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35、狐栖梧（十三） 徐莱，有蚊

　　无初安分地闭上了眼，安祥地等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弟子魂魄，五脏玄冥……”几套咒语背过去，夜更静了。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又默念了几轮干支纪年，依旧没有动静。
　　“一百一十七只羊，一百一十八只羊，一百一十九只羊……三十二个桃子，三十三个桃子，三十四个桃子……好困啊……”数着数着，竟难得地起了睡意。
　　“灵山卫，灵山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灵山高千尺，难觅一朵红玫瑰……徐莱这是坐着睡着了吗……”
　　无初如往常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而又略不同于往常的，他确信了，自己旁边还待着一个清清静静的人。即便他闭着眼，看不见，即便对方一声不吭，听不出，但有一个人陪着，终究是不同的。
　　不同于多年求医未果，不同于数载问道无终，不同于只身在黑暗里挣扎，不同于孤自与未知抗争。这人性情清淡，气味清淡，连带着危机潜藏的漫漫长夜也清淡下来，甚至沁出些温和安谧的气息，让无初生出今夜或许能睡个安稳觉的奢望。
　　还真的快睡着了，他感觉自己在慢慢飘进一个梦里。

　　无初躺得舒服，迷迷蒙蒙间，不由得就得寸进尺了。
　　“讲故事。”他仍旧闭着眼，唇瓣嗫嚅，掺着浓稠睡意，嘟哝着自己也不明不白的话。
　　耳边传来衣料与被面细微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徐莱终于动弹了身子。
　　说话最是搅扰睡意，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儿困倦，徐莱若是不答，无初便也不打算多问了。
　　但是他答了，声音很轻：“会很无趣。”
　　“更好了。”无初喃喃道，“刚好够我睡。”
　　那边便不搭话了，不知道是真的在构思故事，还是拒绝这个莫名其妙又过于幼稚的提议。
　　无初轻轻蹭了蹭枕头，呓语：“那就唱歌吧。”
　　“怕是……不好听。”徐莱犹豫道。
　　“才不是……”无初在迷蒙睡意中，又退了一步，“那，童谣。”
　　那边又沉默下来。
　　等待应答的这一会儿，无初也渐渐忘了分神去听了。背后不再是虚空或悬崖，便感莫名心安，睡意也随之上涌，梦境渐浓。

　　事实上并没过多久，徐莱便开口了：“听什么？”
　　无初答非所问，鼻腔里挤出黏黏糊糊一个“嗯”。
　　“……”徐莱自答，“好。”

　　“灵山客，灵山客，从此相伴唯黄鹤。”
　　徐莱背靠床栏，看着他舒展的眉眼，一字一句，吟唱着通俗的歌谣，低而柔，如这夜色。
　　“昔日良弓与骏马，至今无人能骑射……”

　　“咚——咚！咚！咚！”
　　窗外忽而传来一阵打更声。
　　无初从极浅的睡梦里惊然坐起，双目圆睁。
　　“这是……”
　　一长三短，正是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时。
　　无初愕然。
　　子时已过，他安然无恙。

　　“徐莱！”无初猛地转头，恰对上徐莱担忧的眸子，“你听到了？方才可是四更声？是丑时到了？子夜过了？是吗？”
　　见无初并非头疼发作，徐莱神色松懈下来：“嗯，是。”
　　“怎么会……不可能啊……”无初凝眉思索，口中沉吟。
　　“你如何？”徐莱出言询问，面含关切。
　　“不可能……不可能！”无初连连摇头，难以置信，“可是我屁事没有啊！”
　　“当真，毫不疼痛？”徐莱确认道。
　　“当真！千真万确！”无初彻底从混沌中醒转，终于激动起来，“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过，七年了，从来没有过！”
　　“以往都在子时？”徐莱再三确认。
　　“是啊！都说三更鬼三更鬼，最晚最晚都是子时开始，再迟也不会拖到现在！”无初不禁生出侥幸，“你看，这都十六丑时了，阴气最重的时辰都过了，什么妖魔鬼怪总不会这会儿才来吧？！”
　　“嗯。”徐莱几不可察地松出一口气。
　　“可是，怎么会呢？”激动之余，无初仍不得其解。
　　无初灵光一闪，意识到是这位仙君自方才起便一直陪在一旁，一时间又惊又疑又喜。
　　“徐莱你、你干了什么吗？”
　　徐莱摇头以答。
　　“怎么会？！”无初哪里会信，“你没有给我灌灵力吧？不对，这玩意儿明明也不管用的啊……”
　　徐莱否认：“没有。”
　　“那就是……”无初一拍大腿，继续乱猜，“设结界？老天爷，什么结界这么厉害？我试了多少都没用，怎么你就行？”
　　徐莱依旧只是摇头：“方才不见异样，只简单布了辟邪。”
　　无初听不进去，自顾自道：“好好好我知道徐大宗主设结界一向最厉害，就别藏着掖着了，教教我呗！我好歹也做过你兑宗弟子的对吧？好宗主！好师尊！你就教我个一招半式的，弟子今后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莱无奈道：“当真没有。”
　　“是吗？”无初盯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猜，“或者，什么咒语？符篆？灵丹妙药？”
　　徐莱轻叹，认真道：“不敢居功。”
　　无初一顿，一万个不确信：“不是吧？真的什么也没干就是这么坐着？”
　　徐莱道：“嗯。”
　　无初眉头都皱到一处去了：“那可真的奇了怪了……怎么会呢……”
　　徐莱不语，若有所思。
　　无初想了会儿，谨慎道：“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说那毛病会不会突然推迟了一天？”
　　徐莱应道：“那便歇下，明日再看。”
　　无初闻言，索性也不再去纠结：“也罢也罢，谁还怕它了来着？！”说着“嗖”地又溜回了被窝里，挪来扭去调整睡姿，将被子在胳肢窝下夹住了，两手装模作样地搭好在胸口。
　　“不来就不来罢，小爷我还乐得多睡会儿。”无初喃喃自语，“……奇了怪了，真的奇了怪了……”

　　闭目养神了半天，精神越来越饱满，无初一个心血来潮，又猛地弹坐起来。
　　徐莱并无意外地看着他，也不问。
　　“睡什么睡！”无初道。一语未毕，又灵敏地越过徐莱，翻身下床，赤着两脚就踏在了地板上。
　　“去哪儿？”徐莱不禁出声询问。正是早春，又是凌晨，地板必是冰凉沁骨的。
　　“开个窗。”无初毫不觉冷，头也不回道，“看个月亮。”
　　这样说着，他已经三两步走到了窗前。伸手一推，木窗大开，夜幕混着寒气，一同从这小小的四方窗框挤进来。方框上头，便是圆满的一轮月。
　　突然想看了，所以来看一看。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乍一听是说着十六月的好，却反倒更让他稀罕十五的月了。十六圆一圆就够了的话，何必还来提十五？为何不说“十七的月亮十六圆”、“十六的月亮圆又圆”，偏偏要提一嘴十五？
　　因为人们不管十五的月亮是不是最大最亮最圆，人们只知道十五就该圆满。所以十五的月亮不够圆也没关系，不如十六圆也没关系，谁让它就是挂在十五的天上，是说起满月就绕不开的烙印。
　　七年来，他从未圆满地在十五之夜赏圆满的月，无病无痛的，脱离煎熬的，纯粹圆满的。
　　今夜算是小小地圆满了吧？

　　“这里也看得见。”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无初收回胡乱发散的思绪，回头望去。
　　徐莱看了眼他胡来的赤脚，又抬眼同他对视：“看得很清楚。”
　　“……”无初向来心绪多变、情感丰富，方才累积起来的几缕感触，在对上徐莱隐隐担忧的神情的此刻，发酵、浓郁、爆开。
　　“唉！”无初由衷地想叹息，又由衷地想笑，所以他不自觉地眯眼咧嘴，轻叹了一声。旁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三两步又滚回了床上，老老实实躺好，朝已开的窗口望出去，果然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看不清楚也没关系了，又不是真的要赏月。哪里有这么矫情，心血来潮、说干就干罢了。得窥一眼，心满意足，心潮褪去，也就无所谓了。
　　但如果已不多做奢求，还仍然好好待在那里等着自己的话……
　　“唉。”无初低声自语，“意外之喜。”

　　无初是被饭香勾醒的。一睁眼，满屋子的光。
　　“这么亮？什么时辰了？”无初这样想着，动了动身子。
　　这一动，他便不由得愣住了。他飞速回忆起昨晚的经历，凝神去探自身的状态，越想越不能想，越探越惊。
　　他的……头……

　　徐莱端着水盆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一个只着单衣、发丝凌乱、面色呆滞而两眼放光的明亮儿郎。
　　无初闻声，蓦地扭头，高声激昂道：“徐莱！！！”
　　“……”盆中的水面都为此一荡。
　　“嗯。”徐莱应。
　　“徐莱啊！！！”无初喊。
　　“嗯，我在这里。”徐莱应。
　　“我好了！！”无初容光焕发，“我当真好啦！！”
　　徐莱闻言，唇瓣轻抿，目光柔和，点点头：“嗯。”
　　“徐莱！！”无初容光无比焕发，“我好了啊！！”
　　徐莱目光愈发柔和，又点了点头，耐心道：“嗯，看见了。”
　　“老天爷，这可真是……怎么这般猝不及防，半点征兆都没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太莫名其妙了这东西！”
　　“嗯。”无初还沉浸在惊喜与疑惑里，徐莱已悄然走近，将水盆放在床头，缓声道，“先洗漱。”
　　无初无比茫然，万分好奇，只自顾自道：“你昨晚当真什么也没干？”
　　徐莱身形一滞，随即正了神色，从容道：“当真。”
　　无初双眼微睁：“真的真的就只在我旁边坐着而已？！”
　　徐莱眼睫一扇，声音又低了些许：“也躺下过。”
　　无初闻言，对此表示欣慰：“歇了就好，歇了就好。”
　　无初不得不信了。徐莱是什么人？哪里会撒谎？真使了什么奇术妙法又怎会瞒他？若是耗费过多，为免他过意不去才隐而不谈，又如何能有这般好气色？
　　那么，七年了，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东西纠缠自己的残魂快七年了，为何偏偏在昨晚消弭？昨晚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不就是……

　　无初啪地一抚掌，大胆猜测：
　　“哎徐莱！你说！会不会是邪祟被你这浑身的正气给吓跑了？或者你身上有什么特质，让它们近不了身？哎我看就是啊！我说，徐大宗主，该不会你就是那什么灵丹妙药吧？！”
　　徐莱赧然：“怎么会……”
　　无初不管：“那你说说！多少年了，我找了多少法子都没用，怎么你一来，屁事儿也没有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徐莱无可应对。
　　无初自圆其说：“多半就是了徐莱！你看看，你！通通透透干干净净！污秽之物都沾不了身！仙气从里头溢到了外头，等闲之辈也不敢惹的！至于为什么敢惹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管！”
　　“……”
　　无初心中兴奋，此时便如蛮横撒泼一般，话不过脑子就乱嚷起来：“反正我决定了！怎么着都得再缠你一个十五！要是又一次安然无恙，那我就缠定你了！一直好就一直缠！好不容易不用活遭罪了，我可不管！！”
　　“……”徐莱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只细微一缩，便又自觉不妥般，停住了。

　　无初见状，这才发现自己一个激动，竟一把抓住了徐莱平素最不喜人触碰的手腕。
　　“……”
　　霎时心下一凉，满腔热情都浇灭了大半。
　　瞧瞧自己脑袋一热咋咋呼呼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连忙知趣地撤了手，讪讪笑道：“不好意思，没注意。”
　　徐莱摇头，反倒对自己方才缩手感到歉疚一般。沉默片刻，复又认真道：“好。”
　　“……”无初懵了一懵，“好？”
　　徐莱看着他：“方才你说的。”
　　……
　　方才自己说的？

　　再缠一个十五。
　　要是又见效了，就继续缠。
　　一直见效的话，就一直缠。
　　还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不管？
　　……
　　大爷！好不要脸！上赶着的狗皮膏药！这都说好？
　　无初汗颜道：“……还真好啊？”
　　徐莱点头：“自然是真。”
　　无初一愣，也不再多说，眼睛瞟开，左右四顾。“什么好脾气……”无初咕哝着，一眼瞅见水盆，终于想起洗漱这茬。
　　“哦对，忘了谢谢你。”无初重又望回徐莱，难得的不好意思，“下次可别了，我又不是没手，还劳烦你这么位大宗主亲自端过来。”
　　“随手的事，不必挂怀。”

　　无初随意套件衣服就翻下了床，立在盆前，俯身埋头。埋到一半，却忽而定住，盯着水面某一点，审视起来。
　　徐莱见状，出言相问：“怎么？”
　　无初摇了摇头，捧起一把水往脸上拍洗。换气之余，漫不经心道：“徐莱，你被蚊子咬了吗？”
　　徐莱：“蚊子？”
　　“是啊，我说昨晚怎么总感觉有东西叮我。你看。”无初说着，随便擦了把脸就扬起下巴，给徐莱展示自己的脖子，“刚刚一看，还真有个红点。”
　　徐莱：“……”
　　无初随口一问：“才二月中，怎么就有蚊虫？”
　　徐莱微微偏开视线，道：“或许是、苍梧天暖。”
　　“嗯，还是我们武陵好。”无初也没多在意，挠了挠脖子，嘀咕道，“说起来，我手脚露外面它们不咬，脖子在被子里好好的却偏偏来叮，难不成我脖子上的血还更香些？”
　　“……”徐莱转身就走，“菜凉了，我去叫人换。”
　　“？”无初朝桌子瞥了一眼。
　　分明还升着几道热气呢。

作者有话说

　　无初：见鬼，昨儿晚上竟然没见鬼。
徐莱：说了不一起睡不一起睡，你看，被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