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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狐栖梧(十八) “无初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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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桶?
霎时如一道电光过。
香花。
香草。
还应当有香木。
无初笑了:“不愧是徐大宗主!”
“……”银环那边没有应声。
无初收了调笑:“好,等我削几片回去。你也赶快回房,别匿形太久。”
语毕便放回银环,取来重庚,踏进桶内,旋着身子在浴桶边沿削下极薄的一层。几处没削平整,只好拿剑背去磨。
用此等灵剑磨木桶,无初总觉得亏待了重庚。
无初沐罢浴更好衣,如约去了徐莱房中。他二人时常在一处议事,倒没人会生疑。
借着灯光,徐莱坐在桌边,细细研磨方才无初偷偷取来的浴桶木片。无初托着脸,查看采买记录。
永光二十一年。
二月十五,梁家铺,木料、木具十车。
二月初一,天工阁,木料、木具十车。
二月初一,寻芳阁,木料、木具三车。
……
永光二十年。
十二月初一,兴运坊,木料、木具十车。
十二月初一,寻芳阁,木料、木具三车。
……
一月十五,梁家铺,木料、木具十车。
一月初一,天工阁,木料、木具十车。
一月初一,寻芳阁,木料、木具三车。
永光十九年。
永光十八年。
寻芳阁,木料、木具,三车。
无初算是看出来了,不管其他几家怎么换,每月寻芳阁那几车木料是不会变的。自几年前,苍梧君搬至离水关起。
徐莱能察觉其中端倪,还将这些悉数抄录下来,实在是细致。
“徐莱,”无初放下纸张,对一旁仍在研磨香木的人道,“明天一起去。”
次日,依旧是那家品类最全的香铺寻芳阁。
这次是富家公子和他的侍卫。
“这木料,”无初将一小袋子细碎的香木重重一放,“给爷来个百八十袋!”
“哎!好嘞公子,待小的先看看!”伙计见来了大买卖,忙殷勤招待。
揭开袋子一阵查验,伙计却犯了难:“这……”
无初:“怎么?”
伙计犹犹豫豫:“不是,公子,这……这木料,太稀罕了。”
“稀罕?”无初大手一挥,“不过是加点儿钱罢了,别说你们偌大一个铺子连几袋香木都没有。”
伙计赔笑:“公子,多少钱咱们也、也不卖。”
“不卖?!”无初剑眉一挑,气势汹汹把柜台一拍,“叫你们掌柜来!”
伙计急了:“哎!公子!您息怒!不是咱们不卖,是……是卖不得啊!”
无初心中明白,却仍是装腔作势:“怎么就卖不得?!”
“这……”伙计试图转移话题,“公子,您不如瞧瞧这个,也是上好的香木,您看——”
“少来这套!”无初毫不退让,“爷还偏就要定了!”
纠缠间,掌柜闻声寻来,一个眼神将伙计支开。
“这位爷,新来的不懂事,还请爷见谅!”掌柜点头哈腰,讨好道,“不知爷是要找点什么?”
于是无初继续端着架子,将话头抛给伙计:“你问他!”
掌柜回头瞟了一眼,伙计便凑上去,一阵耳语。
掌柜听罢,眉心一跳。随即转向无初,客气道:“原来是这样。公子,我就实话实说了,这香木是专供给丽正宫里那位的,卖不得旁人啊。”
无初配合地猜了猜:“苍梧君?”
“没错。”掌柜说起这话也极有底气,“您若实在想要,只好去找那位说理了。”
无初佯怒:“你这是在威胁我?”
掌柜躬身:“不敢不敢。”
无初:“不敢,那就给爷拿货!”
掌柜微笑:“公子,实不相瞒,这木头伐来颇费功夫,次次都免不了离宗修士的护送,实在没有余货卖给公子。小店寒碜,做不起公子的买卖,您还是请回吧。”
“嘿?”无初一挽袖子,作势便要上前。
沉默了半晌的侍卫连忙拉住他,劝道:“少爷息怒,看来店家也为难。”
无初回头瞪他:“爷我就这么空手回去?”
“这样。”侍卫道,“不必劳烦离宗修士,就由我去护送。在下也曾修习,想来可以应付。”
掌柜一听,摩挲起胡子来,思索片刻,道:“意思是,带你们去?”
无初察言观色,觉出不太对劲,面上缓和了一点:“这样的话,勉强也行吧。”
掌柜却忽转狠厉:“来人!把这两个给我赶出去!”
一队打手应声涌了进来。
方才打探的用意有些明显了,无初多少料到事态会失控,还是强撑道:“喂!干什么?不卖就不卖嘛,怎么还赶人呢?”
“还在这儿装什么装!以为老子傻啊?”掌柜愤愤道,“都馋我寻芳阁独揽这活,想来分一杯羹是吧?什么手段,还敢骗到老子跟前来,得亏我眼尖!”
“……”
无初知道了。
以为他们想抢生意。
怕是当然不会怕的,然而二人的身份不能暴露,只好避让着打手,离开寻芳阁。
“操。那人怎么这么精啊?”无初捏着茶杯,低声骂道。
二人坐在街边一个小茶摊上,看着斜对面寻芳阁的进进出出。
徐莱:“抱歉。”
无初:“抱什么歉啊,你没说错,怪他!真他妈精……不过,套话套得确实有点明显了,以后跟人打交道不能太急。”
徐莱:“嗯。”
无初见他应得快,忍不住又改了口:“也不是,怪我,不该让你这么位大宗主干这种事。”
又拿手肘蹭蹭他后背,道:“不习惯没关系,以后都有我呢。”
徐莱后背极细微一僵。
“以……后?”
无初没去听他说了什么,视线忽而在寻芳阁门口粘住了。
“徐莱。”无初示意道,“你看。”
徐莱于是应声去看。
但见那位掌柜一脸殷勤,亲自将一名体态丰盈的女子送出了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门槛半天才跨过来。
那女子徐莱见过。
是上次去……青楼,的时候,试图拉他的那个老鸨。
“我怎么早没想到呢……”无初神秘一笑,“徐莱,这回你就坐这儿,等我。”
徐莱没来得及应声,就见无初蹿上了街头,眼见着他一路挑挑捡捡买些东西,不多时又闪没了影。
徐莱大概明白他要干什么,一时不知是任由他去还是再想办法,只是垂头喝茶。
“公子。”
满摊茶香里,忽而飘出一股脂粉气。徐莱抬头,是一位姑娘,手持纱巾,半遮着面容,款款朝他走来。
“公子,可认得奴家?”
声音捏得柔而细,一对媚眼含波,热切地瞧着他。
纱巾缓缓下移,双颊泛桃花。
徐莱:“……”
怎么不认得。
怎么都认得。
徐莱:“快些进去吧。”
“你先说像不像嘛,万一露馅就坏了。”
“姑娘”在他身边坐下,嗓音变回清朗,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邻桌一大汉收回方才的想入非非,面色陡转震惊,只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咳咳。”无初注意到了,忙半举纱巾遮住一边脸,捏起了嗓子,“好哥哥,不夸一夸奴家?”
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能说得千回百转。
无初自认为模仿到了精髓。
“……”
徐莱喝了一口茶。
“像。”
“姑娘”闻言,掩面“咯咯”一笑,笑音未落,又猝不及防凑近他耳边。
“哥哥对萃菁姑娘,果然熟悉。”
徐莱:“……”
很常见的脂粉味。虽说是方才在街头随手买的,在他身上却并不刺鼻。
无初也不耽搁了,起身道:“那哥哥等着奴家哦。”
徐莱:“……”
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用这种声音说话。
还有神态。
徐莱突然不想让他去了。
无初自己也险些受不了。
精髓就是恶心。
“这不是萃菁姑娘嘛!今天怎么自己来了?”刚好掌柜还在堂内没走,便迎了上来,“方才你们楼里来订过货了,莫不是姑娘还有旁的需求?”
无初:这身份果然好用多了。
萃菁是离水关头牌,名声响,她用的香,都时常受不少姑娘追捧,掌柜待她自然是十足的客气。
无初捏着嗓子,扭扭捏捏道:“萃菁……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掌柜不以为意,“但说无妨。”
“不久前,可有一位公子前来打探过一袋香木?”无初随口编道,“他说您误会他是抢活的奸细,还将他和侍卫一并赶出了门去。”
“这……”掌柜疑惑起来,“萃菁姑娘又是何从知晓的?”
“他来找我了。”无初顶着萃菁的面容,一脸楚楚可怜,“是这样,前几日一名离宗修士在我那处落下一只香囊,我见它香味清奇,于是留着。恰巧公子来看我,对这香囊颇为欢喜,我便给了他,还指给他寻芳阁。公子是萃菁极为看重的人,不想……竟让掌柜的为难了。”
“原来如此。”掌柜反倒有了几分愧疚,“是我小人之心了……”
“不不不,是萃菁多事。”无初仿着平日所见,行了一礼。
掌柜忙扶起“她”,犹豫着道:“只是这幽桐确实卖不得,那位公子若是想要,只有自己冒险去取。而且,绝不能取多了。”
幽桐?
无初心中窃喜,面上仍是担忧的模样:“冒险?很凶险吗?”
“是啊。”掌柜点头道,“那片山林妖兽潜行,次次去取材都是丽正宫派了修士同行的。”
无初追问:“怎么会这样呢?苍梧君不曾清剿?”
掌柜道:“自然是去过,只是这幽桐香味阴柔、可清阳浊,山林里时常阴森森的,往往能掩盖不少妖兽的气味。又加上山势诡谲,清不干净啊。”
无初:掩盖妖气……
果然如此。
无初随口道:“一把火烧了,不就好了?”
掌柜惊恐道:“姑娘何出戏言!要是烧了,可惜的是这种稀罕木头,连累的是纯良的妖兽,何况这山林一片连一片的,一个没收住就祸害到山中居民了。”
这些道理,无初又何尝不知。
无初意识到自己的“头牌”身份,于是恢复娇柔的神态:“公子的侍卫很是神勇,想来并不会有何大碍。”
掌柜想了想,叹了口气:“既然那位公子执意要去,我便做个顺水人情吧,姑娘可别忘了替我寻芳阁多多扬名。”
无初:“一定的。”
掌柜:“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去,不出半天便能见到一片山连山,他要的木头就在那一块。至于具体在哪片山头,我也说不上来,山太多,树也太多了,幽桐零零散散藏在里面,当真不好找。”
他们普通百姓的半天可不等同于他二人御剑的半天,无初得问得更精确些:“向南走多远?”
掌柜算了算,答:“三千丈吧。”
三千丈。
千丈铃。
……
无初回神,辞别了香铺掌柜。
一旦系上千丈铃,数千丈内,再偏僻的地方也能听见。
不是那里还能是哪里。
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苍梧君,你究竟瞒了什么?
无初这样想着,走到寻芳阁门口时,愣住了。
一辆马车停在眼前,车帘被脂玉般的手撩起一半。车里的人看着他,目瞪口呆。
……
萃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