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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狐栖梧(十二) “听话。” ...

  •   饭菜很快上齐。
      “劳烦再添副碗筷,加碗饭,再加个菜。”无初道。
      “得嘞。”小二应着退下了。
      无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甩了甩,便端起酒壶,对准了杯口。
      酒液泻下,这才散出几丝香冽。无初啧啧摇头,心下怀疑,这哪里是自己要的烈酒,说是冽酒才对。

      “还要了酒?”
      无初闻声抬眼,只见徐莱眉头微蹙,盯着自己手里的酒壶。
      “酒嘛,好东西。”无初说着,一杯已满,“能喝醉更好。”
      徐莱还待再说道几句,就听无初无所谓道:“醉了,就麻痹了,不知疼痛,不好啊?”
      “……”徐莱便说不出话了。
      无初仍在漫不经心地陈述习惯:“有机会的话,十五晚上我都会弄点儿酒来,想着或许可以把那一夜糊弄过去。嗨,可惜本人酒量有点儿好,往往是喝不醉的,今日便来试试这梧城佳酿的深浅。”
      无初一手伸出,正待给徐莱也斟上一杯、敬酒致谢,便被徐莱压下了手腕。
      徐莱看着他,轻轻摇头。
      无初回望他片刻,随即两眼一眨,“哦”了一声,点头了然道:“还想着敬你来着,忘了兑宗饮食最是清——”
      眼前白影一闪,方才斟好酒的杯子就没了。
      无初视线追随,只来得及看见对面那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淡……”无初懵了,持壶的手还僵在原地。

      “咳咳……”
      饮食清淡的这位喝得太猛,不出所料地呛了几口。
      无初缓过神来,意识到徐莱方才所作所为,犹豫着竖起拇指:“好……好酒量?”
      徐莱还缓着酒劲,一字一句道:“喝——咳——喝不醉,别试了。”
      “……”
      无初心情复杂。
      这个人,眼角都微微呛红了,还强作无事,朝自己说教起来:“即便醉酒,也只是头脑昏沉,哪里能叫人不知疼痛,都是歪理。次日晨起,只徒添头疼罢了,白白伤身。”
      句句在理,无初却下意识反驳:“那我宁愿迷迷糊糊的宿醉,也不要清醒地感受剥魂。”
      徐莱只沉默片刻,便坚持道:“这次不会了,输灵力总比酗酒好。”
      无初顾不上感动,惶恐万分:“你可别!嫌灵力太多没地儿使了?再说,这东西是输点灵力就能根除的吗?要想有点儿成效,你岂不要榨干?”
      徐莱不以为意:“一点灵力而已。”
      无初也不以为然:“那我也不过喝一点点酒而已嘛,好好醉一宿,又不——”
      徐莱不满打断:“听话。”

      无初:“……”
      徐莱:“……”

      可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无初竟然不自觉地顺从了。
      他愣愣点头:“哦。”
      徐莱猛然移开视线,看上去比自己还震惊。

      是了,震惊。无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震惊来着。
      两人年纪相同,地位相当,谁还能对谁管这管那呢?谁还能要求谁“听话”呢?
      听话……都没听爹妈说过。
      让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给说了?
      ……
      可说实话,这人怎么看怎么比自己稳重,管起闲事来,面色严肃,言辞恳切,像极了……为孩子操碎心的老母亲。
      啊呸!什么瞎比喻!人是个男的!
      那就……老父亲?
      更呸!爹是能随便认的吗?
      ……
      却确实让人忍不住乖乖听话。
      奇了怪了。
      就因为他是宗主,自己曾是他门下弟子吗?

      无初不习惯尴尬,随手一摸,就拿起筷子开始在花生米里挑来挑去,没话找话。
      “对了徐莱,你不是每月十五都有要紧事吗?”
      闻言,徐莱终是缓和了些,脸偏了回来。
      沉默片刻,他低声答:“曾经有。”
      无初不经意抬眼一看,便定住了。

      见无初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徐莱再一次不自在起来:“怎么?”
      无初也不去没话找话胡扯瞎掰了,只打量着对方,微愕道:“徐莱,你脸好红啊。”
      “……”
      徐莱下意识伸手便要去探探脸,却又自觉不妥一般,半道刹住,端端正正放了回去。
      “是吗?”他干涩道。
      无初探身凑近,指了指:“脖子一片,还有这里,耳根,通红的,脸也有点,粉酡粉酡。”
      “……嗯。”
      无初眯了眼,了然道:“你醉了吧?”
      所以才会说“听话”!
      徐莱果断否认:“没有。”
      ……也罢,就算醉了也不会承认的。
      “哪有你这样的,太猛了,这可是茶杯啊大哥!我都不敢一口闷!”
      无初话音一断,忽而想起上次百花宴这人就滴酒不沾,便转了个调调,了然里透着点不怀好意:“哦……你该不会,第一次喝吧?”
      即便是兑宗的外门弟子,饮食也极为清淡,若不是遇上节庆筵席,酒是不可能有的。他无初当年在兑宗就极少碰到酒,更别提徐莱这种清心寡欲的一宗之主。不会喝,倒也不难理解。
      然而出乎意料地,徐莱摇了摇头:“喝过。不少次。”
      “咦?”无初好奇了片刻,然而心念飞速一转,又不去多问了。
      如果一个人,尤其是一个遭遇过非常祸患的人,为了修行为了修身或单单因着喜恶,不爱喝酒,也不善喝酒,同时地位够高不存在遭人逼酒,却喝了不止一次,那么他还能为着什么?——无非是冲着一句“举杯消愁”。既是愁,问来岂不是白白惹人不快,讨人嫌恶?
      要知道,徐莱不久前才在幻象中“重温”了那段痛苦。
      对方还未做反应,只因着这番臆测,无初便强行压下那丝好奇,点了点头:“哦。”

      无初也清楚,自己看着随心所欲、随性洒脱,实则心思颇多,面对稍微看重些的事物,甚至到了小心谨慎的地步。
      有时候他难免自我厌弃,觉得自己外表没心没肺,内里敏感多思,实在是表里不一、矫情造作、不甚讨喜。有时他却又随它去了,想着把握好分寸的话,这种表里不一也是有几分可取的,想多便想多吧,矫情便矫情吧。

      他不多问,徐莱更不可能多答,是以饭香弥漫的房间里,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来……
      这小二怎么这么慢……
      无初实在是不喜欢诡异的沉默,想了想,便轻咳一声,道:“对了,你方才说起案子,我也觉得确实得好好商讨一番。”
      徐莱稍正神色,眼神示意他继续。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了不起的见解,无初只得硬着头皮道:“既然你提起了,你先说罢。”
      徐莱闻言垂眼,一副沉思的模样。
      ……
      无初看不下去了,犹豫着出声:“徐莱。”
      “嗯?”低低磁磁,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沾染着酒露的迷醉与芳香。
      无初:“你脖子简直红得滴血。”
      “……”这次他总算抬起手来,拿手背贴了贴脸,冰一冰,又慢吞吞放下来。
      “唉。”无初拿过他的杯子,倒满茶,凑到他嘴边,“来,清醒清醒。”
      徐莱犹豫片刻,终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便顺从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杯,一口接一口,安安静静地喝起茶来。

      这个人,分明喝不了嘛,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脑子怎么可能一点迷糊都没有,还强撑呢,嗐。
      无初撑着脸,思及方才的一幕幕,忍俊不禁:“嗯,真听话。”
      很好,扳回一局。

      小二端着餐盘进了屋。
      “客官,赤焰凤凰羽!”小伙子摆着新添的菜,激情洋溢道。
      “什么雨?”
      “赤焰凤凰羽客官!”
      “噗!”无初拿筷子戳了几戳,鄙夷道,“不就胡萝卜丝儿吗?还凤凰毛呢?”
      “嘿嘿,这不是听着响亮嘛客官。”小二咧开一排牙。
      “行吧。”无初轻笑,“贵店的仙府佳酿也着实醉人,有没有醒酒茶?”
      “这茶就够醒酒的客官。”小二答着,瞅了徐莱一眼,“这位客官许是面白非常,才格外上脸,褪得也快的,客官大可放心。”
      “好,有劳了。东西明日再收吧,晚上若是有什么动静,忽略就好。”无初摆摆手,便要开吃。
      “动、动静?”小二嘴还咧着,笑意却凝住了。
      “就……一种修行功法,兴许会有点声响,别管就是了,有人不满算我们的。”
      无初回忆着自己头疼难耐时的砸床、撞墙、呼号、呻吟,觉得说出来大概会被赶出店去,便只含糊应了几句,就冲酡红未褪的徐莱道:“吃吧徐莱。”
      小二来回打量了二人几眼,在脑中搜刮着半夜进行、会有动静、需要两个人的修行功法,随即恍然大悟,神色古怪道:“哦,哦,好……小店陈设老旧,二位……悠着点……”
      “嗯。”无初含着菜,敷衍道。
      小二小心翼翼地退下,小心翼翼地阖门。

      嗯?
      什么悠着点?
      ……
      不知道,管他呢。

      徐莱吃饭一如既往的沉默,无初也跟着安静了许多。
      有了这位仙君作伴,即将面临的“剥魂”之苦似乎也没那么难挨了,子夜迫近,无初反而发觉自己较之前轻松了不少。
      如此,嚼着“赤焰凤凰羽”时,脑海里就忽而闪出了一个念头。
      “徐莱。”无初把筷子一放,“方才别有思虑,竟没去细想。”
      徐莱也停下,抬头看他:“嗯。”
      “你中幻术时,有没有听到不属于你的声音?”
      徐莱面色恢复了些许,红中有白,一贯清冷的人,竟带上了几分明艳。
      他回忆着道:“既是幻象,自然是有的。”
      “可我并没有困入幻象,之后在洞里,在远离了惑心迷阵后,我都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无初回忆道,“但我能感觉到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叨叨。”
      徐莱:“是效力未除?”
      无初:“应该吧,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那个声音似乎是在告诉我:找到老巢了,快用引凤诀。”
      徐莱凝眉,肃然道:“你是说……”
      无初点头:“我感觉它在帮我们捉妖。”

      徐莱:“何种声音,可还记得?”
      无初半眯了眼:“不好说,我就是隐隐觉得奇怪,好像有某个东西担心我会被幻象蛊惑,或是怕我会失去意识不省人事,所以特意来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徐莱沉思片刻,道:“或许是你自己。”
      “嗯……”无初想了想,也不否定,“也是,说不准,我脑子里还藏着另一个格外清醒的我?”
      无初说着,顺手给徐莱夹了几筷子,道:“也罢,吃饭吃饭,反正妖也抓住了,有什么疑点到时候一并审了就是。”
      徐莱垂眼看着他夹来的青笋,沉默了。
      无初余光瞥见,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怎么啦?挺清淡嘛这不是?”
      无初话音一顿,猛然想起徐莱的洁癖,只道他是不习惯别人拿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心里顿时过意不去了。
      “还是……”
      嫌弃我啊?

      无初没说,徐莱却好像懂了。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细嚼,慢咽。
      “谢谢。”他说。

      茶足饭饱,无初瞟了眼炉子里的线香。
      老天爷,剩不了一刻钟了,怎么还没动静?
      徐莱注意到他的视线,便道:“休息吧。”
      无初环视周遭一圈,颇为惆怅:“早知道就要个二人间了。”
      徐莱道:“不必理会我。”
      无初果断道:“不行,虽然钱都是你给的,但来了我的房间你就是我的客,你要么睡床,要么回房。”
      显然,徐莱都不同意。
      无初真心道:“我觉得我睡地铺挺好的,反正我以前滚来滚去的就经常掉下去。”
      徐莱摇头:“说要守着你,自己却安稳睡着,哪有这种道理。”
      无初摆摆手,不再跟他口头纠缠:“那这样,一人一半,不嫌弃吧?”
      徐莱犹豫着,终道:“好。”
      无初听了答复,便利落地剥了外袍,一屁股坐上木床,蹬掉鞋子。
      脱着脱着,无初就停了动作。他看向依旧端坐的徐莱:“你不睡?不是才说‘好’吗?”
      徐莱重复:“不必理会我。”
      无初一听,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坐着是守,躺着也是守,你干嘛吃瞎亏啊?”
      徐莱无奈:“修行之人,坐一夜算不得什么。”
      无初更无奈:“怎么,就算查出不对要施法要布阵,也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还非得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你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就不能干了不成?”
      徐莱不语,也不动。
      “少硬撑了徐大宗主,方才中了妖术,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耗了多少呢?”无初往身旁拍了拍,直拍得床板啪啪作响,“歇着吧好宗主,您莫不是存心要让鄙人心中过意不去?”
      徐莱默然垂眼,半晌,终于走了过来,仅脱了外袍,靠在床上——依然是坐着的。
      无初侧卧着,仰视他:“你不盖被子吗?”
      徐莱平视前方:“不用了。”
      无初道:“也是,一会儿就被我蹬了。”
      无初翻了个身,又偏头仰视他:“你不要枕头?有两个哎。”
      徐莱看着窗外:“不用。”
      无初翻回来,依旧侧卧着,仰视他:“亮着灯你能睡着吗?我看今晚月亮格外亮,视物清楚。”
      徐莱看灯:“亮着吧。”
      无初赞同:“也行,免得我发起疯来还什么也看不清误伤到你。”
      无初不翻身了,就着昏黄的灯光、窗口透入的月辉,看着这个自坐上床榻起就偏不看他的人。
      无初道:“徐莱,你这人脸皮真薄。”
      “……”
      无初继续道:“就一杯酒,脸到现在还是红的。”
      “……”
      无初见他不搭理自己,便也放弃以闲聊驱散紧张的试图,心下里算了算。
      子夜该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狐栖梧(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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