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仿佛若有光 因为我不是 ...
-
合上眼的前一刻,他好像看见了一道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似乎嗅到了花香。
冥界也有花?
“喂!醒醒!别装啦,我都看见你眼珠子动啦!”
冥界还不让人睡觉?
伴随着“喂喂喂……”,他被一双手生生摇醒。
他感觉自己身下不是预料中硬邦邦的地,软塌塌的,倒像是人睡的地方。脑袋下并不平坦,竟然还有枕头。挺暖和,似乎还有被子。
他睁开了眼。
缓了半晌,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名清清秀秀的少年,下巴微圆,脸盘子却小,眼睛大而清亮,白白嫩嫩的,说是个大娃娃也不为过。
那人见他醒了,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用对了。”
“啊?”他一开口,发现声音哑哑的,于是便咳了咳,清清嗓。
“没什么!”那少年眯了眼,道,“嘻嘻,没错,是我救了你!谢恩吧!”
他愣了愣,哑然失笑。还是道:“好,多谢救命恩人。”
那少年却歪头道:“不对哦,我可不是什么救命恩人。”
“?”
少年笑着说:“哈哈,因为,我不是人啊!”
“……”他愣了片刻,差点儿以为自己真在冥界。
他回过神,问:“那你是什么?”
那人……那东西一笑,翘起下巴,骄傲道:“狐灵!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九尾白狐!”
“九尾白狐?”
还最尊贵?
狐狸眼睛一瞪:“怎嘛,不行吗?”
“好,好。”他不由轻笑,“多谢救命恩狐。”
“嗯,不客气啦。”那狐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狐狸上下扫他几眼,摸了摸下巴,“你怎么这么多伤啊?”
闻言,他也随着垂眼看了看。光是漏在外头的手臂就缠了好几处纱带。
其实也还好,反正捡了条命,哪里还管什么伤不伤痛不痛的。
“哦!”狐狸猜测,“被追杀吗?”
他回忆。
于是腥腐的尸坑、难缠的恶兽、化为焦土的村庄……那晚的画面混着各色情绪,一齐上涌。
他摇摇头。回想起昏厥前的境遇,他敛了玩笑的神色,抬眼看向一旁的狐狸:“恩狐,附近可有村子遭了难?”
“遭难?”狐狸面色也跟着一变,“遭什么难?”
“屠杀。”他沉静道。
“屠杀?”狐狸睁大了眼,“你别吓我啊!”
他不语。
看来就是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尸坑里还有没有人能得救。
多半是不能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狐狸,心中思量:既然救了自己,不会不可信,何况眼下自己废成这样,除了求助于他人也别无选择。
他决定如实告知。
“我就是从尸坑里爬出来的。”他道,“半道发现一个村子,烧得干干净净。”
“这种事?!”狐狸惊诧道。
“千真万确。”
“那那那……”狐狸挠起了头。
“恩狐。”他打断狐狸,“我晕了多久?”
狐狸闻言看向他,又低头掰了会儿手指,嘴里道:“初九,初十,十一,十二,十三……对,到今天正月十三。”
“这么久了?”他倒吸一口气,翻身就要下床。
“嘶……”他腿一软,眼疾手快攀住床榻方才没摔个狗吃屎,全身尚未痊愈的伤口也被牵扯着隐隐作痛。
差点儿忘了。右腿伤重,那日又强拖着走了那么久,这会儿竟站不住了。
“?”狐狸怔了半晌,又反应过来,扶着他躺回去。
他安分躺好,有些郁闷:“又麻烦恩狐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一天天的可闲了。”狐狸无所谓道。“不过,”狐狸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担忧,“你总不会要自己去吧?伤成这样。”
他沉默片刻,抬眼道:“恩狐,不知这附近可有宗门?驻地行宫也行。”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狐狸一拍脑门,转身就走,嘴里道,“你等等啊!”
“诶……”他看着狐狸风风火火的背影,微微起了身,顿了一顿,复又躺了下去。
狐狸很快回来,手里还拿着纸笔。
“好了,你说吧!”狐狸把纸张铺好在床头桌案上,举笔道,“我给宗门写过去!”
他思量,此刻自己确实行动不便,而那村子偏僻,若没人求救,宗门极有可能仍未察觉到异状。不能耽搁了。
他细细回想,将乱葬坑、噬魂兽、村落焦土悉数告知。
狐狸热心记下,末了卷好纸张塞进细竹筒,又出了门。
通知宗门是一回事,自己亲自去是另一回事。他想。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认为宗门总是用得着自己的,等过两天腿伤差不多好了,还是得回去。
“回去?”
他突然怔住了。
“回哪里去?”
他正顾自沉思,清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放心吧!我放了鸿雁,驻地掌事很快就会派人去查。像这种要紧事,徐叔叔也必是会来的!”
他循声去看,狐狸又回了这卧间,这一回,手里竟还端着吃食。
“现在,不如先吃点东西吧!”狐狸将食案往床头一放,道,“放心,徐叔叔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他看着案中的桃子、肉干、菜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方才那番“回去”“回哪里”的心思,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觉得这位恩狐实在是亲切,而今又暂时解决了屠村那桩心头事,自己原本应当紧绷的心绪也放松了些许。
反应到狐狸方才话中的内容,他忽又觉出几分疑惑来:“徐叔叔?”
“嗯!就是兑宗的宗主呀!”狐狸扬了扬下巴,“我和徐家关系可好了!厉害吧?”
“……”他忍俊不禁,点头笑道,“厉害。”
他这才意识到关于这位狐狸、关于这里,自己疑惑不少。
“不过恩狐,”他打量着屋子,又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出去,问道,“这是在哪里?”
“桃花源啊。”狐狸理所当然道。
他讶异:“桃花源?”
“是啊。”
他又看了眼食案,道:“难怪这时节还有桃子。”
“是啊。我桃花源灵力充沛,别的不多,就是桃子天天结,桃花天天开。”
狐狸见可以闲聊了,也拉来凳子一屁股坐下,向他打听起来,“对了,我问你啊,那天我正洗着澡呢,突然从外面进来一股风,还怪冷的……是你弄进来的吗?怎么破得了迷障,还入得了结界?”
“风?”他思索片刻,方道,“哦,那个啊。应当就是我了。”
“真的吗?你以前进来过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狐狸不解,“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也不解:“可为什么风能进结界我却进不来?”
“不知道。”狐狸也摇头,又道,“哎,是我在问你诶,什么叫不知道?”
他:“我也不知道。”
狐狸:“……”
他自己听这对话都觉得莫名诡异,于是及时补充:“我忘了。”
“噢,这样啊……”狐狸搔着下巴,恍然道,“也是,你都伤那么重了,忘点东西也不奇怪。”
狐狸顿了顿,又道:“对啦,我叫南烛,你叫什么?”
“……”他无奈,这个坑是绕不过去了。
他说:“不知道。”
狐狸一惊:“这都能忘?!”
他说:“我也不知道。”
狐狸眉头一皱:“那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话音刚落就是一怔。
他突然发觉这对话很是好笑,不知道来不知道去的,简直像是脑子不好。
于是他嗤地笑出了声。
那位南烛见他突然一笑,更是不解了:“你又笑什么?”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奇妙。本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不想却被只狐狸救了;本以为救自己的绝对是懂事的,这位狐狸却全然忘却他是个重伤号一般,将他从睡梦里摇醒;又以为这位狐狸风风火火不大管事了,却给他通知宗门,又细心地端来吃食;再以为狐狸其实大智若愚,这会儿却无比认真地同自己如此清奇地对话……
他嘴角一扬,抬眼道:“要不你给我取一个,恩狐?”
“我取?”南烛一愣,微微睁大了眼,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提议。
“对。”他点头,“救命恩狐,岂不就如同再生父母?”
南烛闻言,狐狸眼睛一转,龇牙笑道:“嘻嘻,这可是你说的。”
“……”这话听得人忐忑。
南烛一拍手,道:“就叫‘不知道’吧!绝对如雷贯耳,独一无二!我可以叫你‘阿不’、‘阿知’什么的,还挺顺口!”
“……”他拒绝,“当我没说。”
“哎呀开个玩笑嘛!”南烛赶紧自证品味,“好吧,等我好生想想……”说着便捏起下巴,打量着四周,当真颇为认真地思考起来。
视线触及窗外时,南烛眼前一亮:“哎,有了!你看看这儿,不是桃花源嘛,满目的桃花,多好看!要不就……”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叫‘小桃’吧!”
他看着南烛那张期待答复的脸,确认道:“恩狐,您认真的吗?”
南烛不高兴了,眉头一皱,道:“怎么?你又不满意?你们人怎么这么挑剔?你不满意,我还不愿意取呢!”
“嗯。”他微笑,“还是不麻烦你了。”
“那我不管!反正我叫定小桃了。”
“……”
“我救了你诶!你说了!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取名不是随我嘛!”
“哎好好好,随你随你……”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恩狐,我觉得这个‘桃’字吧,或许还值得商榷一番?比如……陶瓷的陶?或者——”
“那不行!”南烛不满打断,“我这不是看你是和桃花源有缘嘛!再说了,桃子桃花多好啊,我可喜欢了,你为什么会嫌弃呢?我看大家也都很喜欢啊,不仅桃花源里的喜欢,桃花源外的也很喜欢,每次我去找圣女娘娘都会给她带上一枝桃花,她次次都很开心的……”
他认命地不再试图说服南烛。也罢也罢,一个名字而已。
中途出去不知忙了些什么,晚间,南烛又端着药和吃的进来了。
他躺在床上憋得慌,透着窗子看了半天的桃花,还是感觉不太真实。那晚在林子里,分明都是残枝败叶,毫无生气可言,而这里,同样寒气未消的早春时节,仅仅窗口那一方小小天地,都足以让人觉出无限生机,心安而惬意。
他看着南烛给自己卸下纱带,脱口道:“世上,竟真的有世外桃源。”
也不对,既是“世外”桃源,又怎会在“世上”。
南烛头也不抬,对着一堆乌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直皱眉头:“当然是真的。”
“有一点印象。”他回忆道,“依稀记得这是传说,但很少真的有人进来过。”
“没错啊,要是人人都能进来,那才奇怪了。”南烛放下了手中的药瓶,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这是我族千年以来唯一一位妖尊建的。凡是不抱偏见的、渴望安宁的,无论是人是仙是灵是妖还是魔,若能心诚到破了那林子里的迷障,她就许了进来。”
“妖尊?”
“是啊。她虽不慎修成妖,却心善得很,时刻敛着邪气,不曾作恶。想想,很多人啊兽啊像她一般难以为世所接纳,她便竭尽毕生心血建了这桃花源。”
他由衷赞叹:“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妖尊。”
“那是自然。”南烛不由得意,“她归寂后,以身化了又一层结界,加上那座迷障林,里里外外就有两道屏障护着。然后又交待下一任灵尊好生看护,一任传一任。传到现在,已经归我爹守啦。”
“你爹?”难不成自己还攀上了一尊大佛?
他追问:“那你便是下一任灵尊?”
南烛一听,竟有些不好意思:“那倒不是,我姐姐比我有天赋多啦,她还在青丘勤修苦练呢,我却在这里快活,嘻嘻。”
“……”
他听南烛话中意味,又忽生一疑,“不过,我并未诚心想进桃花源,只是跟着我的风找找水喝,怎么就破了迷障了?又怎么风能进结界我却不能?”
“嗯……”南烛挑了后半句答,“可能是你的风没有敌意。”
“我看上去有敌意?”
“嗯……”南烛偏头想了想,又点点头,“血淋淋的有点吓人。”
“那为什么救我?”
南烛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有难啊。”
“……”他沉默了。别说,如此简单随意一句话,竟还怪感人的。
半晌,看南烛再次低头研究起药瓶,他又开了口:“你就这样随随便便把我放进来,不怕我是个坏的?”
南烛一听,笑了:“哈,不会啊。第一,你破了迷障;第二,你的风进了结界;第三,我带你进来时结界没抗拒,说明你没问题嘛。”
说着,南烛终于下定决心开了一瓶药,三两下敷在他伤口上。
他忍着没有“嘶”出声。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道:“恩狐第一次救人吧?”
南烛低头捣鼓着,稀奇道:“咦,你怎么知道?”
他心答:看出来了。
也没在意他回没回答,南烛自言自语道:“确实很少有生人来我们这桃花源……想来,你可真是好运气,不仅碰上了我,还碰上了噬魂兽!啧啧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呢……”
和自己一样任性的思维跳跃。
“好运气?”他失笑,“伤成那样遇到这种鬼东西是会死人的,恩狐。”
“所以你好运气嘛!这都没死!”
“……”有一点道理。
“当然你也很厉害。”南烛又颇为豪气撒了一把药粉,埋头道,“都那样了,竟然还能召风赶了噬魂兽。”
他没应,心里只是想这药怎么这么辣,是不是用错了。
南烛自顾自嘀咕:“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