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狐栖梧(四) 没事,徐莱 ...
-
回院没多久,郁护法便亲自送来了案卷,几人一同在无初房中细细翻阅、商讨。
侍女小越是个勤快人,一见护法和徐宗主进屋,就立马上了新鲜的瓜果糕点,不烫不凉的茶水沏得稳稳当当。
商议了半天,就属无初话最多,茶水一杯接一杯,忙得小越也一壶接一壶地上热的换凉的。这当口,无初正斟着不知第十几杯茶,眼神儿又飘到了徐莱那边。
奇也怪哉,这人的杯子就没挪过地儿,里头的茶水也早没了热气。很显然,一口没动啊。
这都几个时辰了,这人都不渴的吗?
无初心下嘀咕着,仰头又噙了一口润润嗓子。
“下一次押运是什么时候?”无初把杯子一放,问道。
郁绫答:“这月十五。”
无初一愣。
真不巧。
无初不甘心道:“是白天是晚上?”
郁绫道:“一向都是赶清早出发。”
无初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行事利落些就是了。
徐莱却忽而道:“我去。”
无初又是一愣,转头看他。
徐莱也看着他,神色淡淡,却一派理所当然、无可动摇。
无初当即摇头:“不妥。你去,和苍梧君去一个效果。”
郁绫也道:“正是,徐宗主也是早早地名扬四海,整个苍梧都知晓的。还是武陵君后起之秀更为合适。”
徐莱眉间一蹙,道:“唯独十五不合适。”
无初:“……”
郁绫自然不解,无初却是大概猜到了徐莱的心思,无奈之余,还夹着点儿感动。
这人难道还记着自己十五头疼?
念及此,无初由衷地笑了,摆摆手道:“没事儿的,不会拖到晚上。”
徐莱不语。
无初又轻松道:“大不了,你来救我嘛。”
徐莱皱眉盯他半晌,才微不可查地点了头。
不多时,郁绫便有事告辞了,无初拉着徐莱继续又商讨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项。正谈着,案卷却在无初眼前忽而一合。
无初一怔,心下疑惑,抬了眼正待询问,却听徐莱道:“该吃饭了。”
无初揉了揉耳朵,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无初问。
“吃饭。”徐莱答。
“……”无初眨了眨眼,微讶道,“你饿了?”
徐莱道:“不早了。”
无初挑了挑眉,道:“修习之人,不差这一顿嘛。”
徐莱面不改色:“商谈不差这一时。”
“哦……行吧。”无初刮了刮鼻子,招手唤道,“那个,小越?”
徐莱却拦下他的手,道:“我那边该备好了。”
无初微微睁大了眼,奇道:“可以啊徐大宗主,怎么到哪儿都这么周到呢?”
小越闻声,很快赶来,行礼道:“仙君何事?”
无初转头去看她:“哦,那个——”
“无事。”徐莱截道。
无初又转回头看他。
“你自去歇息。”徐莱淡淡地补充。
苍梧的饭菜也不错,这一顿依旧很合无初口味。这边儿的侍女倒也周到,只是,或许是徐莱面冷、自己健谈的原因,她们竟也比自己那屋的姑娘们多了一丝腼腆内敛。
无初当然见不得几位小姑娘一脸小心谨慎地守在一旁、勤勤恳恳地侍奉自己。不过,叫她们一起吃她们肯定会说不合规矩,让她们自去吃自己的她们又说守着是应当的。
无初倒也作罢,想来苍梧君招入这么些女侍,便是安排了侍奉在生活起居的方方面面的,离宗少主自有其规矩。是以,无初只拿出了自己的自来熟,在吃饭的当口问问这个聊聊那个、又逗逗那个招招这个,一张巧嘴直说得侍女们内敛都抛了几分。
又夸了句鱼好吃、顺道问起苍梧的特色佳肴,无初注意到了徐莱的第三次欲言又止。
无初细细一想,倒也明白了,大概是徐莱嫌自己叽叽喳喳想拿“食不言”堵自己了,或者是看自己和侍女谈笑风生导致心里不平衡乃至跃跃欲试了。
见他徐莱也没怎么对自己摆上嫌弃,倒是有意无意扫视姑娘们比较多,无初觉得还是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于是他了然一笑,凑过去低声道:“徐大宗主好生别扭,想搭话就搭呗,瞧瞧人姑娘被你这冷脸吓的,都战战兢兢的。”
闻言,徐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没有搭腔。
无初:瞧瞧,这还不好意思上了这。
无初好心劝诫:“不是我说,徐大宗主模样再好,这冷脸一板,谁还不避而远之?你再看我,有什么说什么,气氛不就舒坦多了?”
徐莱筷子一顿,默了片刻,又抬眸看他:“你会吗?”
无初一愣,道:“什么?”
套近乎吗?我可会了啊。无初心道。
徐莱却道:“避而远之。”
“哦……”无初一声轻笑,道,“避倒不会。”
徐莱睫毛一闪,轻轻点头。
无初有意逗他一逗,笑着补充:“我会敬而远之。”
“……”
徐莱垂了眼,又自顾自去夹菜,一言不发。
无初:不是,这怎么还……落寞了呢?
无初支着颌,盯着他的筷子尖尖儿,想了会儿安慰的话。
半晌,才悠悠道:“那不是以前嘛。”
徐莱手中的筷子又是一顿。
“比起起初的冷漠甚至无礼,徐大宗主已经好多了。”无初拍了拍他的肩,颇有长者风范道,“没事徐莱。”
徐莱放了筷子,抬头看他。
无初一笑,继续道:
“徐来嘛,慢慢来。”
“……”
徐莱眸光一动,又沉默了。虽说他似乎本就一直在沉默。
这之后几日,无初便注意到了徐莱雷打不动的一日三餐。分明境界已经够高了,早已不需要严格摄食寻常五谷,他却一顿也没漏过。无初本以为,辟了谷还一直吃的也就南烛和被带偏了的自己,没想到这位清心寡欲的徐大宗主竟比贪图口腹之欲的自己更甚。
想来是寻常日子里,能规律作息就规律作息,能养灵力就养灵力?
离十五还久,无所事事的等待格外漫长,加之徐莱实在话少,无初练罢剑,难免闷着。闲着无事,只有自找乐子。
宫内的乐子不好找。这丽正宫美则美矣,他无初一个“有味道”的男子,总归不好乱逛那位品味挑剔的苍梧君的居所。
也罢也罢,无初一合计,正好去街上自自在在地浪一浪,领略一番离水关的骄奢繁华。想着徐莱是个爱清静的,无初也没叫上他,带了几两他先前打点的碎银子和出入丽正宫的腰牌就走了。
长街上的热闹果然不少,眼花缭乱的,无初随手挑了个最合眼缘的茶馆,叫什么青枫肆。
一进去,就有伙计领着他落了座,是个临着说书人的好位置。无初叫了壶中等价位的茶,就瞅着说书人横飞的唾沫,听他扯。
“话说神宗大人当初还只是一名不起眼的皇子,行事低调,才叫那元昭抢尽了风头。不过,风头再盛又如何?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元昭包着一颗祸心、暗中勾结乱臣无数,终归是叫人给抓住了把柄。几纸罪状往先帝那儿一呈,证人证词一对峙,私宅府邸一查封,什么罪都落得明明白白、扎扎实实。凡有所牵扯的,也斩得差不离一干二净,唯剩了几个流着元家正统血脉的,他一个、他儿子一个、他孕中正妻一个,统统流放至北荒永夜。
“试想,那逆贼被断了前程,心中必是恨意滔天啊,他一颗狼子野心,岂能就此罢休?还是先帝英明,即便秉着仁慈之心、念着那点儿血脉联系,仍是果决剔了剩下那几口人的灵根,叫他们想翻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如此,该杀的杀了,该废的废了,彼时众人,无论是朝堂之上的、还是宗门之内的,皆以为元昭谋逆一案就此揭过。
“孰料!”说书人适时一顿,惊堂木一拍,“元昭野心不减,短短几年间,竟暗自筹划起又一场腥风血雨,杀得仙门那叫一个方阵大乱、害得天下生灵涂炭啊!”
待堂下配合地响起一阵啧叹声,说书人方满意地继续道:“诸位可知,剔了灵根,他元昭还能有什么法子匹敌诸玄门正宗?”
“修魔。”无初隔得近,顺口就接了。
“这位公子说的是!”说书人朝无初一指,接着道,“没错,贼子元昭正是走了邪路修了魔!要知道,永夜可不乏他那样的罪人,或永生不得翻身、或堕落得不人不鬼,什么鸟都有。也算他元昭有点儿本事,短短数年,竟就将那群亡命之徒纠集起来,创立了魔宗。
“其中那个鬼逸,也就是鬼氏早些年前的家主,当初因犯了家门大忌被流放,就刚好顺了元昭的那股子邪风,狼狈为奸。
“诸位当知晓,邪魔外道之所以被称为邪魔外道,正是因修习者弃了正道,吸噬活物精魂,甚至设法与冥界怨灵不清不楚、暗中勾结,进阶又快又邪。这不,不过数年,魔宗就举着南征的旗子,浩浩荡荡地打了下来。”
说到这里,说书人抿了口茶,歇了歇气。
“要知道,元昭的天赋确实难得一见,鬼逸的邪术也是诡异莫测,一群亡命之徒又是端着一去无回的势头,饶是各仙门正宗联结起来,也被生生压制了数月之久。唉,那些日子,可真是空前绝后的暗无天日啊……”
津津有味听及此,无初忽觉腕上有异,便抽空扫了一眼。
是徐莱给他扣上的那银环八行阵亮了。
甫一将灵力注入八行阵,无初便听那边徐莱道:“你在何处?”
无初低声回应:“我在外头呢。”
无初猜想徐莱此番或许是有要事相商,于是接连道:“哎你等等啊,等我出去再说,这儿人多口杂。”
徐莱便依言等着。
无初很快出了茶肆,不料附近又是更为嘹亮的揽客声。
“公子慢走,再来啊!”
“哎这位爷,进来快活快活啊……”
“哟!爷可来对了,今儿萃菁姑娘可得了空喽!”
……
“哎你再等等。”无初说着,离青楼远了点,找了条僻静些的巷子。
“好嘞徐莱,你说吧。”
没有回音。
“咦?”
无初又往腕上那八行阵注了点儿灵力,唤道:“徐宗主?”
还是没有声音。
无初一阵敲敲打打,又凑近听了听,依旧没动静。
“奇怪了,就坏了吗?”
无初嘀咕着,发现八行阵上那点儿灵光也黯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