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狐栖梧(十九) 是“我们” ...
-
无初吸了口气:怎么这么巧?
怎么这么不巧。
电光火石之间,无初只来得及飞身上前,捂住她的嘴。
正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施法将萃菁弄晕,就听见了丫鬟的脚步声。
“姑娘今日可算得了空闲——哎,姑娘怎么不下车?”
无初:“……”
瞬间从一个模样变到另一个模样难度太大,无初担心还没掩饰好,就被丫鬟撞个正着。街上人太多,无初可经不住她们一声喊。
只好变回原本的样貌了。
于是萃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变成了重明殿上对自己明媚一笑的武陵仙君。
素来如含秋波的两眼睁得更大了。
丫鬟跳下马车,乍见一个登徒子公然调戏自家金贵的姑娘,登时大怒:
“哪里来的——”
丫鬟看清那是谁,噎住了。
武陵来的。
丫鬟顿时就卸了气势:“武、武陵君这是在……”
无初感觉到萃菁挣了挣,两手下意识捂得更紧了。
不妙。
没想好编个什么理由。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把两个都弄晕?还有车夫也一起解决一下?
然后趁没人发现拉上徐莱赶快溜。
……就这样。
正待施法,无初便觉手背一热。
萃菁竟停止挣扎,反过来盖住了无初的手,眼神出奇地平静。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
无初察觉出她在释放善意,便又冷静下来想了想。
街上人来人往,如果几人晕在当街,想必寻芳阁掌柜很快便会发现,并由此得知前一个萃菁是假的。鉴于萃菁是易容,又不难推知那位富家公子同他的侍卫也极有可能是易容所化。接连被术法高超者打探幽桐所在,掌柜必会上报丽正宫,苍梧君又不傻,两个人,会易容障眼法,很好猜了。
就这样任萃菁自由走动也不妥。一旦她踏进香铺,露了馅,还是一样的结果。
现下才摸出一丝头绪,也不知掌柜说的地方是真是假,切不可在确认之前暴露自己对段燃的怀疑。
正逢今日段燃外出,若他当真去了那处山林,便是个抓现行的好时机,不能错过。
无初厚着脸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灿烂一笑:“不知在下可有幸邀萃菁姑娘同游片刻?”
丫鬟一听,明白了,原来享誉盛名的武陵仙君也是好色之徒,一时间半是得意半是为难:“可是姑娘她……”
萃菁缓缓点头。
无初也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半信半疑撤了手。
“姑娘不问我缘由?”
萃菁浅笑,只字不提。
无初放了一半心,极有风度地掀开车帘,扶她下车。
管她为什么这么平静呢,把人看住了就行。
萃菁也不故作娇弱,一手搭着无初右臂就下了车。刚站稳,抬头一看,却细微一怔。
无初有所察觉,顺着她视线回过头去。
自然是徐莱。此刻也撤了易容术,不再是作为富家公子的自己的侍卫。
无初给他使个眼神,便转回来对萃菁解释:“三人游,姑娘不介意吧?”
丫鬟震惊了。
又来一个?
如今的仙君都是怎么了……
姑娘怕是会吃不消吧?
萃菁默默收回手,笼进袖子里,干笑道:“不介意。”
考虑到多方因素,无初领着萃菁寻了个偏僻清静些的客栈。徐莱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言。
跨进客栈前,无初想起什么,扭头对徐莱道:“你在外面等我,很快就来。”
徐莱不语。
无初当他默认了,便转身进店。
徐莱跟进来了。
无初脚步一顿,又回头给他使了个眼神:你冰清玉洁,要是被人看见和青楼姑娘住店,影响不好。
徐莱无动于衷。
无初:……平时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看不懂呢?
罢了。
无初不再管他,反正这店里人也不多,离水关也并非人人都见过他们。
无初:“住店。”
伙计左右一打量:“三位……要几间?”
无初:“一间。”
伙计神色微妙起来。
萃菁也垂眸不语。
无初拿了钥匙上楼去,一路虚扶着萃菁,也没真的碰人家姑娘。
开锁,推门,进屋。正要关门,却被徐莱拦住了。
“你待如何?”
无初见他言行神态间的不信任,也不想跟他啰嗦了,眉梢一挑:“我待快活!”
说着就将他往外一推,合了门。
萃菁好像清楚得很,站在屋内,也不作媚态逢迎,也不显畏惧。
说实话,这姑娘这般冷静顺从,无初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压根没看见自己借了她的模样。
无初上前,含歉地笑了笑:“得罪了。”语毕,右手在她眼前一挥,萃菁便失了意识。
无初扶她在床榻上躺好,脱去鞋,还在床头放了一锭银子。徐莱给的。
想了想,又围着萃菁添上一道结界,防止这姑娘过早地醒过来。
一切安排妥当,无初推门而出。
徐莱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无初戳他:“好了,走吧。”
徐莱缓缓抬眼。
无初解释:“哦,刚才没来得及说,地方问到了。”
徐莱又缓缓垂眼:“嗯。”
无初越过他,往楼梯走:“走吧。出城往南,三千丈。”
徐莱望了一眼房门,转身跟上。
二人御剑于空中穿行。两剑相距颇近,即便风声灌耳,也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一路上,无初已将探知的情况详尽说给了徐莱,与他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不多时便望见了掌柜口中的那群山头。
无初降落稍许,御剑环游,全身敏感点都聚集在嗅觉上。徐莱紧随其后,防备着周遭潜在的危险。
无初控住重庚,停在半空:“是这里。”
徐莱垂眸俯视山林,道:“你待如何?”
“……”
无初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熟悉。
踏在剑上张望片刻,方道:“果然一眼望不到头,硬找是不行了。”
徐莱:“嗯。”
无初:“飞来飞去也太显眼,得赶快下去。今早段燃出了宫,想必就在下头藏着。”
徐莱:“嗯。”
无初看他一眼:“那就放把火。”
徐莱思索片刻,颔首:“嗯。”
无初:“我控住风向,万一向山脚人家蔓延,就有劳你浇灭。”
一语方落,便自袖中掏出火符,催动重庚极速降落。
二人分两路,御剑穿行往来于山林上空,在四方八面掷下火符。
区区几张火符虽烧不出多大阵仗,一时间,漫山遍地倒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零碎分布在山林每一方地带。
二人会面,不再在山林上空御剑盘桓,择群山最高处落脚。
无初立于高峰,放眼望去,不乏担忧:“若实在烧不出来,你就赶快召水灭了,咱们总不能无端添乱生事。”
徐莱同样密切关注着每一处火光,应:“放心。”
“要是出来了,山火且先交给他灭,我去拖住——”无初目光忽凝,话音一顿,拉住了徐莱手臂,“看那里。”
东南方。
那处的火光陡然黯淡。
“我去引他!”
无初御上重庚,掠向东南,尾音飘散在风声中。
青苍中的红衣,比烈火还烈。踏在摇摇欲坠的树梢,一手挥动青桐扇。
“苍梧君,好巧啊,在这里也能碰上。”无初立在剑上,俯身看着林间的控火者,笑容和煦可亲,一如既往。
视线相接,极短暂的沉默。
段燃收回视线,动作不停。灭了最后几处火,又御剑升空,与他平视。
“武陵君果然好管闲事。”段燃谈笑自若,“打听到这林子里妖兽多,特意来替我除的?”
无初耸耸肩:“这样说也行。”
段燃笑:“那武陵君便是添乱了。”
无初点头:“这样说也没错。”
段燃摇着青桐扇:“既知是添乱,还不速速离开。”
无初道:“我离开,留你肆意妄为?”
段燃不接他的话:“在我的地盘放火烧山,口气还挺大。看来云游久了,规矩都忘了。”
“废话要说到几时?”无初眉梢一挑,“苍梧君还想再编个故事掩盖罪状不成?”
“编故事?”段燃反问,“原来我还有这等本事。”
无初嘴角一勾:“可不?您可大有本事。”语毕,装模作样冲腕上的银环八行阵喊了句,“不用找了,出城往南三千丈,他在林子里。”
声音刻意压低,刚好能让段燃听见。
段燃又笑了,明知故问:“怎么,武陵君这是在搬救兵?林中妖物再厉害,你我联手还不够?”
无初道:“打的就是你,还联手吗?”
段燃面不改色:“武陵君在说什么胡话。”
无初平静以对:“看来苍梧君还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段燃只是笑:“比你清楚。”
无初点头:“好,不承认,那我也来讲个故事。口才不及您,随意听听。”
段燃打断:“听你讲故事,等你拖来救兵?”
无初摊手:“不听也行,那就打呗。”
“这么粗鲁?”段燃作为难状,“反正都是拖时间,还是先听听故事吧。”
无初在心底翻个白眼。
“四五年前神宗赐婚,苍梧君答应了,有这么回事吧?”
段燃摊摊扇子:“你的故事,你决定呗。”
行。
无初不再试图对质。
“筹备之际,你却突然发现,你的灵宠,阿岫,不对劲。你对他宠爱有加,四处都带着,自然也在接旨时带入过宫。你怀疑宫里有人动了手脚,可你没能解决。而后你悔婚,搬离离宗,精心挑选,来了离水关。因为这里有一种木头,藏在其中,就没人会发现,你的狐灵,已经堕化成妖。”
段燃不为所动:“好凄美的故事。”
无初继续:
“当然,毕竟他曾经是灵,毕竟有你苍梧君相陪,前两年,邪气控制得还算不错。即便这三年来情况恶化、开始食人噬灵,也偶有头脑清明的时候。
“你趁他清醒时让他露面,见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也包括前来多管闲事的濯尘君和不才在下。
“若是失控了,你就将他藏在幽桐林里。你是千丈铃的主人,三千丈内,你能听见他的行踪。
“你严格管束着丽正宫的气味,让所有人都察觉不出他那丝细微的不同。你养傀儡,让它模仿阿岫的声色神态,你还养狐妖,防备着我这种人的刨根问底。
“你拿死囚养阿岫,还想瞒天过海。”
段燃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故事不好。既然我这么厉害,你又怎会找来。”
无初给他一个解释:“那可能是我更厉害。”
段燃闻言,挑了挑眉。
“惑心阵里,听到过一个声音。”无初继续给一个正经解释,“它不停提醒我:是时候收网了,别忘了引凤诀。我之前很奇怪,现在想想,原来是苍梧君您的手笔。”
无初停了停,插上一句感想:“多谢了啊,原来在你的原计划里,我就是个心志坚定的角儿。”
段燃不语,火红的衣袍在风中翻飞。
“可惜它不知道,我失过记忆,无牵无挂无悲无喜,我远比它预料的要清醒。我甚至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无初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怕我也不胜蛊惑,担心我抓不着那些替死鬼,所以你让它成为我的‘潜意识’,你让我及时找来援手。然后你让狐妖自戕,引导我们怀疑蛊、怀疑皇宫,总之,怀疑不到你头上。”
段燃敷衍道:“果然厉害。”
“其实这些也不是原因。”无初话音一顿,扯了扯衣袖,露出左腕。
腕上的银环正在闪烁。
“是我们比较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