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42、狐栖梧（二十） 劝你别动他

　　“找到了。”
　　徐莱的声音借由八行阵传来。
　　段燃神色一凛。
　　无初趁机催动重庚，即刻便闪没了影。

　　顺着两个银环之间的感应指引，无初果然发现一处山洞。掩映在繁枝茂叶间，极不显眼。
　　无初落剑，上前查探。
　　有强行冲破结界的痕迹，看来徐莱已经进去了。
　　正此时，身后袭来一股热浪。
　　无初当即举起重庚，结盾格挡。

　　段燃死死盯着他：“想进去？”
　　无初不应，凝神召风，火势登时扭转。
　　段燃反应同等迅速，闪身后退，同时挥动青桐扇，汹涌火浪再次向无初席卷而来。
　　段燃道：“得辛苦你先死一死。”

　　可算见识到了，真正的离火。
　　方才他不打，大抵是认为没必要动干戈，此刻撕破脸皮，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威压。
　　无初：长烁郡主，你真该跟你哥好好学学。
　　来势汹汹，躲是躲不开了，当下只有召风相抗。
　　于是一边是风，一边是火，时而你进一尺，时而我进一寸，死死胶着，不相上下。可怜周遭的枝木，在这场对峙中烧得噼里啪啦直响。

　　“苍梧君，”无初抽空道，“你想亲手毁了这林子不成？”
　　段燃毫不手软：“不碍事。先收拾你。”
　　无初不无遗憾：“那行吧，你就耗着，等徐莱把你狐狸提出来。”
　　段燃顿了顿，面无表情道：“你打不过我。让他出洞，我收手。”
　　无初只回了他后半句：“然后放你们走？想太美了吧苍梧君。”
　　段燃道：“没条件可讲，你应该清楚，你灵力什么水平。”
　　自己灵力什么水平？无初确实清楚。
　　二十岁才开始修行，聚灵不过七年，也就一般厉害。人段燃可是宗门世家，想必路还不会走就开始咿咿呀呀读经书法理。
　　人家还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
　　跟他比灵力修为？有点悬。
　　不过现在有感召加持，也没什么值得畏葸的。

　　无初道：“你以为徐大宗主什么人，我叫他出来他就出来？在下可没这面子。”
　　段燃嗤笑。
　　无初还是试图讲道理：“苍梧君，一码归一码，咱们根本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我想，你也急着查出阿岫堕妖的原因吧？”
　　段燃一脸莫名其妙：“关你事？”
　　无初道：“自然关我事。有人施计堕灵，还让他非壮年男子不吃，不关我事？”
　　“所以你是想跟我谈条件？”段燃轻蔑道，“你管太多了，武陵人。”
　　无初听他这话，也不由得哼笑出声：“你搞清楚状况段重明，现在是我们抓住了你的把柄，你究竟凭什么认为是我在求你？”
　　段燃不以为意：“把柄？什么把柄？”
　　无初凝眉：“这么多条人命你就这样一句话轻轻揭过？”
　　段燃轻描淡写：“死囚而已，活该。”
　　无初极不认同：“是待审待翻案的死囚，或是痛痛快快挨一刀的死囚，不是任你的灵宠噬灵折辱的死囚。”
　　段燃道：“所以？”
　　无初有些恼怒：“好，就算他们该死，那些修士呢？你手下那批白白送命的离宗修士，也是活该？”
　　段燃语气慵懒：“管太多，死得早。”
　　无初语气坚定：“不好意思，本人还偏就爱管闲事。”
　　段燃道：“奉劝你，不要自作聪明。”
　　无初道：“奉劝你，不要自以为是。”
　　段燃简洁明了：“你懂个屁。”
　　无初：操。
　　还谈个屁。
　　打就打。

　　如果不是洞中传来一声惨叫，可能二人就会一直这么胶着下去。
　　段燃很明显分了神。
　　无初看准时机击出一剑，拉开距离，飞身掠入洞间。
　　段燃撤回烈火，紧随其后。

　　这洞里竟然很干净。
　　没有引人作呕的腐臭，没有奇形怪状的小妖，甚至连陈腐的尸身也没有。
　　看来段燃是真的品味刁钻，藏身行凶的山洞还要上心清理一番。

　　“徐莱！”无初一眼看见那身素衣，忙出声相唤。
　　“他不清醒。”徐莱避让着阿岫的攻势，介疾尚未出鞘，只守不攻。

　　火狐此刻是人形模样，双脚套着锁链，行动不便，却依然不失凶猛。两手化出尖锐利爪，不知疲倦一般袭向徐莱，没有章法，的依然招招毒辣。
　　锁链盘踞在地面，根扎在山壁里，被形容癫狂的火狐挣扎拖扯着，生出刺耳的噪音。

　　适才听那叫声凄厉，无初还道是徐莱下了狠手。此时亲眼得见，方知是这狐狸自个儿在发疯。
　　没等他将山洞细细观察一番，便见一道红影越过自己，径直闪至徐莱身后。
　　看剑锋去势，是冲着徐莱要害。
　　无初见状，足尖轻踢，颠起一颗石子，同时探弓在手。
　　石粒射出，正正击中段燃持剑的手腕，剑势霎时化解大半。
　　段燃护短，偷袭徐莱以解除他对阿岫的威胁，倒是在预料之中。不料此时这人却不再去管他的狐狸，冷不防侧身，朝无初扇了一把火。
　　一个苍梧君，一把青桐扇，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煽风点火，叫人防不胜防。
　　徐莱就在那边，不能召风，无初想也没想，随手便拿弓去挡。
　　抬手的瞬间，无初猛然意识到不妙。
　　小破弓是木头做的。
　　“……”
　　等到徐莱灭掉火，无初手里就只剩了一块炭。
　　漆黑，烫手，蜿蜒如小山。
　　无初不忍再去看它，反手扔在一旁。遇到大阵仗，大抵还是重庚靠谱。

　　趁徐莱被这把火引去注意力，段燃悄无声息闪至阿岫身前。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无初愣了神。
　　阿岫从背后狠狠咬住了段燃的肩颈。

　　段燃眉尖拧起，却没有动弹，只是警惕着二人的举动。
　　徐莱自然不会乘人之危。
　　无初道：“苍梧君，他这个样子，你也护不住了。”
　　段燃盯着无初，抬手抵住阿岫额头，轻轻推离：“他不常这样。”
　　无初无言以对。
　　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还需要经常吗？
　　换句话，杀你还分天天杀一杀和月月杀一杀吗？

　　无初指了指地上形容枯槁的几具尸身，道：“你现在拿死囚养他，以后呢？若是恶化，还要拿百姓去喂？”
　　段燃缚住阿岫双手，叫他不得再肆意动弹，道：“不会有那一天。”
　　无初信他的鬼，诘难道：“四年前你想过会有这一天？”
　　阿岫挣扎不得，转而在耳边嘶吼咆哮。段燃不再理会无初的质问，转身安抚阿岫，懒散应道：
　　“你说的不错，我们不必拼杀。我的所作所为，你要说给段流芳，或是说给元曜，悉听尊便。
　　“杀过的人，不忏悔，害过的命，也不还。是佛是魔，抉择在我。
　　“这便是我的提议。满意就走人，不满意就你死我活吧。现在杀不了我，就别管我以后去哪。”

　　无初当然不满意，也不同意你死我活。
　　不是担心自己的命。单打独斗尚且不惧，更何况现在有徐莱。他是泽，天生克火，灵力也足以与段燃匹敌。
　　无初是担忧段燃铁了心死拼到底。
　　段燃需要给个交代，却远不至于草草死在他二人手下。
　　阿岫的堕化还是谜，他和段燃本质上是受害者。尤其阿岫。
　　狐妖喜好吸噬壮年男子的精魂，可谁知道是不是刚好有人利用这点，试图将他二人的思绪引上错误的方向。
　　或许，段燃与这只火狐，才是真正的替死鬼。

　　无初道：“事到如今，你也没有瞒的必要了，无论躲去哪儿，也解决不了阿岫的异变。”
　　说到这里，狐狸竟突然停止挣扎，神态陡转茫然，像是被这声“阿岫”定住了形。
　　段燃面色微变，喝道：“住嘴！”
　　“……”
　　无初不知这火狐又受到了什么刺激，却也依言不再多说，想着还是等段燃和阿岫一起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不要怕。”段燃低声道，“是我。”
　　谁知阿岫在段燃的安抚中又一次癫狂起来。
　　“啊啊啊！！”
　　火狐抓狂尖叫着，利爪胡乱挥舞，刺向自己。
　　“杀了我！杀了我！！”
　　段燃紧紧扣住他双臂，试图让他听见自己：“冷静，阿岫，是我，段燃。听着，你没有错，知道吗？冷静下来……”
　　“杀了我啊！！”火狐痛苦地摇着头，“让我死吧……”

　　火狐处于狂化状态，力量远胜于常，极难驯。段燃顾及着不能伤他，又忙着防备他伤他自己，一时间根本抽不出空来输入灵力助之冷静。
　　无初想帮点什么，不由得往前跨了跨。跨到一半，念及自己一个生人怕是会给他徒添刺激，又及时收住步子。
　　谁知只是这半步，也叫段燃察觉了。
　　“滚！！”
　　又是一团烈火滚滚而来。

　　这一次无初没有举剑抵挡，也没有召风扭转火势，而是如上回应对段焰时那般，将火团压向地面。
　　段燃不比段焰，不等火球湮灭，又控着它自地面跃起。
　　这一间隙，无初突然注意到，火球触及之处，了无痕迹。
　　难怪那只狐妖“自戕”之后，牢狱中没有火燎的迹象。控火者足够纯熟，或是火种特殊，想必都能做到这点。

　　只不过一息间的思索，无初便被猝然上蹿的火舌舔了袖子。离火极烈，瞬间穿透粗布衣袖，灼伤皮肤。
　　好在火球小了不少。无初挥剑切断衣袖，一个旋身，甩开余火。
　　刚稳住身形，又来了一团。
　　无初暗骂：有完没完。
　　没等他应对，眼前便闪来一道素影，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徐莱将他挡在身后，方才召水，淹灭来势汹汹的离火。
　　“苍梧君，适可而止。”
　　话音未落，介疾出鞘，灵剑裹挟着熠熠光辉，刺向段燃。

　　阿岫陡然睁大双眼，露出从未有过的清明。

作者有话说

　　打斗依然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