不悦,忽地一伸爪,“啪”的一声拍在了宣纸上。
      “啧。”段燃不任他闹了。
      阿岫感到脖子一紧,随后便被一只手提上了一旁的坐垫。
      十几岁少年的手,已经修长而宽大,粗砺而有力。
      阿岫不满,扭了扭身子。段燃便曲起食中两指,捏住他漆黑的鼻子,左右拧了拧,话音里透着一股稀奇:“今日这么躁,发春了?要我给你找只母的来?”
      阿岫红尾一扫,拂开他作恶的手。
      “这回可是你招惹我在先,反倒碰不得了?”段燃好笑道,“还真是个大爷。”
      阿岫不反驳。反正反驳了他也听不懂。

      段燃不再动手动脚,回身整了整纸张,嘴里咕哝:“狐大爷,瞧你干的好事吧,肉爪子到处抓,字都糊了一个。”
      说着扔了方才那张,提笔重写。
      才题几个字,段燃便冷不防停下,提防般看了眼阿岫。见他已然安安静静地趴在垫子上,一脸清傲如常,才回过头去,继续自顾自地挥动笔杆。
      没写几句,书案又是一震。
      “……”
      段燃看向阿岫,眼神里带上了些许警告意味。
      阿岫视若无睹,眼疾手快伸爪一拍。
      段燃:“等——”
      又叫他给得手了。

      段燃在他脑门上一弹,有些无奈地抽出那张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纸,团起来。视线无意间一扫,团纸的手却不由得顿住了。
      “哎?”
      段燃似乎见了稀奇。想了想,又拾来方才报废的那张,展开去看。
      阿岫知道段燃在看什么。他自己干的他心里有数的很。
      现在段燃手里的两张纸,是在同一处弄糊的。两个“岫”字,晕着自己的狐狸爪印,正如开了两朵浅浅的梅花。
      娘亲教过,那是自己的名字。

      自那之后段燃题字,再也没有放他在书案上。
      也是自那之后,段燃开始叫他阿岫。

      有时段燃还练剑,就叫阿岫待在院中竹椅上,跟他说“学着点”。段燃的招招式式,阿岫其实都是认真看了的,只是当段燃一招舞毕,歇歇气,望过来,阿岫都会眯上眼睛,故作倦怠。
      有时段燃聚灵,就在静室中给阿岫添一个席子,叫他一起参悟天地玄华。段燃特意为他念的兽族修行法理,阿岫其实也都认真听了,只是当段燃要自己在纸上印朵梅花、以示明了的时候,阿岫又会藏起爪子,一脸清高。
      有时段燃历练,就抛下猎犬带上阿岫,又在阿岫快要下嘴咬时一把制止。段燃调教他,说他是自己的灵宠,不是狗。阿岫当然不好妖兽那口,只是段燃好不容易卸下游刃有余的假面、露出气急败坏的影子,阿岫当然不会轻易听话。
      段燃还带他去一个叫中宫内院的地方。
      段燃带他去听课,生动有趣的,艰涩难懂的,引人昏睡的。碰上懒得认真对待的课业,甚至叫阿岫随手印几朵梅花,然后交给先生。
      中宫每年为弟子举办的秋赛、春炼,段燃也带上他。时不时一个人赛出两个人的成绩,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渐渐地,甚至有人误以为中宫内院开始招收兽族子弟。

      等到段燃学成归家,阿岫的修为也差不多了。
      化为人形那天,段燃还吓了一跳。面色有惊有疑有怒,由红转青转白,最后黑着脸要他交出自己的狐狸。
      阿岫也吓了一跳,自己梦里也不知道瞎悟到什么,早晨一睁眼就化成了人。一向都是狐身,哪里穿过衣服,竟被段燃误以为是手段高超爬上他床的小倌。
      阿岫恼羞成怒,解释了半天,最后找来一张纸,画了朵梅花,段燃才信了他。
      末了那人还不无遗憾地说了句:“好看是好看,可惜揉不了狐狸毛了。”

      此后,离宗少主身边那只火红的狐狸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容貌清丽的少年。
      段燃素来享誉“风流浪荡”的盛名,一时间,难免有不明内情者误会。
      谣言传到段燃耳里,他只觉有趣,甚至强行给阿岫安个“段”姓,拿“段岫”来打趣他。
      起初阿岫不明其意,无所谓他给自己安什么名头,甚至还应过几声。直到后来终于察觉出段燃的笑中意味,打听一番,方才心生恼火,让段燃挨了几天冷脸。
      偶有胆大者问起,段燃也常是故作含糊,导致一连好几年,以这一人一狐为主角儿的龙阳话本始终在苍梧坊间暗暗流传。
      直到段燃接下婚旨。

      如往常一般,阿岫陪他去了,本以为可以如往常一般回来。

      段燃应宣,随长公主去殿上听旨,让阿岫留在偏殿等他。
      这里阿岫也算熟悉了,从前还是狐狸的时候就来过,明白不能乱窜。正好,他也不是喜爱四处乱窜的性子。
      只是那日等段燃等得久了,阿岫不堪忍受宫女们的打趣调笑,便出了偏殿门,独自在不远处的花圃清静清静。
      没坐多久,一行宦官模样的人越过他,往深宫方向去。
      宫中的事,本来与他无关。然而阿岫莫名觉出不对劲,多看了几眼。
      阿岫几乎能确定了。这一行里,有一人他见过很多次。最近的一次,是半日前,在随行长公主入宫的修士队伍中。

      可他为何扮作宦官?
      袖中似乎还护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直觉就是很莫名其妙的,冲动也是。
      段燃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一去就是大半天。

      阿岫没有思索太久,在那行人消失在拐角时,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那行人越走越偏,阿岫有些犹豫了。
      万一段燃回去没看见自己,会不会责怪自己擅作主张。
      可眼前这人又着实怪异,不该轻视。

      阿岫没来得及做决定。
      他被发现了。
      甚至,没等他看清看破自己匿形术的是何方神圣,便是眼前一黑。
      而后意识全无。
      他感觉自己淹没在漫长的黑夜,梦里是无尽的痛苦,痛到逐渐麻痹。

      醒来的时候,他依旧在偏殿里,宫女们一脸担忧,问他怎么睡在殿门口。
      看上去自己只不过出去晃了一圈,然后安然无恙地回来,干了件荒唐的小事。
      可只有阿岫清楚,他体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段燃回来了,阿岫什么都没有说。
      段燃毫发无损,完好如初,证明他没有被卷入其中。即便自己被发现行踪、施以酷刑,即便人尽皆知自己与段燃如影随形,段燃也并未遭受到任何伤害。
      若是自己和盘托出,才会真正给他添乱。那是长公主,是段燃的亲生母亲,万一当真是她指使,段燃该有多为难。

      阿岫沉默了很多天。所幸段燃忙着筹备婚事,不曾多问。
      阿岫想了很多。他试着压制自己体内横行的妖气,如果失败,他一定走。
      段燃时不时来问他,婚服上绣这个如何,婚宴上吃那个又怎样,他都如尽力往常一般,或嫌弃或不耐地应了过去。
      可很快,他感觉自己扛不住,也藏不住了。
      他知道段燃系在自己腕上的是何种铃铛。于是他趁着夜色,一夜奔走数十里。
      他找到一个山洞,在这里睡下。他想着以后的日子,打定主意不去苟且偷生。他甚至打算在这里等死。
      天蒙蒙亮时,阿岫从噩梦中睁开眼。
      他看见一个人影,一身火红。
      “蠢狐狸,”这个人说,“跑什么?”

      阿岫怔了很久,确认这不是幻影。
      阿岫冷漠道:“你别管。”
      “我不管?”段燃坐在一旁,拨弄着篝火,“我养大的玩意儿我不管?”
      阿岫恶狠狠道:“谁是你的玩意!”
      “不是,我成个亲你跑什么?”段燃一顿,又故作恍然大悟,“哦,你该不会真是——”
      阿岫打断:“不是!”
      段燃轻笑:“我又没说是什么——”
      阿岫起身就走。
      “还跑?”段燃敛了笑,抛开拨火的木棍,“跑哪儿不是被我抓回来?”
      阿岫身形一顿。
      他哪里料到,即便这样,段燃还是找来了。
      确实跑不掉了。那个铃铛一系,就再也摘不下来。

      段燃难得认真道:“好好说,怎么了。我你还信不过吗?”
      阿岫沉默良久,方道:“你一个我就受够了,再来一个,很烦。”
      段燃无情揭穿:“不信。”
      “……”阿岫叹气,“你别管我了。”
      段燃果断拒绝:“不行。”
      阿岫转过身,神情恳切:“我说真的,我现在只想自己清静,你别再找我。”
      段燃凝眉不语。
      阿岫想了想,还是直视着他,道:“还有,这些年谢谢你。”
      语毕,转身便要离开。

      “我都知道了。”段燃突然道。
      阿岫猛然回头。
      “昨天晚上,你没藏住。”
      阿岫没吭声。
      段燃看向他:“蠢狐狸,道谢不如诉苦。你和我这么生分吗?”
      “……”阿岫吸了口气,沉声强调,“苍梧君,我是妖。”
      苍梧君。这样称呼,用意再清楚不过。
      你是离宗少主,你是苍梧之君,你是玄门正道。而我是妖。

      段燃听他刻意拉开距离,却笑了,言语间净是不屑:“怕什么?仙也会为非作歹,妖也能行善积德。”
      他不说为什么,你怎么成了妖。
      他只说怕什么,你是妖又怎样。
      “……”阿岫摇头,“不一样,段燃。我不行。”
      “我的狐狸,怎么会不行?”脱口而出,无比自然。
      换在以前,听到他的前半句,阿岫必然会一阵恶寒,此时却直接忽略了。
      “我生而为灵,不比寻常妖物自制惯了。”阿岫声色沉重,“突然一身邪气,我控制不住。”
      段燃又皱紧了眉。

      思索良久,段燃突然道:“是在宫里……你碰见了什么?”
      阿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段燃,你管不了,也不用管。”
      “蠢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磨磨唧唧?!说!什么都给爷说出来!”段燃烦躁起来,“什么我管不了?在你眼里爷我就是个花架子?!再说一句浑话爷我剔了你的狐狸毛!”
      阿岫懵了片刻,说不清什么感觉。这人总是这样。
      既然如此,只好实话实说:“不管怎样,你要小心……”
      “谁?”
      阿岫顿了顿,放低声音:“长公主的一个亲侍。”
      “……”段燃沉默片刻,道,“难怪你连我都瞒。”
      阿岫连道:“只是她的侍从,不是她。”
      段燃眯了眼:“她的侍从没有这能耐。”
      “不是!我不过是认出那个修士,匿形跟了上去,便被人发现、击晕。”阿岫解释,“什么都没有看清。”
      说完,阿岫还想补救:“所以段燃,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和我撕破脸,不追究我成妖的原因,幕后之人才会相信你于他不成威胁——”
      段燃冷冷道:“我和你撕破脸,谁信?我性情如何,在意什么,谁不清楚?那人既然没有灭口,就是留着你给我漏口风,诱我入局。害你成妖,想来也是为了牵制我,要我说,那人目的本就在我……”
      阿岫惊道:“段燃?!”
      段燃缓了神色:“阿岫,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还让我怎么不管?”
      阿岫从来不乖乖听他的:“不对!我撞见他只是意外!”
      “行了狐狸!你好大的面子?能轻易识破你的匿形,害你由灵堕妖,能是小角色?刚好趁我不在从你面前路过,能有这么巧?分明是一盘大棋,阴谋里哪有意外可言!”
      阿岫怎会不知他信口编造这些的用意,又哪里会信他的鬼话。
      “若当真如此,敌暗我明,如何斗得过?你不是说,你性情如何,在意什么,谁都一清二楚?”
      “……”段燃放轻声音,“是啊,蠢狐狸,所以你别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狐栖梧(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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