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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狐栖梧(八) 这把剑原来 ...

  •   无初本以为,灵剑重庚一事便就此揭过了。
      然而次日在校场练罢剑,他一脚刚踏进院门,就险些被一剑咔嚓了脖子。
      这一发难太过于突然,无初压根来不及拔剑抵挡,正待空手接白刃,那道剑芒却在他喉前一寸处蓦然停滞。
      出招凶狠,甚至暗含杀意,无初颇为迷惑地看了过去。
      正是昨日揪着重庚不放的那位郡主。

      昨日回院后,无初又向离水关百晓生小越打听确认过了,这位段焰,便是苍梧君段燃同父同母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因着当今圣上的宠爱早早地封了个“长烁郡主”,自身修为也算得上女中一杰,有些目中无人也不难理解。
      可是要砍他,无初就不大理解了。

      无初看看眼前近在咫尺的长剑,又看看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段焰,还是决定热情道:“你好啊郡主。”
      段焰瞪得更凶:“拔剑,比过。”
      无初:“……”
      无初知道了,她是真的对这把重庚在意深切,她不服。
      无初无奈,只好握住重庚,缓缓拔出,“那还请郡主手下留情了。”
      一语未毕,尾音便被噼噼啪啪的兵刃相接声淹没。
      段焰一刻不停地出击,招招直逼要害,嘴里还在碎碎念:“我管你什么五陵君六陵君,吹得天花乱坠,还以为多厉害,不过是仗着重庚的灵性罢了……我就不懂了,徐无漾他搞什么鬼,竟然随随便便就给了人……”
      无初招招相让,心里也在碎碎念:快别叽里呱啦了小姑娘,都要输了看不见吗,这里招没接上,那里运剑不连贯,欺负我不欺负姑娘吗……
      段焰渐感吃力,却仍全神贯注地动手加动口:“什么破招?你吓唬我玩呢?你以为你装作游刃有余让我一步就能显得很厉害吗?还以郡称君呢,我到要看看你究竟配不配……他随手给了你就算了,重庚怎么会认你为主?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了别让我!瞧不起人吗?我——嘶!”
      无初听得耳朵起茧,终于如她所愿,十分瞧得起她地一个闪身、翻腕,拿剑背在她手背一拍,她手里的剑就“哐当”落了地。

      无初退了几步,站定,抱拳,尽量一点笑意也不露:“得罪了。”
      段焰站在原地,揉着手背,缓着粗气,斜睨着他的眼神愈来愈犀利。
      无初颇有涵养地等了半晌,见她不再有别的动作,便抱拳道:“那在下就此告辞了。”说着将重庚入鞘,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段焰一喝,无初只得生生将迈出一半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万分无奈地转过身,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好言相劝。
      谁料,回头这一眼,却见一道火光直直袭来,熏得无初不由得眯了双目。
      离火。
      这位出身离宗的长烁郡主竟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在剑锋上裹了一层感召而来的烈火,再度全力出击。
      ……还较上真了。
      电光火石间,无初只好拿剑鞘草草挡下剑势,又闪身退开几步,趁这一片刻空隙再次拔出重庚。
      无初一手执剑,立在几步开外,歪头叹道:“何必呢?”
      段焰凝眉不语,裹挟着烈焰再次欺身上前,无初也不得不凝神噤声,举剑相抗。

      顾及着剑上的火,无初不好还招,就怕她控制不纯熟反而误伤自己,几招下来,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险些遭殃。
      无初一面应招,一面苦苦相劝:“我说郡主,你把火收一收,然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行不行?”
      段焰轻蔑一哼:“说比就要比到底,您这位武陵君不是挺厉害吗?怎么,还怕火了不成?”一语未毕,剑上的火便示威一般,忽地更烈了。
      火舌这么突然一蹿,无初的衣袖没防备便被燎了个洞。
      无初抬肘一避,甩了甩袖子,嘴里怨道:“来真的?!”
      段焰没好气道:“谁跟你来假的?!”说着,剑火竟是又旺上了一层。
      眼看着赤焰得寸进尺、就要蔓延,无初也顾不得其他了:既然你非要撞南墙,那便由不得我不怜香惜玉了。
      风兮,召来。

      火势霎时扭转。

      “!”段焰一惊,见烈火突然不受控制,剑招都乱了一拍。
      风劲火急,小姑娘眼睁睁看着火焰越飞越近,竟像是忘了这火本就是自己召来的、只消凝神熄灭便好。
      短暂的愣怔间,腕上忽而又是一痛,段焰手一松,那道火焰便随着佩剑跌落在地。打头的那一段余势未消,却也被一阵疾风生生吹断了攻势,与跌在地上的火滚作一团。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无形而强劲的风,推着烈火聚成火球,越缩越小。很快,“嗞”的一声,火焰伴随着一道青烟,在地面湮灭。

      拍落了人佩剑两次,无初也不大过意的去,掸掸袖子,便捡起被烈火淬炼了一般闪闪发光的灵剑,将剑柄一端递给她。
      他一手举剑,一边垂眼打量着地面,只见火落之处,石板路都是碳黑一片。无初啧啧便道:“说了没?让你收你不听,这一吹就权当吓吓你了。”
      段焰还是愣愣的,下意识接过剑,犹豫着道:“那你怎么……”
      无初抬眼去看她,“瞧您这怒气冲冲、不管不顾的模样,最后关头我不吹灭,你还记得收啊?”
      段焰想起自己方才愚蠢的反应,急道:“我才不是——”
      无初笑着打断:“唉,毕竟是姑娘家,怎么着也不能毁了这张脸,是吧?”
      段焰憋了半晌,方弱弱吐出:“要你管……”
      无初也不跟她计较,只挑挑眉道:“这下我可以走了?”
      段焰定了定神,看了眼无初手中的重庚,不甘道:“它倒听你的话。”
      无初:……这姑娘,又绕回来了。

      左右这剑终归是自己的,有徐大宗主作保呢,无初还是很有底气地回应了一句:“不然呢?听你的?”
      段焰噎了噎,却难得的并未就此多做纠缠。她沉默片刻,眸子几番扑扑闪闪,终于咬咬牙道:“你和……归晏,什么关系?”
      “归晏?”无初不解,突然提这位灭了徐莱满门的可恨又可怜之人,又是要闹哪出?
      “没有关系。”无初答。
      段焰闻言,好不容易平和了些的调子又拔高了几度:“那徐——宗主,到底凭什么给你重庚?!”
      “这你问他咯。”无初不愿跟她多作纠缠,状似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你——”
      “等等。”无初话音一转,又注意到了对方话中的另一层含义,紧接着道,“所以,这剑的原主是那个……”
      无初停了停。

      这个人,他自七年前就听无数人问候过,“畜牲”、“杂种”、“渣滓”、“该天杀的”、“狗娘养的”……都是怎么解气怎么来。他鲜少参与,便找了一个自认为不那么冲的称呼:
      “小魔头?”
      段焰凝眉:“你竟不知?!”
      段焰瞪眼:“魔头?!”
      无初不否认:“不是吗?毕竟确实害了那么多人。”
      段焰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弱了几分:“走火入魔这种事……谁能预料到。”
      “能。”
      无初想起前几日恰听茶楼说书人提起的、“造福”于万千说书人的永恒素材——仙魔大战,颇为正义道:“元昭创魔宗,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这可是众人皆知的,归晏出身宗门,更该知晓其中利害。明知易失控,最初就不该开始。”
      段焰睁着一双大眼,咀嚼着他这番话。
      半晌,她垂下眼,摇着头,低低地嘟哝起来:“是,是不该,可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这样,从来只知道一窝蜂地挤上来,骂谁可恶可恨,谁去管过他们可不可怜、是不是被逼的、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小姑娘嘴里嘀咕着,自己也不认同自己一般,越说声越低。
      声音再小,无初也还是忍不住反驳:“或许有苦衷,或许众人骂过了头,但有错,也是抹不掉的。作了恶,害了人,总会落下万人诟病的名声,没有人管你可不可怜。”
      段焰猛地抬了头,“没错!他走火入魔害了太多人,所以他自己也已经死了啊!他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但他确确实实死了啊!还要怎么惩罚?挖他的坟、打散他的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话音一顿,小姑娘又缓缓抬起手,指着重庚,颤声道:“他一个死人一生骄傲珍重的宝贝,你也要拿走吗?”
      “……”听到这里,无初竟莫名生出些不忍。
      嘴里的话转了几转,出口却是:“那如果,他不希望自己的灵剑随他一起、就此尘封呢?”
      段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不希望?你不是说你跟他没有关系吗?难道他生前还特意将重庚托付给你了不成?”
      无初肯定道:“我不知道,徐宗主知道啊,你比他更了解归晏?”
      段焰一听,胸腔又起伏起来,“是,我不了解!我从来就不了解!他了解!那他当时为什么不管他了?放任他仇恨熏心,变成所有人唾骂的魔头?”
      这就触及到无初的盲点了。他也不好对他们的私人恩怨指指点点,还是就事论事道:“我虽也不甚了解,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走错了,怪不得旁人。”
      “说得轻松!谁遭遇了灭门还能神志清醒?……不,他当时根本没有走错,他当时只是满脑子的阴谋和背叛,没有人把他从仇恨里拉出来,徐家也没有!他们甚至让他一个人走,谁知道他一个人会掉进什么阴沟里再也爬不起来?所有人都在诋毁他、嘲笑他,只在乎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罢了,就是我也——”
      说到这里,却没“也”出个所以然来,神情又忽而难掩低落。
      “都在逼他……”她道。

      话题有些严肃,无初也并未过多在意段焰的异样,只是摇了摇头,不认同道:“行善原心不原迹,为恶原迹不原心。恶果一出,便无所谓苦衷——”
      “行了我知道!”小姑娘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了些什么,不耐地打断他,嘴里稀里糊涂就道,“你少在这儿深明大义的样子我不用你教!我又不是在维护他、我就想多说几句怎么了!他作恶他该死他遗臭万年我知道!他就是个王八蛋行吗!”
      无初愕然。她这么一说,倒叫人不知该作何应答。
      然而,也无需他应答,段焰便如昨晚那般,风风火火不管不顾地跑开了。

      无初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半晌无言。
      最近碰上的人,都有点奇怪。

      不过……
      无初垂头,看向剑柄上合翅的仙鹤。
      这把剑,原来是归晏的啊。

      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招来阴邪、灭了仙家宗门的魔头。
      自己手上拿着的,不久前一见如故的,竟然是这种人遗留下来的佩剑。
      是不是应该忌讳?
      ……
      算了,人都死了,死了好多年了。
      剑又没错。
      何况,它还叫重庚呢。同自己这“无初”二字一样,取自巽卦九五爻辞,也是缘分。
      得了好东西,庆幸就够了,还挑剔那么多做什么。徐宗主把它转赠给自己,总不会包藏祸心。

      无初再次认为,重庚一事便该就此揭过了。然而第二天,那位郡主又半道冒了出来。
      过了一日,段焰显然回复了气焰,竟似忘却了昨日的失态与失言,依旧一袭红衣立在花圃前的小道上,举剑挡着无初去路。
      无初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我不服,再打一架。
      果然,她见无初久久不拔剑,朱唇轻启,便要开口。
      无初可不会奉陪,飞速朝花丛间一拂袖,便带出一片片绿叶红花,同时召风,刮得花叶围在段焰眼周旋舞起来。密密麻麻,足够遮人视线。
      “?!”段焰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忙挥手去拍,“什么东西?!”
      无初只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
      “走也。”

      “拿开!”段焰还在徒劳地挥袖摆手,“快点拿开!你怎么也——”
      她忽而就不动不吵了。方才还在喊着嚷着的人,竟蓦地静了下来,任花叶在眼前嚣张飘舞。
      尾音掩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用这招。”

      等到风停花落的时候,人早走了。

      转眼便到了十五,干正事的日子。
      无初天没亮就被侍女隔着门叫醒,说徐宗主已在院里等了有些时候了。
      无初揉揉眼,生无可恋地滚了几滚,终于下定决心一个打挺翻下了床。等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果然出门就见徐莱在庭院坐着等他。端端正正,不急不躁。
      “嘿嘿,”无初含歉一笑,“久等了。”
      “不久。”徐莱起身,“走吧。”

      进了主院,拐至重明殿前,无初又在长廊里迎面碰上了这两日来颇为“熟络”的长烁郡主。
      见无初走近,她也直直地望了过来,却是一改往日作风,一言也不发。
      无初下意识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合着的。又去看她的眼神,不凶不冲。
      无初倒有些不适应了,还不如信她是透过自己,看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无初便当真顺着往后看了看。
      没别的人。
      他转过头,见段焰依旧呆愣愣地,不禁疑惑了:“郡主?”
      没有反应。
      无初又唤:“长烁郡主?”
      仍然没有反应。

      无初怎么看,对方的视线都似是粘在了自己脸上。他心下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道:“我脸上有东西?”
      段焰猛然回神,往后一踉跄,鬼知道为什么憋红了脸:“我、我才没有看你!”
      无初:“……”
      无初点头,“嗯。”
      段焰偏开头,犹犹豫豫道:“听说你、你们……”
      没等她支吾出个所以然来,身边那道素色身影已然飘到了前头。

      徐莱越过段焰,又停住了脚步,回头去看没跟上来的无初。
      “时辰到了。”他淡淡道。
      “哦,好。”无初应了他,又对段焰礼貌地笑笑,“看来郡主也没什么要事。要切磋,等我们凯旋再说吧。”
      段焰:“……”

      无初跟上去,拿肘子碰了碰徐莱的肩,轻快道:“走吧。”
      徐莱偏头看了眼他不安分的肘子,淡淡的。
      “嗯。”淡淡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狐栖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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