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狐栖梧（十一） 来看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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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莱醒了？
在强劲的惑心迷阵里，以一己之力冲破幻象，清醒了？
……
无初不再往细处多想，也顾不上欣喜。依眼下处境，将人引来为上。
他当即高声回应：“徐莱！这里！”声音以灵力加持，足以穿过壁垒，向外传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银光自洞外逼近。无初适时将洞口的结界劈开一缝。
银光刺破裂缝，一人掠入此间。
一袭素衣，青中透蓝，纤尘不染，正是濯尘仙君徐莱无疑，此时已解了易容术，回复到原本的样貌。
无初望他这一眼，徐莱已穿过无形的壁垒，挥剑击溃趁机欲逃的小妖，又迅速回身施法，补上了那道撕裂的缝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无初心下一松，把身后三人也往他那儿推了过去，嘴上朗声道：“看好他们，守好结界，其他交给我！”
不等徐莱应答，又转过身去，凝神应对剩下的大妖小妖。
没了其他顾虑，无初终于得以一心一用，出招自在，走位也愈发灵活难辨。
狐妖见势不妙，控着藤蔓，使出全力向无初鞭来。眼下不必担心伤及身后人，无初不再挥招远远斩断，只举剑格挡，任游蛇般的藤蔓缠上剑身。
狐妖得意一笑，猛然发力，便要夺走无初手中的武器。
它得逞了，重庚脱了无初的手。
无初浑不在意，又在重庚随藤离手之际，余光瞥见藤蔓上的叶子。
此藤长年浸淫于靡靡妖气、尸腐气中，早染上了邪性，连叶子都如开过刃般，边缘锋利，龇出细密的锯齿。
无初求之不得，顺手就拔了一把。
待他往藤叶中注毕灵力，狐妖也终于看清了重庚的来势：力道不减，目的明确，这哪里是被自己夺了，这分明是来夺自己的命。
“可恶！！”狐妖反应迅猛，飞身后退，险险避过。也因此，远离了围在周身或甘做肉盾、或瞎凑热闹的一众小妖。
无初看准时机，探弓在手。同时，藤叶离掌，在弓弦上一字排开。
引弦，唤风，放箭。叶镞就此乘风，向众妖射去。
一倒便是一排。
剩下的自然是慌不择路。向后？石壁。向前？找死。向左？……刚来的那人仙风道骨，一副很厉害的样子，大概也是找死。向右？右边……很多石头！还有一条河！跳进去，不就射不着了？河口堵了就堵了，逃不了，晚点死总是好的！
有一个妖兽这样想，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时间，河里竟扑通扑通的跳进了十来个小妖，其他的，要么流窜于乱石间，要么簇拥着去支援被灵剑纠缠的洞主，要么互相壮着胆子去围攻剩下那名看着好惹一点的修士。
无初控着重庚，正盘算着如何在不打死这些东西的前提下将其悉数收服，就听水声蓦地汹涌起来。
他分神去看，只见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此刻竟在急速飞旋。
“哇呀呀！有、有水怪啊！”蛙妖呱呱。
“去你大爷！你可不就是水怪吗！”鸡精咯咯。
“漩涡！咳咳，是漩涡！”鼠怪吱吱。
很快，打着如意算盘躲进来的那些个小妖就骂不出话了，一个个尽皆卷入了急流之中，被棒槌一般的水浪拍得头昏眼花。
漩涡托着它们飞旋而上，升入半空，眼看着便要触及洞顶，却又猝不及防地，撤走了。
诸妖兽依托骤失，狠摔在地，眼冒金星。
无初见状，欺身上前唰唰补了几掌，就将它们也收入了乾坤袖内。
控水嘛，还能是谁。无初振振袖子，看了徐莱一眼，无声赞叹。
这一眼，便见徐莱眸中寒光一闪，介疾出鞘，直直向自己刺来。
无初神色微凛，有所预感，配合地侧开了身。
身后的藤蔓应声断裂。
方才去收妖，只留重庚与狐妖缠斗，一时竟被钻了空子，重庚也没来得及召回。若不是徐莱眼疾手快，自己……
自己也是可以应对的，哈哈。
只不过，这一手的细皮嫩——咳，粗皮老肉，就免不了再遭一次殃了。
无初胡乱想着，手下已拾起妖藤少刺的一端，向徐莱掷了过去。狐妖使它使得不亦乐乎，自己便也来使使看。
徐莱稳稳接住，一言不发，似乎也明了无初接下来意欲何为。
见他眼中清明，无初心下欣慰，眉梢不由得挑了挑。紧接着面色一凛，抓牢藤蔓另一端，冲向妖群。
这狐妖惑心术使得厉害，功法却不及无初，面对后者愈发难测的走位，更是无力招架。眼下见他四处乱窜，隐隐便猜测他是将藤蔓做了绳索、捆自己来的，毫不犹豫地便弃了围护在周身的数众大小妖兽，哪里远往哪里跳。
没了主心骨，乌合之众罢了，饶是小妖依稀看出无初的意图，也不敌他速度如风。
逃窜不及的，自然就落入了圈套里。徐莱巍然不动，更是方便无初系上死结。
徐大宗主来了就是顺手，又摆平一批。无初不禁感慨。
不久，明灭的火光并着一阵喧嚣，自洞外传入。
无初与徐莱对视一眼，可算完全放下心来，撤了洞口的结界。
洞中一眨眼便涌入大批修士，个个都红彤彤的，一经入内，就手脚利落地布好了天罗地网。
为首的那位最为明艳夺目。
“武陵君。”段燃看看无初。
“濯尘君。”段燃又看看徐莱。
他二人回礼。
无初：看看，人多力量果然大，都有时间寒暄了。
段燃扫视四周一圈，复又看向无初，笑着点头致意：“辛苦。”
无初也笑笑：“无妨。”
装备齐全，人丁充足，还有苍梧君这么尊大佛。无初看了会儿他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的行动，发现无从插手，便干脆找了个宽敞些的石头，一屁股坐下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想。
看这场面，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反正大概也用不着自己了，要不……算了，不大体面，总不能别人还忙活着，自己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有头没尾。
可是，现在什么时辰了啊？
……
神经紧绷太久，这时候松懈下来，无初一门心思便只放在了头疼那破事上。
每月十五，从不缺席，要么子时准点造访，要么亥时提前发作，不会迟就是了。鬼知道什么时候来。
还真是只有鬼知道，因为多半就是鬼干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感觉脑中真的开始抽痛了，待他细细去辨，又发现是自己多虑而已。
烦人！
正此时，一丝气味飘近鼻翼。极细极微，若有若无，却在这满洞的血腥腐臭中显得格外清新淡雅，青竹一般。
竹林深处的兑宗中人特有的清香。
无初抬眸去望，但见徐莱立于身侧，眼中隐隐闪着担忧之色。
无初一愣，顺着他视线看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捂上额头的右手。
无初当即了然，于是不动声色地撤回手，端端正正摆好在腿上，抬脸笑道：“还没呢。”还没开始发作。
徐莱不语。夜明珠的光辉洒在他睫毛上，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也衬得整个人一身清晖，恍若蒙着一层柔和的光幕。
无初看着这幅画面，突然想起了不久前，惑心迷阵里，那只冰冷又急切的手。
和那句冰冷又热切的话。
无初不笑了。
舌尖转了几转，无初还是决定开口。不好去对视，他便看着对方的眉心：“你方才……被幻象蛊惑了，你知道吗。”
徐莱眸光闪烁。片刻，又微垂了眼，道：“知道。”
“你……”无初话音蓦然中断。总不能问：你还会中幻术呢徐大宗主？你怎么会失态呢濯尘仙君？你在想什么呢徐无漾？你怎么把我当爹妈了呢徐莱？
……
“你醒了就好。”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徐莱不答。
“嗯……”无初想了想，也不去瞻前顾后了，终是坦然道，“你心里有事，徐莱。”
徐莱闻言，又抬了眼，眼神中闪着微愕。
无初接着多管闲事：“你看，我这人修行不久，灵力远没你深厚，但我还活蹦乱跳的，也没受迷阵——呃，就受了一点点影响。说来惭愧，这还得多亏我失了忆，什么大悲大喜的统统都忘了。所以说，你中幻术，我猜，是因为心里还揣着七年前那桩事吧？”
无初顿了顿，见徐莱面上没有嫌恶之色，便继续道：“我觉得吧，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罪魁祸首也早得了报应，你还是试着把那些恩怨情仇都放一放——我知道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也看到了，你方才就被钻了空子，甚至……言行失控。”
“我做了什么？”徐莱忽而出言打断。
无初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
无初可不愿给人难堪，语气尽量轻松道：“没什么，就，大概是把我当成你爹娘，抓着不让走。”
“……”徐莱追问，“说了什么？”
还是有点紧张。
“就，”无初不在意地笑笑，“别走呗。”
“……”徐莱不放心，“还有呢？”
“嗯……”
无初想了想，若是思念父母至深，看上去冷冷淡淡的一个人也不是说不出“别走”此般急切挽留的话来。但是，“好不好”，就……乍一听是跟你打商量，实际上却是近乎放下尊严的恳求、近乎小心翼翼的撒娇，谁受得住如此高高在上的一位仙君低喃的一句“好不好”啊？徐莱他肯定听不得。
是以无初摇头：“没有了。”
徐莱闻言，松了口气般，眼睫低垂。
他才从灭门幻象的痛苦里解脱出来，无初也不多话烦他。
闷声站了半晌，忽又道：“会的。”
无初：“啊？”
徐莱回复了平素的平静：“在放下了。”
苍梧君行事比无初预想的更快，什么杂碎啊、腐尸啊，不出一炷香，便一个不落地收拾齐全了。
一行人绕出暗道，又御剑飞出了深洞。
脚刚落地，无初就急不可待地抬头张望。茂密的山林间，明月正高悬。
无初心下一番推演。
不早了，再怎么也不能跟他们回丽正宫了，飞到一半头疼发作会摔死的。
怎么说？直接告诉段燃，我有病，要发作了，我得就近休息，你们先走？
太……娇气了吧……
那就……
正顾自盘算着，一个声音忽道：“数人伤重，不宜奔波，苍梧君不妨先行一步，我二人领伤员就近歇一晚。”
无初离得近，听得真切，话音未落，便颇为感激地看向了提议的那位。
徐莱目不斜视。
段燃余光瞥了眼无初，又冲徐莱点头笑道：“嗯，有理，那便有劳二位了。”
将乾坤袖中的小妖悉数交接后，无初终于得以轻轻松松地随徐莱去寻客栈。不多时，两君、四伤员、外加段燃调派的四名修士及医师就择好地落了脚。
伤员修士两两一间，方便照应，无初徐莱则各住一间。
简单收拾后已是子时一刻，离午夜还有些时候，无初估摸着或许还能随便吃点儿，便招来小二要了几碟菜，嘱咐越快越好。
见了桌上的茶壶，无初方觉有些渴，等饭菜的时候，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不想才几杯茶的功夫，房门就被敲响了。
哎？这么快吗？这点儿时候才够上下楼的吧？莫不是拿回锅菜来糊弄我？
无初纳闷，依旧应道：“进吧。”
房门开了一半，来人脚步无声。
无初更纳闷了，奇怪地扭头瞟了一眼。
……
徐莱？
“你怎么来了？”无初正色道，“可是有要紧事？”
徐莱摇摇头：“来看看。”
无初：“？”
看什么？
看饭菜？不是吧偷偷开个小灶都被你发现了？再说了这还没上呢。
看房间？也不是吧，有什么好看的，这俩不都一样吗。
难不成还看我啊？
“看看你。”徐莱补充。
“……”
“今日十五。”徐莱再次补充。
“嗯？”无初尚处茫然失神中。
“所以来看看。”
无初回神：“哦……”
然后徐莱就不说话了。
无初也没话说了。
……
徐莱清咳一声。
气氛不大对劲，无初便展示着健全的两臂，嘻嘻哈哈：“你看过了，这不挺好吗？哈哈。”
废话，还没开始呢，能不好吗？
徐莱不领情，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别扭里，唇瓣几番开阖，方道：“今晚……你不能一个人。”
无初：“……”
换句话就是：得两个人。
再换句话就是：我陪你。
无初有些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这是要看我看一晚啊？”
徐莱嘴角一抽，干脆不说话了。他点了点头。
无初陷入沉思。
徐莱何至于此啊，自己何德何能啊。
“这是干嘛？我还成了弱不禁风的小娇娘不成？一点小病痛还得别人整夜守着？”
徐莱不答。
“我说徐大宗主，我可受不起，你快回去歇着吧，我看你今天也没少累着。”无初由衷道。
徐莱闻言，原本还有些飘忽的目光便忽地聚向无初：“不累。”
“……”无初斟酌着字句，苦口婆心，“真没事，我早就习惯了，这些年一个人不都好好的？死不了。你回去吧，少麻烦了，多大点事儿啊。”
徐莱毫不妥协：“魂魄一事，我虽不如通灵师，好歹也略知一二。”
无初：兄弟，不是我说，我这毛病，就算你是鬼家家主也不一定有法儿啊……
徐莱补充：“此案诸多细节，刚好可趁隙商讨。”
无初：“……”
半晌相顾无言。
这个人，话不多，一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却总是叫人无从反驳。
无初抵不过，终是收了一脸的犹豫与无奈，换上欣喜与感动，不然倒显得自己不情不愿似的。
他这才想起给徐莱斟茶。
“好，那你先坐吧，一会儿一起吃点儿东西？”
他此时不打算去言谢，总觉得徐莱这样的周全体贴，是自己多少个谢也还不了的。
徐莱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点了点头。
无初看着面前这个自以为了解颇多却总是令他猝不及防、刮目相看的素衣仙君，恍惚之余，又不禁不合时宜地抱怨了两句：
“你怎么不早说呢？钱都给了两间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狐栖梧（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