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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狐栖梧(七) 凭什么给他 ...

  •   一曲舞毕,那位萃菁姑娘又接过侍女呈上的酒樽,向殿内几位有身份的挨个敬起酒来。
      段燃自是笑意盈盈,无初也是一饮而尽,到了徐莱,也不出无初所料地持礼疏离、意思性地以茶代了酒,即便是茶,也不知抿进了几滴。
      待萃菁转向对桌的那位少主灵宠,无初这才注意到后者一张始终淡漠的脸。人姑娘笑意嫣然地敬酒到跟前,他酒倒不发一言地抿了,却是自始至终也没看对方一眼,仿佛这一口就是在打发人快些走。一双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不以节庆为喜,不为舞乐而乐,神游天外般,将这堂上的热闹喧嚣尽皆置身事外。
      相较之下,徐莱简直称得上表情精彩、亲善和蔼。
      无初不禁看了主座一眼,却见段燃视若无睹,面上的笑连一条缝都没裂开,也不知是见惯了,还是不在乎。

      无初就是这样,时常关注些有的没的细枝末节,而一旦注意到些许不同于常的,就喜欢脑子里给他过个百八十场戏,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给搬出来。他倒没有半分取乐他人的意思,只不过脑瓜子太过活跃,暗地里自导自演、无声地自言自语罢了。
      好比眼前这个场景,他就能从那位淡漠无神的狐灵阿岫联想到数日前打听到的千丈铃,又从那个仅主人可闻的千丈铃联想到他上个上元节只顾着逛花灯没注意脚下因而撞上了的一条戴着摆设般的铃铛的狗,然后又从那条毫无威慑力却偏要冲他叫嚣不止的狗联想到几年前降伏的一只同样实力不够装凶来凑的犬妖,再从那只装腔作势面目可憎的犬妖想到七年前灭他全村的长着极其相似面孔的狼妖……若是外界不来敲上一敲,简直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又过了场歌舞,段燃兴起,便邀了席间颇有诗才的十数名姝丽,在殿内中央摆上桌案,令其围坐着行起酒令来。
      美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苍梧君夸夸这个帮帮那个,甚是欢腾。无初看着热闹,不知不觉就吃光了不知第几碗花羮,身后的侍女见了,已然颇为熟练地很快补上。
      无初只管捧着小瓷碗舀着清甜的吃食,时不时接过姑娘们敬上的酒,搭配着啃几口案上的肉,或是扭头逗一逗正襟危坐一派端庄的徐莱。
      偶尔瞥见对面的灵狐阿岫,心中便是一阵纳闷。
      这位灵狐怎生如此沉得住气,全程一个表情,啊不,没有表情。说是清高孤傲生性淡漠吧,也不大准确,双目无神甚至面色凝滞的,倒让无初联想到……
      算了,大过节的,不吉利。无初及时掐断了脑子里的形容。毕竟才刚向花神祈了福,该守的忌讳还是要守的,总当有所敬畏。
      只是,毕竟对这位灵狐大人不甚了解,无初难免奇怪:既然全然没有这个心思,又何必勉强赴宴?究竟是给段燃面子呢,还是给他不痛快?

      觥筹交错间,殿外忽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虽是被节庆的欢声笑语与乐声所掩盖,也仍叫无初听出了不和谐,像是有人在闹场子。
      无初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女修急匆匆拾阶入殿,潜于人群之间,趋步至护法郁绫身侧,俯身说了句什么。
      段燃懒懒靠着椅背,随手捡了个果子抛进嘴里,嚼了几口,道:“外头吵什么呢?”
      郁绫欠身应答:“少主,是小郡主。”
      “哦?”段燃闻言,眉梢一挑,拇指摩挲上扇柄的纹饰。
      片刻,段燃勾了嘴角,眼中含笑:“你们拦她?”
      那名前来通报的女修一听,便犯了难:“郡主她……”
      段燃无奈地笑了笑:“让她进来吧。”
      “是。”女修连忙应了,退至殿外。郁绫也招来女侍,吩咐了几句。
      很快,段燃的主座下便添上了一套精雕细琢的桌案,丰盛的瓜果酒食也紧跟着呈了上来。
      布置到半路,却听一声叱喝在殿门炸响:
      “段重明!”

      这一声简直喝得惊天动地,引得吃喝的、奏乐的、行酒令的,一个个都诧异地望了过去。
      来人同样是一袭烈火般的红衣,却比寻常女修的宗服华美百倍,金丝线精细,火凤图腾华丽。光洁的额间也描着火凤红妆,明艳热烈,栩栩如生。
      段燃遭这无礼一喝,却也丝毫不恼,眼中的笑意竟是比方才更浓更真。
      “没大没小。”嘴里吐出的一句谴责,也毫无谴责之意。
      来的这位郡主行事风风火火,说话也咋咋呼呼的:“你怎么又弄来这么多狐狸精?!”
      段燃笑眯眯回应:“狐狸精好看啊。”
      小姑娘一噎,气鼓鼓道:“庸俗不堪!”
      段燃笑意愈浓。
      小姑娘端着一股子莫名的气,四下里胡乱指道:“你们!散了散了!一个两个的成天围着他做什么?他什么德行不知道吗?”
      听及此,殿中众美人愈发赧然,相顾无言。无初自是茫然,那位灵狐也依旧漠然,郁护法则是拈起帕子,挡住了半边脸。
      “也罢也罢。”段燃忍着笑,摇了摇头,又朝殿中央甚是尴尬的众美人道,“舍妹任性惯了,姑娘们不必理会,不妨先行回案,好吃好喝着,容在下与舍妹叙叙旧。”
      一时间,美人们面面相觑,却也只得敛下不快,纷纷退下了。
      “谁任性惯了……谁要跟你叙旧……”小姑娘嘴里嘀咕着,抱着双臂立在门口,斜眼看着妖艳百花从她身边飘离。

      “怎么,想哥哥了?”待人退得差不多了,段燃幽幽开了口。
      小姑娘终于停止对诸位姝丽的审视,扭头朝主座望去。视线扫过那位灵狐时顿了片刻,一刹间,本就犀利的眼神变得愈加咄咄逼人。
      她旋即收了余光,对准段燃:“呸!你以为我想来?”
      段燃只是笑:“说吧,这次又是哪家姑娘想不开啊?”
      “哼。”小姑娘没好气道,“你也知道那是人家想不开?从小沾花惹草到大,搬离了离宗就更没了约束,一天天的不是寻花就是问柳没个正型,哪家正经门户的小姐还乐意摊上你?真是白瞎了一身好修为好头衔!你可别嫌我吵,我还嫌你丢人呢,落了个风流浪荡的名声你怎么就这么得意呢你?”
      朱唇一启,连珠炮弹。
      “哎,”段燃听她骂完,佯装不满,“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小姑娘一听,又炸了:“现在知道是哥哥了?你老大不小了也该娶妻了吧!你看爹,他不也风流?不也照样娶了娘?你趁着还有几个好姑娘瞎了眼收收心不好吗?”
      段燃不怀好意一笑:“你也老大不小了,不也该嫁人了?”
      小姑娘一噎,反唇相讥:“少打岔!在说你,扯我做什么!我可跟你说了啊,娘放了话,管你怎么把人唬走的,反正你骗走一个她就再塞来一堆。你以为娘是谁?手里头的媒无穷无尽,你躲不掉的!”
      段燃满不在意:“来啊,香温玉软,我躲什么?”
      小姑娘一脸恨铁不成钢:“那你倒是挑个良人娶了啊!”
      段燃撇撇嘴,摇头道:“不成,那我多亏。”
      “段、重、明!”小姑娘气得就差跳脚了,“你以为我乐意揪着你催?你是独子,你不成家谁成家?你想让段家断子绝孙吗?我不要再被娘逼过来给你说媒了,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快烦死了!你快给我娶妻生子!”
      “啧,你看你,一声大过一声,教养呢?”段燃轻飘飘地管教了一句,视线扫过无初徐莱那边,又打着商量般对她道,“当着贵客,不给哥哥点面子?”
      小姑娘一愣,这才往另一侧看了过去,嘴里嘀咕道:“什么贵——”
      看见徐莱的那一刻,小姑娘两眼不太置信地眨了眨:“徐……徐宗主?”
      徐莱颔首以示礼节。
      她别别扭扭地回了礼。眼角瞟到一身平民打扮的无初,顿生疑惑:“这又是谁?”
      段燃见暂时转移了炮火,便待好好介绍一番:“这位啊,是——”
      小姑娘猝然出声打断:“他凭什么拿着重庚?!”
      双目圆睁,声音陡转肃冷,全然不似方才对其兄嬉闹玩笑般的谩骂。
      众人:“……”
      推杯换盏声,窃窃私语声,整个重明殿都蓦地静了下来,氛围骤变。
      席于殿内的除了徐莱无初二人,还有不少身份尊贵些的散修、女道、名门小姐,她这一声,便有数不清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朝无初案上那把鹤柄银剑聚集。
      无初:“?”

      段燃适时出声:“阿焰。”
      被唤作“阿焰”的这位郡主不为所动,只盯紧无初,神情严肃道:“他是谁?”
      段燃稍稍敛了玩笑的神色,道:“武陵君。你应当听过的,是前辈,不许胡闹。”
      段焰管他什么前辈不前辈,只是追问:“为什么有重庚?”
      段燃眉头极细微一皱,又即刻展开。他道:“好了,先过来坐吧。”
      段焰一口回绝:“我不。”
      无初:“……”
      无初没弄清状况,也不作声。

      “阿焰。”段燃正色道,“行了,别闹了。”
      “我没闹!”段焰冲段燃大声驳回,又转向无初,声音似乎都染上了些许颤抖,“阁下案上这把剑,难道不是重庚?”
      无初一头雾水,不知这位郡主究竟在为何而纠结计较,只得疑惑地看了眼徐莱。
      见状,段焰似乎也想起什么,转而又去问徐莱:“还请徐宗主告知长烁,这位武陵君,为何会有重庚?”
      徐莱对上她质问般的眼神,平静道:“为何不可?”
      段焰一愣,却锲而不舍:“是你给的?”
      徐莱答:“是。”
      段焰难以置信,音调又跋扈起来:“你,你把重庚给他?!你凭什么——”
      “阿焰!”段燃肃然打断,引得段焰扭头恶狠狠地瞪他。
      段燃看着自己不顾礼数的妹妹,缓缓道:“与你有关吗?”
      段焰一噎,气焰都瞬间消减了大半。
      “我……”
      段燃替她回答:“与你无关。”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从来就无关。”

      她深深吸了口气,瞪着段燃,紧咬唇瓣,一言不发。
      半晌,段燃放柔了语气:“过来吗?”
      段焰不应,扭头就跑出了殿门。
      “郡主!”郁绫唤道,离了案就要跟过去。
      “算了。”段燃制止她,道,“随她。派人照看着。”
      郁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道:“是。”

      “让二位见笑了。”段燃转向无初,含歉而得体地笑道,“舍妹不懂事,扰了二位兴致,还请见谅。”
      无初也笑笑:“无妨。”语毕,又偷偷瞅了眼徐莱,看面色倒是没什么异样。
      宴会继续,无初也无甚变化地继续坐着,只是中途趁人不注意,不动声色地将案上的重庚拿下来,塞进了乾坤袖里。
      被这位郡主一搅和,后半场宴会的滋味也不大对了,无初却也只好硬着头皮挨了过去。

      宴罢散场,无初徐莱作别段燃,回往厢房。夜色已深,十二的月亮也趋近圆满,甚是明亮,照得小径上的鹅卵石一颗颗浑圆晶莹。月影下,女侍在前提灯领路,无初与徐莱并肩踱步。
      在殿里憋了好一会儿,此时远离主院的喧嚣,无初终于得以找徐莱答疑解惑。
      “徐莱,说起来,这重庚的原主是……”
      徐莱侧头看他。
      无初脑中灵光一现,忽地止住了话头。想起见苍梧君第一面,他也是特意拿重庚说了一嘴,又提起什么旧友、故人,徐莱脸色就不大对了。方才看那小姑娘的反应,也应当是与重庚颇为熟悉,莫非,重庚原主便是徐莱不愿提起的那位故人?
      话说了一半,也不好收回,无初顶着徐莱的视线,嘴里的话就绕了个弯儿:“是不是和方才那位郡主,有什么渊源?”
      徐莱回过头,直视前方:“没有。”
      无初:没有?没有还咄咄逼人地质问我们?全然一副我没有资格用、你没有资格送的样子嘛。
      无初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嘀咕出了声:“一个两个的都拿它说事儿,我看这重庚我还是……”
      徐莱又忽地偏头看他,淡淡的眸子里都带上了戒备。
      无初话音一刹,顿时被他看得心里过意不去了。
      收都收了,这时候还说这种话?

      无初只好笑眯眯道:“得藏好咯。”
      徐莱的眉头这才展了展。
      “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必管。”徐莱神情认真,“这是你应得的。”
      “嗯。嗯。”无初连连点头。

      无初:我寻思着我也没有多应得啊……这么好的剑,我可赚大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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