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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狐栖梧(十) 还是多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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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这分明是徐莱的声音。
可是,怎么可能?
若他是在装疯,就绝不会在这一紧要关头抓住自己,做出这般怪异的举动,说出这种……怪异的话。非但丝毫无益于计划,反而极易坏事。
没有这样做的道理,不会,不可能。
可若他是真的被惑乱了心智……不,更不可能。他自小扎扎实实苦修得来的修为高出自己一截,这无初是清楚的。自己尚且无恙,他无漾仙君不可能受惑至此、言行荒唐。
他是徐莱,就不可能。
可是……
可是他真的在颤抖。
他指尖的冰凉是真的,他话语中的痛苦是真的。
他真的在试图紧扣自己十指,凄声恳请自己“别走”。
正如溺水者会无助而绝望地扑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徐莱也溺入了幻象,意识迷蒙地抓住了自己。
既如此,徐莱他……
有心结?
连极高修为也藏不住的、禁不起幻象挑拨发酵的、在认知深处叫嚣不止的、受不了的、放不下的……
纵理智如斯,亦无可压制,纵灵力深厚,亦无可驱散。侵蚀着意识,操纵着言行……这与魔一般无二。
这是心魔。
无初想起七年前,兑宗的灭顶之灾。骤失双亲,宗门凋零……这恐怕便是徐莱的心魔之源。
无初无能为力,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唤醒他,甚至不能藉由相缠绕的指尖为他注入灵力,给那人哪怕一点安慰。
因此,他看上去无动于衷。
紧缚双脚的绳索猛然发力,无初身随绳动,疾速飞离。
那只手被狠狠甩开。
无初在风声中穿行,耳边喧嚣不已。但是恍然失神中,他仍然听到,在看不见的、似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他。那声音试图凿破山林、撕裂夜幕,追上他。
可不过徒劳罢了,追不上。没有人能追上风。
风向来潇洒,向来任性,不停留,不回头。
无初也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
或许是迷阵强劲,他也渐渐地感觉有数不清的阴影、驱不散的黑暗围绕着自己。还有说不出从何方飘来的声音,重复着难以捕捉的词句。
他半是清醒,都不好受,更不知困于幻象中的人是何等痛苦。
然而现下的情形不允许他多有杂念。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塞进了类似乾坤袋的空间法器中。
确认过周遭并无威胁,无初试探着睁开了一条缝。但见闭塞的空间里,早已堆了十多个同他一般装扮的真假死囚,要么晕厥,要么嘴里胡言乱语。
无初顿感棘手。若连一个清醒的修士都没有,那还真不好全身而退。还是得尽可能先弄醒几个。
无初来回打量,找到个看着清明些的,当即便抵着他的腕脉,缓缓注入灵力。
半晌,那人终于醒转,两眼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当下的处境。
“!武——”
“嘘。”无初一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那修士连忙点头。
无初使出灵犀指,传音道:“一起把人弄醒。”
那修士得令,便强打着精神,跟着输起灵力来。
一路颠簸中,终于又稍稍清醒了两个。无初一个个做好嘱咐,叫这几人届时自保为上。
是他们有些大意了,竟不料迷阵幻象如此强劲。
不多时,乾坤袋终于消停下来。几人正待缓口气,顺一顺快要呕吐的肠胃,便顿感全身悬空。
紧接着,连人带袋急速下坠。
这样捣腾,几个神志不清的凡人真囚也被惊动得鬼喊鬼叫起来,哭天喊地,刺耳得紧。
无初没那个闲工夫去叫他们闭嘴,始终凝神竖耳,分辨着外界的动静。
不是悬崖。
有回响,有磕碰,应当是深洞内壁。
无初暗中蓄力,时刻准备着施法以减缓众人落地的冲击。
坠了约摸数十丈,速度却又慢了下来,无初察觉到此法器下方似乎有一股力量,托着众人越坠越缓,最终稳稳落地。
想来,洞中妖物要留活口。
正暗自揣摩,顶端忽而泄下一丝光线。是法器被开了条缝。
无初连忙示意清醒着的几名修士,仿着他人或装晕或扮疯,自己也迅速作出混沌迷蒙状。
对它们而言,猎物抓进了老巢,便自然不再有布下惑心迷阵的必要。无初能感觉到脑中眩晕感的削弱与消逝,想来,其他修士也该醒了。
然而此时他们是囚犯,是普通人,装疯卖傻仍是不可不为。幕后妖物尚未现身,还当放松对方警惕,再见机行事。
很快,法器大开,众人一颠,被它尽皆“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洞中情形,眼前便涌出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
尖牙利爪的,浑身黏液的,眼冒绿光的,嘤哝怪叫的,伏地的,四足的,人形的,半人半兽的……够恶心瘆人,够摄魂夺魄。
无初不由心道:此间洞主当真是广纳“贤才”。
寻常人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修道法的得装作没见过这阵仗,因而凡是睁着眼的都不出所料地爆出尖叫惊呼来。
无初无奈,只有跟着鬼喊。这真是他这辈子叫得最忘情的一次。
妖兽们很满意,两个修为看着不低的小头领一下令,就蜂拥着举起猎物,朝洞穴更深处运去。
不如无初所料,洞中非但并不幽暗,反而隐隐透着亮光,光的来源便是他们正要去的地方。
无初暗暗召来微风,往前探去。风行不久,便碰了壁。无初又控着它换了几个方向,细细感知。
看来,并无其他通道。他稍稍放松了些,届时收网,妖兽应当也不易逃窜。
通道渐宽,光线渐强。又拐过当下这一弯,视野忽而大开。无初微微眯了眼。
此洞深处,又别有洞天,除了以草藤枝蔓替代珠玉琉璃,其宽敞空阔与宫殿大堂无二。天然形成的石壁穹顶上悬着夜明珠,仅一颗,便足以供人地底视物。
山岩四散,似床似桌,沿着内侧石壁淌有一条细流,水边青苔密布。
不消细闻,无初也能嗅出一股恶臭,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腐尸味。
他循着望向洞穴左侧。
那里有一个深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满满一层尸身,或枯萎如柴,或衣染血污,间或有几块白骨上还粘着残缺的肉沫,没吃干净。
几乎是无初望向尸坑的同时,尸坑动了。
他看见两道幽光。
无初连忙撇开头,掩住眼中锐利的审度。借着这个动作,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诸位修士。
好几个稀里糊涂的。
无初轻叹。果然,方才没来得及多给几个修士注灵力,如今即便离了迷阵,光靠他们自己,一时半会儿也难清醒如常。
恶臭突然蹿至鼻翼。
无初掩在众人之间,侧眼一瞥。那东西一身腻滑的皮毛,一对狭长阴鸷的眼,说不尽的煞气。
是只狐妖。
众妖兽一见领主,便颇懂规矩地将众人往地上一扔。极尽谄媚,像极了一群野狗将四处搜刮的骨头吐出来,堆在一块儿,向头领进贡,任头领挑选。
他们这群人,就是有待被分食的、没有生命的盘中餐。
“啊啊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我不好吃的啊啊啊!!!”
“仙、仙灵大人!求、求大人饶命啊!我……我、我做牛做马都可以!”
本就处于迷阵的后劲中,方才恍恍惚惚地见了尸坑那一幕,几个死囚更是被吓傻了。
“别吃我、别吃我啊!你吃他!他肥,他好吃!”有人胡乱指着脑子不大好的那位。
“我?!你!!我我我……你……你……哇啊啊啊!!!”
“你你我我”了半天,那傻囚忽而一声惊呼,便说不出话了。他眼睁睁看着狐妖伸出爪子,扼住一人咽喉。
不是他,是指他的那位。
洞中众妖兴奋地欢呼起来。
狐妖俯身凑近,欣赏着爪下猎物的颤栗,“真可惜。”话音浸满阴狞怪诞,似自喉间挤出,“我不吃肉。”
无初闻言,心中通透。
是它没错了。
狐妖擅于惑心,惯犯采阳补阴。是以提前布下迷阵,抓来壮年男子、吸噬精元,剩下的肉骨,打发给手下的小妖。
那便收网。
趁周身妖兽不注意,无初略施术法,轻易便挣脱了绳索。
他两眼紧盯着狐妖的动向,狠狠咬破右手食指,紧接着摊开左掌,聚灵于此。
一只火凤跃然于掌上。
无初分给左掌一眼,意念稍动,便见火凤的线条骤然明晰,愈燃愈烈,栩栩如生。两翼煽动,振翅欲飞,却苦于足间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连在掌根。
这是段燃事先画好的,引凤诀。
此诀乃离宗传讯秘法。引来的凤影虚虚实实,释放后,穿墙遁地、直上云霄皆不在话下,甚至能冲破寻常结界,带出讯息。燃烧时足够热烈,热烈过后,又化作飞灰,湮灭。
接下来无初要做的,是放飞它。
他依着苍梧君所言,将渗血的指尖在掌上飞速划过。鲜血于诀印之中化作利刃,不偏不倚,正正切过锁链。
如有实物般,锁链顷刻断裂。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啸,掌上凤没了束缚,猝然跃出,双翅扑腾,转眼便化出半人大小。
既然是传讯法诀,那么于形、于色、于声,皆应足够引人注目。这凤影够大够红够响,风头确实足,只是,友方能看见听见,敌方自然也不聋不瞎。
果然,洞中众人众妖皆被这一声凤鸣惊愣住了,纷纷仰头去张望。
“哇呀呀呀那是、那是……”蛙妖呱呱。
“是凤凰!蠢□□!”鸡精咯咯。
“是他!是这个人放的!快抓起来!”鼠怪吱吱。
狐妖很快反应过来,嘴里一声咒骂,当即抛下手里的死囚,试图出招打散凤影。
无初反应更快,几乎是凤影飞出的同时,便迅速挥出一掌,朝狐妖盖去。
那妖物不及闪躲,蓄了一半的招数生生转了个向,与无初硬碰硬地对上。
两相对招也不过眨眼间的事,凤影未作任何停留,拖着一尾赤焰便冲上了穹顶,触及岩壁的同时,洞体都是轻微一晃。
不是引凤诀出了差错,是狐妖被无初震出,撞上洞中石壁,而凤凰则是遇石壁如遇无物,以虚影之形径直穿了过去。
无初抬头一瞥,确认凤影顺利逃出,随即收回目光,盯着场间躁动起来的数众妖物,召出重庚。
此诀一旦触发,施诀者便会有所察觉,即便距离遥远、肉眼不得见,也不难顺着这层感应找到触发地。施诀者是苍梧君,就更无需担忧。
接下来,便是想方设法拖住这些东西了。能悉数降伏自然是更好,可惜目前人手不足,不大实际。
见武陵君亮招,尚算清醒的四名修士也纷纷动了手,将不甚清明的同伴、颤颤巍巍的囚犯从一团混乱的小妖圈里利落地带出数丈开外。
无初则一手执剑压制着小妖,一手布结界,给不清醒的那堆人造下一个安全些许的处所。为防众妖逃窜,又忙中抽空,另捏一诀,在洞口布下无形壁垒。
狐妖也不弱,很快便怒骂着把自己从石壁上撕下来,冲着蠢蠢欲动的众妖物放出一声号令。
妖物蜂拥而上之际,几名修士也刚好安置好他人。
厮杀就此展开。
说实话,对上一个实力不测的大妖,外加一堆难缠的小妖,他无初保住这些人命倒罢,统统降伏却着实困难,更别提他还得分出精力去修补不断被撞击破坏的结界,又别提屁股后头还有一堆随时可能发疯的拖油瓶。
眼下,正应付着狐妖和两个小头领的围攻,无初余光扫过场间,注意到一名修士。
后者被困在数只小妖的包围圈中,左手执剑勉力抗敌,右臂无力地吊着,鲜血直涌。应当是不慎被咬了。
无初连忙催动重庚应招,抽身前往,将他一把捞了出来。
“再撑一会儿!”说着就去为这修士止血。
只不过短暂地处理,修士忽而脸色一白:“武陵君小心!”
无初抬臂,空手截下背后袭来的这一鞭。
竟是狐妖操控着洞顶藤蔓从天而降。
这藤蔓表层可不一般,握在手里不过片刻就刺破了掌心。无初没管,反手就朝狐妖掷去。
疗伤被打断,若修士再作打斗,势必会血流难止。
而若是打开结界放他进去躲躲,难保不会有妖兽趁隙溜入,伤及其中几乎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十数人。
不能冒这个险,此时再另布结界也明显来不及。
无初没有多想,一把将修士揽至身后,“跟着我。”
如此过了约摸一炷香,狐妖已然扎扎实实吃了他好几剑,却仗着对洞中构造的熟悉,往往出奇招损招,时不时投一个落石,时不时鞭一道藤蔓。
朝自己来也就算了,可偏偏这狐妖也狡猾得很,招招都瞅准了无初身后的负伤者,千方百计要他手忙脚乱。
是挺忙的。
他身后已经跟了三个。
壁垒够坚固,只要他无初在一刻,这洞中的妖物就无可逃窜,他身后之人也必无大碍。
可是,今夜是十五。折腾了这么一大会儿,估摸着离子夜也不久了,谁知道那该死的头疼会不会提前造访。
届时苍梧君他们再不来,这几个修士或许就真保不住了。
无初不禁暗暗自责。
自己会不会真的……有些自信过头了?还是说方才受了迷阵影响,又给他们输送过多灵力,修为有些折损罢了?可若非轻视了迷阵的效力,又何至于如此?
所以……徐莱的担忧,不是无谓的?
无初停止自责。恍惚间,似有不属于这里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朦朦胧胧,不绝如缕。
无初忙竖耳去听,手上的招数仍是一丝不苟。
没错,连接洞口的通道里,确有回声。
“无初?”
这一声他听得分明。
还是徐莱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喊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