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39、狐栖梧（十七） “不急。你

　　狐灵的异变……
　　最坏不过堕化成妖。

　　无初面色不变，继续和小越聊着，不再拐弯抹角地打探段燃的事。
　　无比自然地聊了一会儿，又随便找个差事打发她，自己找去了徐莱房里。这些事，不方便在银环八行阵上说。

　　路上，无初开始细细回想不久前在重明殿中与苍梧君的交谈。
　　无初尽可能还原他的一言一行，还原他不同话题下的不同语调，还原他丰富而纷杂的眼神，还原他每一细微的神态……
　　无初越想越惊。
　　苍梧君他，分明掌控着整场谈话的走向。
　　而又回到方才，出了重明殿后的那几处疑惑：偏偏这狐妖在此因蛊粉身，除了几案并无关联、灵尊有所隐瞒以外，还有一种可能。
　　蛊之一事，不是猜的。
　　是编的。

　　想到这里，无初竟感背后爬起一丝寒意。
　　无初宁愿是自己多心。并非是与段燃情谊有多深，而是不愿意相信他——保一方安宁的苍梧之君——别有用心。
　　若苍梧君都有问题，那么这宗门中还有多少名声赫赫的高位者值得信任？谁知道谁又有什么苦衷、或是什么野心、甚至瞒天过海欺世盗名？
　　这种事情不能深想，想多了，容易忧虑全天下都是虚假与阴谋。却又不能不想。若虚假当真存在，他不能坐视不理，若阴谋当真潜藏，他更不能坐以待毙。
　　他需要证据。

　　徐莱竟然真的在吃饭。
　　无初显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打发徐莱的话，毫不见外地就在他身边坐下，冲屋里唯一一个候立在旁的侍女招了招手：“劳烦姑娘添副碗筷来！”
　　徐莱对侍女一颔首。
　　侍女应声退下。
　　无初目送侍女出了门，即伸出食指，指尖在徐莱额间轻轻一点。

　　徐莱听罢灵犀指，并没有显露出震惊的神色。凝眉思索片刻，便放了筷子，道：“打算取浴汤香露？”
　　无初甚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知我者也。”
　　线索太少，一切都还只是无初的推测，眼下只有从这里下手。
　　徐莱：“不能直接问。”
　　无初点头：“没错，这时候突然要香露，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徐莱：“嗯。”
　　“但凡染上外头的味道，就会被抓去沐浴。”无初说到这里，就顺着提了一议，“所以这样，一会儿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匿形查一趟丽正宫的采买。”
　　徐莱思忖片刻，同意了：“好。”
　　“辛苦徐大宗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无初一笑，“这不是我出去晃悠得多了，不会引人怀疑嘛。”
　　徐莱摇头。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有些场所，有损清修。”

　　“……”无初愣了愣，随即大笑，“哈哈哈哈……上次就是逗你乐呢，不是真想逛青楼！你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侍女端来又一份餐具，无初还真就毫不客气地留下来吃了。
　　这顿吃得还挺满意，因为徐莱给他加了菜。自己上桌不久，原本清清白白一桌子便添了色彩，花花绿绿的，无初真心觉得徐莱是个闲话不多的体贴人儿。
　　饭毕，无初回房装模作样待了片刻，就嘴上念叨着无聊出了丽正宫门。
　　他也没心思真的去寻快活，在离水关大街上找好香铺踩好点，干脆就去了块熟悉地界打发时间。
　　——他在青枫肆里听了一下午说书先生大侃仙魔大战。
　　“这人该换个故事了。”无初手指敲击着桌面，心想。

　　琢磨着待够了，无初带着一身“男子的臭味”打道回府。
　　毫不意外，他依旧被请去沐浴。待关好门窗，他拿出事先备好的两个小瓷瓶。一个装底层的浴汤，一个装表层混有花瓣的浴汤。
　　就这样当然不算完事。他还是得把自己洗干净。
　　无初有些无奈——这是今天第三次沐浴，泡得他皮都快发痒了。

　　待一切妥当，晚上，无初揣着东西又找去了徐莱那屋。浴汤里的香露稀释太过，很难深溯其源——好在还有个精通控水之术的徐大宗主。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徐莱握着一卷书，坐在灯下等他。

　　无初轻唤：“来啦。”
　　徐莱看他一眼，应：“嗯。“
　　说着起身将书放回书架，腾出桌面，只留一个空果盘，和一张写满了近日以来丽正宫杂货采买的纸。
　　无初合上房门，回身走近，拿起那张纸：
　　香露。
　　香囊。
　　香料。
　　香草。
　　花籽。
　　熏香。
　　……
　　一切与香有关的，商家，数目，交货时辰，一一列来。
　　无初：“……”
　　徐大宗主，你可真是，让人惊喜。

　　无初细细看罢，抬眼看向徐莱：“不少采买都只是草草记录，没有货品名。”
　　徐莱颔首。
　　“反正也没指望会有多详细。”无初把瓶子在桌上一放，“就是辛苦你提炼一下。”

　　徐莱随手揭开一瓶浴汤，倒在盘子里。清香的露液混着各色花瓣倾泻而下。
　　徐莱看了无初一眼。
　　“哦，以防万一我还是取了花。”无初解释了一句，又敲了敲另一瓶，道，“花瓣碍事的话，这里还有一瓶纯浴汤。”
　　徐莱微微摆头，不再言他，凝神感召。

　　盘中露液很快便震荡起细密的波纹，七零八落的花瓣一律荡出，沿着盘边飞旋。不出片刻，便有水汽蒸腾而上，香气渐浓，露液渐稠。
　　无初早见识过徐莱的感召，见此情景，仍是忍不住暗叹一番。
　　一瓶提炼完，装回瓷瓶，又着手提炼另一瓶。不急不缓，一丝不苟。

　　无初盯着淡淡水雾中徐莱的指尖，冷不丁冒出一句：“说起来，我第一次看你控水，还是你洗鞋的时候。”
　　“洗……鞋？”
　　“不好意思，还是我弄脏的哈哈哈哈……”无初笑得开怀，没看出哪里不好意思。
　　“还真不是故意的，我一朵桃花射过去，沾了老鼠血，一个不小心就落你鞋尖上了。你当时洗鞋的神情和现在一样，都特别认真，哈哈，还以为是何等大事……”无初继续闲扯。

　　“……”
　　徐莱想起来了。
　　自己当时很没有礼貌。
　　这更使他心怀愧疚。
　　徐莱不知道怎么回答，无初说过要他别再道歉。

　　这两日有些得意忘形了，无初都快忘了彼时徐莱对自己的冷落，浑然不觉，又顺口调侃：“我当时就想：小道长这么厉害的手法，洗鞋多可惜。没想到，果然还是大有来头嘛！”
　　徐莱没吭声。
　　无初也没在意，这人不吭声的时候多了去了。于是也不再闲话、干扰徐莱提炼香露。
　　待两瓶香露到手，无初便揣回了卧房，等着第二天寻机外出，再来细细查探其中端倪。

　　次日，离水关主城中品类最全的香铺内，一名仪容粗糙散漫的男子立在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
　　“店家，你且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香。”那男子愁眉苦脸，“近日觅得一名如花似玉的姑娘，非要我送她几瓶这个。我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这些个香香臭臭的区别？”
　　香铺伙计打开瓶子只嗅了一嗅，当即热情道：“那姑娘可是好品味！这叫‘沁骨香’，是咱们离水关卖得最好的香露，满城多少姑娘排着队抢呢！丽正宫里头的仙女儿们也都在用的！眼下存货也不多，客官若是急着要，咱们寻芳阁就贵点儿卖给你！”
　　“丽正宫里都在用？”那男子显然不相信，“就这东西，莫非有什么奇效不成？”
　　“奇效自然是说不上，香露嘛，不就求个芬芳馥郁？”那伙计生怕这不识货的男子走人，赶紧转身一番翻找，拿出几瓶沁骨香来，搁在柜台上，招呼道，“客官不妨闻一闻验一验，准保和您手中的一个样！咱们也不杀，这么一大瓶只收您一两，能管上大半个月呢！您买去了，那位姑娘必定欢喜！”
　　那男子便依言揭盖闻了闻。
　　“确实差不多。”他评道，“什么东西做的？值一两银子？”
　　见伙计沉默了片刻，那男子当即道：“行吧，这东西既然抢手，想必别的铺子也有得卖。”
　　伙计见状，连道：“嗨，也不是什么秘密，告诉您也无妨。”说着还真的道出几味花草、佐料来。
　　末了还连忙补充：“这原材料确实不稀奇，但值钱的是手艺啊客官！咱们寻芳阁可是独一手，寻常人也做不来！”
　　那男子打量他片刻，摸出一两银子拍在柜台上，道：“成，先拿一瓶试试。”
　　“哎，慢走嘞客官。”

　　无初走进人迹罕至的小巷里，撤了易容障眼法。
　　方才又走访了几家香铺，却遗憾地发现，这东西当真只是寻常香露而已。几家的配方都一样，任自己如何套话也诈不出别的佐料来。
　　他又依着徐莱列下的采买清单，四下里打探了一番别的物事。
　　依然查不出端倪。
　　那便奇怪了。究竟是什么篡改了自己的气味，以至于就连徐莱和自己也没能察觉出阿岫气味的异样？
　　莫非苍梧君在香露里施了术法？
　　……如此也太过大费周章了。想那丽正宫一日里多少人进进出出，又要耗费多少香薰香露，他段燃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势必耗不起。

　　无初不愿轻下定论，当即飞往城郊，就近寻了一片阴暗潮湿的山坳。
　　这里飘着一丝妖气，并不逼人，大概是窝着不想生事的小妖。
　　无初先拿浴汤里提炼来的香露，四下里洒了几滴，召风吹散。
　　空气顿时清香了许多，可妖气还是妖气。
　　他稍稍挪了地方，又试了余下的几瓶。
　　同样的结果。
　　……
　　无初无奈，抬起左腕，往银环八行阵里注去灵力。
　　“徐莱。”
　　“嗯？”
　　“我大概猜错了。”
　　话音里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丧气。
　　那边静了一会儿。
　　“无事。”那边缓声道，“或许漏了什么。”
　　“可是除了沐浴，我们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什么香了啊。你不喜欢熏香，她们就没在你屋子里熏过什么。你不喜欢辛辣，就更不会在饮食上接触什么香料。还有，香囊，我留意过，好些离宗修士确实配有香囊，但我们俩都没碰过啊，能沾上什么味道？”
　　“不急。”那边依旧是轻缓的声音，“你先回来。”
　　“……哦。”无初说着，当真御上了剑，嘴上也没停住分析，“可我还是觉得，问题在于这个气味。以你我二人的五感，如果阿岫有异变，不会闻不出来。”
　　“嗯。”
　　“而且我很确定，第一次在重明殿外见到的阿岫、和第二次在百花宴上见到的，是同一个。我次次都特别留心他腰间的铃铛，千丈铃是真的，他也必定是真的。”
　　“不错。”
　　风声透过八行阵传至徐莱耳边，徐莱便知道他正在回来。

　　“无初。”徐莱等他一番话毕，开口道，“我在查采买。”
　　无初停住在风中的分析：“你又去了？”
　　徐莱隐匿着身形，避让洒扫的侍女，道：“嗯，或许有所遗漏。”
　　无初不由得微微皱了眉：“障眼法极耗灵力，你可得小心点，别撞上段燃郁绫。”
　　“放心。”

　　抵达丽正宫，无初再次被请去沐浴。
　　脱到只剩底裤时，放在衣服上的银环突然亮了。
　　无初光着一半身子去听。

　　“无初。”徐莱道，“试试浴桶。”

作者有话说

　　徐大宗主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