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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埋 风兮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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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谁在杀猪?
他想睁开眼,他也试着去做了。可刚露出一条缝,泥土砂砾就争先恐后地往他眼里钻,想抬手,又发现全身上下都疼痛酸软难以动弹,连呼吸都被土层剥夺。
……
他似乎,被活埋了。
上面又断断续续传来了猪嚎,在万籁俱寂中尤其显得刺耳。
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一身伤被活埋?土层之上又是什么东西?
他没工夫多想,地底下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只能顶着疼痛竭力刨起周身的土石来。没刨几下,他的指尖触到了明显异于土石的柔软物。
一片黑暗中,触觉更为灵敏,他意识到这是一截手臂,应该已经脱离了人体。
很显然,被坑埋的不只是他。
极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往上攀。另一只手又缠上了不知是谁的头发,他轻轻挣脱,尽量不去惊扰那头发连着的头颅。
动作间砂石不断刺激他的伤口,他忍着剧痛,加快了速度。
这坑中似乎只有他还活着,而抛尸的人必定以为他死了。当下除了那位聒噪的猪,他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人守着,但他必须立刻爬出这死人坑,别无他法。
坑杀发生不久,土质并不坚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探到表层,露出口鼻。
待换足了气,他清开一双眼。
浓重的夜色,寂静的荒林,空无一人,偶有月影。
那猪呢?
许是听见动静逃了罢。他将自己整个拖出坑洞,瘫倒在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就着月光查看自己的伤口。
一眼望去大大小小有十几道砍伤,胸前那道几乎致命。右腿的伤最深,皮肉外翻,隐隐可见白骨,刚刚一番动作,血又在流了。撕下衣服做完简单包扎,他注意到手腕上有一缕红绳。
红绳早已沾染泥土,唯独中间一颗木珠洁净不染,甚至在夜色之下发出隐隐的辉光。
这是何物?护身符吗?
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他立时警觉,转头望去。
……原来是猪兄。
可是看头脸,又有别于寻常野猪。见那东西的目标似乎是自己方才刨出的洞,他往一旁挪去,避免与之交锋。
那东西闷头扎进坑里,三两下叼出一只已无血色的脚,嗅了嗅,涎水当即流了一地。
“……”他看得皱起眉,又见它叼住那只脚,猛力一扯,将整具尸体从坑中拽了出来。
他适时闭眼不忍直视,在心中直言抱歉。若非此时脱力,他不会坐视不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咀嚼的声音,他又看了过去。那东西拽出尸体,却迟迟不吃,而是将其全身嗅了一遍。
这是干什么?
嗅到额间时,那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兴奋地嚎出一声猪叫,就将嘴贴了上去,贪婪地吸吮起来。
他心下了悟。
原来是你啊,噬魂兽。
行踪诡秘,自多年前的一次围剿后便极少出没,记载中的现身皆是在这种未经法事超度、怨灵横生的野坟场,以吸噬徘徊在阳世的混沌魂魄为生。传说有一任神宗曾斩杀一只近千岁的噬魂恶兽,光是度化它吞噬的魂魄就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早年间甚至有宗门中人暗自饲养,用以捕杀恶灵、敷衍了事,但魂魄一旦被吸食就再难入六道轮回,此举实在无良,早已被明令禁止。
就凭书上的画像,乍一看谁能分辨噬魂兽和野猪?要不是自己熟读——
等会儿,什么书?什么画像?
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噬魂兽的存在?
正陷入迷茫之中,他突然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侧目一看,那妖兽竟转而盯住了他。
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边没有死尸,心中生出疑惑。
噬魂兽并不会攻击活人,它在看什么?
夜色中那东西兽目如炬,盯得他背后逐渐泛起冷意。
下一刻,噬魂兽飞速向他爬来。
“……”他倏地跳起,一身伤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开。
“我是活的!蠢猪!”
他本就半死,右腿重伤,又花了大力气把自己从坑里刨出来,实在跑不过刚刚进食大补的妖兽。
“你爹的跑这么快……”
一个不留神,他就被身形硕大的妖兽撞倒在地。
这一撞无异于撞上了一堵墙。他闷哼一声,当即用手环护住头,不断躲闪噬魂兽凑上来的恶臭拱嘴。
……等等。他后知后觉起来。
对啊,自己是活人,魂魄是完好的,躲什么?
想来不过是沾了些死人气息,引得那东西馋了,大不了忍着恶心让它吸一吸,吸不出什么,自然就走了。
这样想着,他停下了挣扎,视死如归般闭上眼。
见猎物不再反抗,噬魂兽满意地嚎了声餐前曲。
书籍若是可以记载声音,这货必定会与野猪捆绑成考点。
什么书来着……他脑中闪过一片白光。
从刚刚开始,他就在想,究竟是哪处怪异,让他那么在意。
因为太过习以为常,常人压根不会想到这个问题。或者说,想到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正常了。
“我是谁?”
他忽地惊起一身冷汗。
他发现,他不知道。
父母是谁?不知道。
家在何处?不知道。
为何被坑杀?得罪了谁?不知道不知道。
通通不知道。
全都忘了。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他损了命魂。
也就是说,他在冒着魂魄湮灭的危险,亲手把自己,喂给噬魂兽。
“……”
再容不得他多想,噬魂兽已经吊着口水扑了上来。他顿时清醒,两手抵住噬魂兽的咽喉,拼命朝外推。可嗅到了猎物芬芳的噬魂兽如何撕得下来,何况它吸噬的是最有灵性的魂魄,智力远超普通妖兽。
他早已疲累不堪,好不容易憋了一丝力气暴起挣扎,凡人之躯却只是在妖兽爪下打了个滚,而后又彻底被压制。
噬魂兽一爪锁住他脖子将他死钉在地,却也狡猾地避开命门,以防他身殒的瞬间灵魂逃逸;另一爪则制住他下颌,方便它在他额间取食。
一番缠斗中,右腿几乎失去知觉,胸口的伤渗出大量的血。麻痒、热辣、剧痛,从数不清的伤口传过来。他无暇顾及,一刻也不停地思考对策。
这个鬼地方半个人影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刚刚死在那坑里也就算了,好歹有个葬身之地,还可以把魂魄保住、盼个来生。现在呢?不仅要尸陈荒野,还要灰飞烟灭。
但是,要他就这样把魂魄交给一个畜生,他不愿意。不管是否会有宗门人治了它,不管自己死后能否被度化,都是以后的事了。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如果自己不制造变数,他极有可能魂飞魄散。
生路找不到了,那么……死吧。
现在就死,立刻死,还有一丝希望逃逸,舍命魂保主魄。
他知道那一丝希望有多渺小,但再不可能也要一试,那个不可能此刻是他唯一的可能。
念及此,方才还在奋力掰开兽爪的手便调转了向,毫无留恋地按着它刺向自己的咽喉。
他尽量放松,清空自己的情绪,想着不能放任一丝执念让灵魂流连躯体。
刚好什么都不记得,刚好什么都不用再管。他这样想着,窒息感逐渐上涌。
猝不及防,颈间的压迫陡然消失。
他惊疑地睁开眼,恰对上噬魂兽那双兽眼中瘆人的狡黠。
他被识破了,他没能死成。
他没有意料到,这个妖兽竟如此狡猾。他很快想到咬舌,然而上下颌也被它紧紧扣住,牙关都打不开,死不成。
也许是吞多了人魂,它竟好似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将他唯一的可能也生生掐断。
……
死都不行。
我的命,我要了结都不行。
从醒来起,发现自己被埋了也好,发现自己重伤也好,发现自己只身一人、忘却所有也好,他都不觉得糟糕到无法挽救。直到现在,他终于感到了绝望。
挣扎了这么久仿佛一个笑话,根本毫无逆转的可能。
额间一凉,是噬魂兽终于如愿以偿啃食上了猎物。
他闭上眼,不愿生命的最后一幕是被妖兽啃食的画面。
听觉、嗅觉、触觉,临死前再细微的感受都能放大数倍。他发现他手下压着一根新冒的草,鼻翼是血腥腐臭味混着泥土的清新,没有林野里该有的鹿鸣鸟啼,风声竟然也算得上悦耳。
风声……
风声。
他猛然睁开眼,双眼雪亮。
他竟差点儿忘了,风,还有风。
谁说毫无逆转的可能。
“风兮,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