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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狐栖梧(九) 所以我 ...

  •   苍梧总牢营在郡治梧城郊外,与离水关相距不远,众人御剑抵达时也不过才卯时,天色仍是蒙蒙亮的。

      按前些天商议好的,当由无初换上囚犯的行头、引出那物,并安排几个功法尚佳的离宗修士乔装为男囚混入其中。
      此外,鉴于离宗早已介入此事,车队没有宗门人护送也不合常理,是以郁绫又特意挑了一批修为不上不下的,嘱咐着稍作反抗后装晕就好。待对方卸下防备、“满载而归”,几名“男囚”便可随之深入虎穴、伺机放出信号。
      段燃与徐莱郁绫则各领两路人马追踪潜行于远处,只等无初示意,便可将一切可能的帮凶抑或是背后主使一举拿下,带出或死或活的失踪囚犯。
      当然,如若运气不好、敌方太过警惕,信号也大有可能被发现或是半道被截,届时目的暴露,无初一行人便是孤立无援、只得自生自灭了。
      无初自是无惧。倒不是他夸大,只看对方对段燃的畏惧,想来也没太大能耐将自己如何。只是念及苍梧君的修为略高于自己,他心中也暗暗有所准备,负个伤挂个彩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不死就成,他混了这么些年,更不至于保不住几个修士的命。

      正换着囚服,里衣紧致的袖子将银环拖动了些许,拂过手臂,略显冰凉。无初动作一顿,垂眼去看,这才注意到腕上的八行阵。
      他连忙给摘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死囚哪里还戴得了银镯子?况且这八行阵并非认主的武器、只能一天天地慢慢养着,不比重庚与自己结了灵契、收放自如,就算施上障眼法也难免漏一点灵气。万一进出敌方巢穴要搜身排查,可不就给他们示警了?
      无初想了想,倒是可以暂交给护送的修士、官兵一行。正好另一只在徐莱手里,即便无法精准示踪,必要时还是能感应出个大概的方向,保他们那路人无恙。
      待一切准备就绪,三路人马便踏着朦胧的天光各自出动了。

      囚车的押送路线远离城镇,没多久又绕进了山岭,路面破破烂烂,极不好走。无初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直庆幸早上没有吃什么,否则肠子都得吐出来。
      一晃走了已有一个多时辰,早远离了梧城,一路上却无半点异样。
      无初片刻也不曾松懈。尽管摆着囚犯的“死相”,也仍是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敏得紧。
      不多时,为首的官兵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暂停修整,饮水进食。

      天色渐明,晨光熹微,视野也随之明亮了许多。无初靠坐在木栏上,一边啃馒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周遭。
      正常得很,没有妖气,也没有祟气,只有一车队热腾腾的人气。
      吃完这一个馒头,他一个“死囚”半天的食粮就算下肚了。无初拍拍渣屑,随手在牢车里捡了一根杂草,又是揉又是捏地把玩起来,一脸百无聊赖。
      视线扫过一名官兵时,揉草的动作极细微一顿。
      无初面色不变,转一转脖子,装作活络筋骨,有意无意地又多瞄了几眼。

      方才只顾着盯着密林荒岭,没注意,此时人群里偶有一丝异样闪过,就足以叫无初刨根问底了。
      这人很不一样。
      具体怎么不一样,又不大说得上来。
      只是,同样是一身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朝廷兵服,这人竟然穿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无初直觉,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奇怪了……并无敌意啊。

      无初又捶捶腰,偏偏头,眯眼看了看他。
      ……
      真的奇怪了。
      这身衣服分明那么丑。

      正逢那人抬臂,举壶喝水,无初又趁机细细打量。
      身形颀长,就是微微弓了背,似乎是困倦了。骨架不错,宽肩窄腰,就是有些臃肿。脸部轮廓还好,就是五官太平庸,面略黑、皮略糙。
      怎么看怎么像朝廷官兵。
      那可就真的奇怪了,怎么——

      无初一滞,微微睁大了眼。

      这人抬着臂,衣袖就滑了下来,然而无初却窥不见他手腕分毫。
      他用缎带将里衣的袖口缠死了。
      简直就和……

      无初低头一看,刚刚还好好的那根草被他方才一掐给腰斩了。他干脆将它揉成一团,朝那人掷了过去。
      草团在那人脸上一弹,飘飘然坠了地。

      那人经这一砸,喝水的动作也停了,低头看了看,又俯身捡起“暗器”。
      他将草团捏在手里查看一眼,便循着它掷来的方向望去。面色不善,与蔑视囚犯的官兵一般无二。
      视线相接时,无初却双瞳一震。

      那对眼睛澄明宁静,同这些人都不一样。

      无初嘴角缓缓勾起,毫不避讳地盯了对方半晌,直盯到他怒色褪尽,只剩平静无波。
      无初眼睛都弯了,低声笑道:“喂,你怎么来了?”
      徐莱抿嘴不语。
      待惊喜过去,无初又心生不解,稍稍支起身子,招招手让他凑近些。
      徐莱左右看了两眼,便不动声色地穿过旁人,走了过去。
      无初也往他那面靠了靠,压低嗓子问道:“你不是该跟他们一块儿,跟远点等我消息吗?临时改了方案?”
      徐莱看着他,认真道:“今日十五。”
      “……”无初愣了。

      十五怎么?晚上月亮圆?他想跑出来和一群官兵囚犯在野外看月亮?
      十五还能怎么,十五半夜他无初会头疼。
      ……
      这人当真是……太过认真细致了,竟还牢牢记着这种事。纵然大多是出于对案件的顾虑,无初也着实感动了一把。

      无初如此这般想着,就笑了:“没事,还早着呢。”
      徐莱轻轻摇头,道:“此行凶险难测,未必能在子夜前了结,我担心——”
      “担心?”无初挑挑眉,“有我在,利落得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未必利落。”徐莱不赞同,几乎是不假思索道,“有你在,才更担心。”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视线几番飘忽,又微微移开。
      “……”无初也沉默。

      可以啊,幽默了,会冷嘲热讽了。

      无初朝徐莱勾勾手,让他再过来些。
      徐莱默了默,还是更近了几步。
      无初探出一指,在徐莱额头飞速一点。
      “这就是你瞧不起人了啊,我武陵君的名号也不是唬来的好吧?何况太阳都还没升全乎呢,时间够的很,还没开干就畏手畏脚的我还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别看我平时吊儿郎当有说有笑,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染着轻佻语调的字句从灵犀指一溜烟钻了进去。
      徐莱一噎,抬眸看他,低声道:“我……并无此意。”
      “哦?”无初倾身,透过牢车间宽大的缝隙看他,“那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明白徐莱不会轻视谁,却促狭心起,非要问来堵堵他。
      徐莱又是沉默半晌。

      见他良久无言,无初撇了撇嘴。正想着要不要再捡根草玩玩,便忽觉额间被指尖轻轻一点,平淡而坚定的话音从中传来。
      “此前派去的修士悉数覆灭、有去无回,你不可轻敌。”
      无初闻言,便刻意笑嘻嘻地对着干:“我轻敌又怎样?”
      徐莱知他素来爱调笑,闻言却还是蹙了眉:“所以我来了。”
      无初:“……”

      见他神色认真,无初也不由得郑重了几分。
      这人常是一番好意,却往往不善表达。

      无初抿抿嘴,以灵犀指应道:“放心吧,万一拖到晚上头疼发作,我及时带人跑就是了,绝不做那逞能之徒拖人后腿。”
      徐莱正待点头,便听笼中那人语调一变:“不过啊,我们不是商议过的?上次段燃出马,就把那东西吓走了,说不好也认得你。怎么,郁护法又赞成你来了?”
      徐莱略作沉吟,便道:“唯有你认出了我。”
      无初眨了眨眼,了然点头:“……哦。”

      想来是郁绫见了他这幅装扮,全然当寻常官兵看待了,再经徐莱那么一提,就改了计划。
      说到底,此乃苍梧郡,濯尘君自是不比苍梧君、被各路妖魔鬼怪都“惦记”着。郁绫也算与他相处了一些时日,都被完全蒙在鼓里,如此,敌方倒真不一定能嗅出不对味来。
      何况它要嗅的,是带回窝的男囚,不是不相干的官兵,舍囚装、扮官兵,倒不失为良策。

      无初脑袋点着点着,便蓦地停了下来,复又传音诘问:“既然你易容障眼之术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我好有个准备嘛。”
      徐莱轻轻摇头,回应:“此前只想着扮作囚犯,终是不妥。方才观察牢营官兵,临时起意罢了。”
      看这身官兵装扮,像是像了,无初却仍不甚认同:“是啊,只掳男囚,其他人一概不带进老巢嘛。左右只有确认甩了你们,那东西才会带我进去,你还得装晕,特意跟来也没多大意义啊。”
      徐莱也不甚认同:“追踪是跟,护送也是跟,至少后者更近些。”
      无初想了想,恍然道:“你想先试试对方深浅?”
      也是,纵然众人都得装作无力抵抗来松懈对方警惕,但谁知道会不会当真就无力抵抗了?这边添个强战力也是好的,一旦发现不对劲,就放出信号、即刻收网。
      徐莱点头:”此其一。”
      无初没有想到还有什么其二其三,只是点头:“挺周全。”
      心念一转,无初又道:“对了,那你的八行阵呢?本来想着两个银环儿可以大致感应的,要是你也带来了,不就派不上用场了?”
      徐莱很快应答:“暂交给了郁护法。”
      无初闻言,欣慰道:“周全,周全。”

      两人你点点我额头,我点点你额头,大段大段的对话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再歇上一会儿,车队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正此时,忽闻“啪”的一声脆响。
      无初循声望去,但见一个囚犯捂着右手,呼呼喊痛。
      那人无初认得,是个真囚,脑子不大好,竟也杀过几个人。
      笼外一名官兵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敢戳老子头,你他妈想死多早?!”
      那傻囚吭吭哧哧半天,竟然瞪向无初,气势汹汹:“骗、骗子!”
      无初:“……”

      无初:我和徐莱什么关系,你和官兵什么关系?东施效颦,怪我咯?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已然正正当当地挂在了头顶,山头也翻的翻、绕的绕,过了好几座,仍是没有动静。
      无初隐隐已有些不耐。按理,对方不该认得自己才对,距离上次死囚失踪也已过了大半年,是该出动了。难道,对方偏要拖到子夜、拖到阴气深重之时?
      徐莱似乎也猜出他心中所想,偶尔投来目光,让他沉住气。
      无初确实够沉得住气了,直到又两三个时辰过去,太阳落西。
      众人也明显露出了疲乏,休息一次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频繁。
      太阳在远山只剩一线的时候,为首官兵再次喊了停,道是天色向晚,休整片刻便得拐出此路,找驿站歇脚。
      无初眉头微凝。都这个时候了,那些东西很可能不会来了。

      歇够了,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带人烟稀少,大路也少,途中又不得不取道山路。山中密林遍布,正如郡名,满目青苍,此时天色已黑,深青更是如墨。
      一行人穿行于如墨山林里。

      尚是早春,却抵不过苍梧天暖,虫鸣此起彼伏。官兵之间、修士之间也时不时低声交谈,乍一听还有些许嘈杂。
      然而越是深入,无初却越是觉得安静。像清晨初见徐莱一样,心下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无初不禁看了眼徐莱,发现他也正巧看向自己。
      眼神交换,无初极细微一点头,随即不再看他,摆出死囚该有的样子。

      “哇啊啊啊!!!不要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要杀的!啊啊啊……”
      车队里忽而炸出一阵惊呼,瞬间点燃本就疲乏困倦又神经紧绷的知情之人。
      “什么?!”
      “来了吗?!”
      “哪里?!谁?!”
      诸修士纷纷拔出佩剑,官兵也抽出砍刀,惊慌四顾,严阵待敌。
      所见唯草木耳。

      无初循声去看,只见方才“东施效颦”的那个囚犯双手捂耳、疯狂拿头去撞车栏,嘴里胡乱狂叫不已。
      “好了诸位!镇静!那傻子发疯罢了。”车外那官兵高声道。
      “不!不是!”又一官兵扶着一人,颤声道,“他突然就倒了,浑身都在抖,嘴里也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也……我……我头好疼……”混乱中,一人弱弱道。
      ……
      无初面上同样惊惧万分,心里却一派清明。阅卷宗便知,那些东西惯会扰人心绪,乱人神智。
      看来是进了对方布下的惑心迷阵。

      瘴气渐浓,又有几人倒地。
      “啊!传言是真的!救命!救命啊!苍梧君救我!”一个男囚抓着车栏,惊慌叫嚷。
      “救什么命!谁来救你!本就该死!”一官兵头疼心烦,扬起鞭子就要抽过去,却蓦地“哎呦”一声,手一软,鞭子滑落,转而捶打起自己的脑袋。

      恐慌加剧。

      有人悲痛:“娘……等等我,娘……”
      有人发狂:“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你们!你们都该死!”
      有人沉溺:“哈哈哈哈……美人儿,来啊……”
      有人惊惶:“不,不,不是我!你找错人了,不是我,不是我!”
      无初见机行事,也跟着抓头乱叫,形容疯癫:“啊!爹!啊啊啊!娘!不要……不要……”
      ……

      没多久,一行人便晕了大半,惊叫狂喊也逐渐消弭。
      “来便来吧!”一修士环顾四周,朗声道,“何方妖孽,还不现身?!”
      回应他的只有沙沙风摇树叶声,和尚未晕厥者的哭爹喊娘声。
      而下一刻,他自己却眉头一抽,神色间涌上痛苦。
      一个接一个的,修士也没剩多少了。

      无初偷偷睁开一条缝,匆匆扫过笼中、地上众人。
      横七竖八,目不忍睹。
      按计划,其中大多数本就该故作中计,这一地散乱当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也是他们掌控之内的。
      可现在无初却不确定了。极有可能,这些痛苦、挣扎、晕厥都并非伪装。
      因为他自己也隐隐感到了不适。
      他感到有一只手,揪着他的思绪,逼他回到七年前的屠村,逼他细细描摹鲜血与尸骨,逼他挥动刀剑与仇敌拼杀,逼他去回忆自己最惦念的父母,逼他去幻想渴望回归的安宁生活……逼他仇恨,逼他沉沦。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早忘了。无大喜,无大悲,没有贪欲,没有妄念。
      不幸中的万幸之二,他头疼惯了。熬过了七年间的每一个十五,每一次都比这疼上百倍。
      唯有一件值得欣慰的“幸”:他修为不浅。

      最后一名修士倒地之际,无初终于察觉到一阵阴寒的风。紧接着,“唰唰”几道光影闪过,囚车就散了架。
      无初顺势滚落在地,两臂胡乱瘫在头侧,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一派痛苦之色。
      他感到有人逼近。
      不,是妖。

      随后“嗖”的一声响,空中飞来一绳,正正捆住无初双脚。
      无初一声不吭,一丝不动,任绳索越缠越紧。事已至此,即便同去的囚装修士当真皆已不省人事,他也不可能临阵脱逃。
      也不过如此罢了。他想。
      迷阵确实厉害,但他还算清醒。子夜未至,他还有时间。

      无初乖乖地听凭摆弄,静静地等着被拖走。不料脚上绳索尚未动作,便忽感右手一紧。
      都晕了,还来绑手,果然警惕非常。无初不由心道。
      不对,不是绳索。他很快否认自己。
      是手。
      一只冰凉的手。

      不比绳索有温度,也不比绳索温柔,却不是绳索,不是囚禁,不是束缚。是惶恐担忧,所以失了温度,是急切挽留,所以没了温柔。
      是有人紧紧抓着自己,还颤抖着、摸索着,努力将指节探入自己指缝。
      就好像是想……
      十指相扣。

      愣怔间,有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寒,痛苦。
      “别走了,好不好……”
      无初通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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