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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狐栖梧(三) 像我一位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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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君,我二人此行乃为囚犯失踪一案。”徐莱出言,结束了关于好剑与大方的话题。
段燃手中的扇子一顿,“哦?”
无初一听,也敛了神色,补充道:“正是。晚辈听闻净是些男囚半道被截,妇孺、官兵却并无大碍,是以想向苍梧君讨问些详情。”
闻言,段燃靠回了座背,换回惬意慵懒的坐姿。一双桃花眼上挑得戏谑,再次打量了无初几眼。
青桐扇摇了好几个来回,这位离宗少主方才收了视线,懒懒道:“二位管得倒宽。”
话虽如此,段燃面上依旧是挂着笑的,叫人分辨不出他究竟是真的觉着受了冒犯,还是假意刁难权当消遣。
被他盯了那几眼,无初也不恼,难得正经地拱手道:“晚辈无意插手离宗事务,只是这桩与我二人正查探的案子有些许相似,这才来叨扰苍梧君。”
段燃问:“相似?”
无初颔首,道:“关键皆在于壮年男子。”
段燃眉梢轻挑,也收了戏谑,若有所思。
无初便端坐着,等他回应。
郁护法一直沉默着垂首聆听,徐莱也是个没话的,偌大的重明殿一时便静了下来。几人尽皆沉默的当口,只有段燃的扇子勤勤恳恳的,摇来摆去,自然就叫无初给盯上了。
乌青的木色,泽亮的木质,难辨材质的精致扇面,确实很衬风度。只是……纵然苍梧的日头大些,这也才不过二月,凉快得很,为了这点风度,何必呢?难不成,这离宗之人当真体质如火,怕热?
段燃:“没错。”
无初暗暗一个激灵,还以为被苍梧君听去了腹诽,面上却仍旧淡定,抬眸直视过去。
段燃似是终于忆起了相关事宜,继续道:“这几年间断断续续的几起,还真如武陵君所言,没了的都是壮年男囚。”
果然不错。无初心道。
他同徐莱对视一眼,复又问段燃:“那不知苍梧君可有头绪?”
“头绪?”段燃斜眼瞟了瞟无初,不答反问,“前不久才抛给我,能有什么头绪?”
无初又道:“线索呢?或者疑点?苍梧君可有所猜测?”
段燃一收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不屑道:“反正都是些伤天害理的死囚,掳便掳了,多替铡刀省事?实在查不出,那不也随他。”
无初:“……”
随他?
名扬天下的苍梧君,如此任性的吗?
……
且不论罪刑定否,即便这些囚犯终将被斩于刑场,也好歹会规规矩矩地施以度化,但莫名失踪,有没有那个机会在来世做牛做马、吃苦赎罪都不好说。而万一,掳人者改变了嗜好、转而危害无辜百姓,又当如何?
无初又看了徐莱一眼,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主座下的郁护法也低低地笑了。
见状,无初便估摸着这位风流少主是在说笑了,想了想,还是确认道:“苍梧君当真会听之任之?”
段燃一声轻笑,扇子一敲,道:“没办法,我的地界,自然是管了。”
这个人……无初心道。
“实话说了,一年半载丢几个死囚,无论朝廷还是我家那老头儿都不甚在意,在下也不例外。”段燃又懒洋洋地开了口,“插手管管,也不过为防祸及无辜百姓罢了。”
无初不置可否。
“不过那东西着实难缠。”段燃继续道,“你们也看见了,我这丽正宫什么都不缺,就是没几个男修。好容易挑出些修为上佳的扮作囚犯,谁曾想,竟一去不返。”
听及此,无初不由得凝了眉:“这般邪门?”
“也罢,在下便耐着性子亲自上了。不料下一次,那东西却屁也没敢放一个。”段燃说着,又颇为惋惜地摆了摆头,“想来是在下名声太响、灵气太盛,易容也挡不住。”
无初:……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不要脸的同时夹着一点不容反驳的道理。
无初不问,徐莱便终于出了声:“苍梧君可有下一步筹划?”
段燃一笑:“这不,正想着对策,二位便大驾光临了。”
无初当即接道:“需要的话,晚辈必当倾力相助。”
段燃笑着摇头:“二位是客,怎好劳烦?”
无初闻言,心下也思量起来。他明白,宗门中人大多看重名誉,抑或是守着那股子傲气,自己的地界是好是歹都是自己的事,鲜少任外人插手。
不知苍梧君心性如何,也不管他所言是不是推辞,无初只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不劳烦,找出两桩案件的联系,本就是我二人此行目的所在。”
徐莱也垂眸颔首:“苍梧君尽可调遣。”
沉默片刻,忽而“唰”的一声,段燃又开了扇子,悠悠摇了摇。
“唉,盛情难却啊。”段燃叹道,眼神里却并无半分逼不得已,嘴角也微微勾起,颇为玩味。“也罢,二位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无初很快接上:“想来,还是得依苍梧君的法子,派人将那东西引出来。”
“嗯。”段燃道。
“所以我去吧。”无初道。
段燃眉梢一挑。
“我去做饵。”无初平淡道。
徐莱侧头看他。
无初注意到了一旁徐莱的视线,却并没有回望过去,只是继续对段燃道:
“没多少人认得我,也没多少人能灭了我。”
段燃眯了眼。
他又将无初打量了一番。第三次。
……
除了莫名其妙,无初并没有其他的感想。这不是一句多么惊人的话吧,也没有多么大无畏吧,你是君我是君大家都是君,能耐大概差不多?你瞧,你不也去过吗。
而且这次,还连带着瞅了几眼徐莱。
无初便也顺着段燃的视线往旁边看了看。只见徐莱垂着眸,紧抿着嘴,像是盯着桌案又像是什么也没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
无初忽然意识过来,殿中这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你看我时我不看你、你瞅我时我也瞅你的画面,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半晌,段燃方才悠悠道:“武陵君,倒像我一位故人。”
“哦?”
无初的思绪当即又跳到了段燃的风流逸事和诸位桃花们。故人?原来这位品味挑剔的仙君还是愿意结交“臭味”男子的?
无初不由得笑道:“苍梧君的故人,想必品貌不凡吧?”
段燃顿了顿,似是没有料到无初会这样问,闷声一笑,又道:“是挺不凡。”
无初自认品貌并没有多不凡,正待谦虚几句“不敢当”,就听段燃道:
“只比我差了点。”
无初微笑:“……”
段燃依旧是摇着扇子,回忆道:“不过,你品是像了,貌却不像。”
无初点头:“那是自然。”
段燃又看着他,认真道:“他比你好看。”
“……”
无初沉默。自然不是介意好看不好看这等小事,而是感慨苍梧君的直言不讳。
然而很快,无初又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段燃仿佛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又转而对徐莱道:“徐宗主怎么看?”
徐莱终于抬了眸,淡淡道:“正事要紧。”
段燃眯眼笑了笑,半晌不语。又摇了几轮青桐扇,方才朝座下的郁护法招了招手:“绫儿。”
郁护法上前几步,颔首道:“在。”
“辛苦你了。”段燃柔声道。
“是。”
简单交代了些事项,段燃便命郁绫送无初二人出了重明殿。
半路上,无初一度想了解了解段燃口中的那位故人,但想起当时徐莱的规避不谈以及冷淡的神情,他还是把这点儿好奇生生压了下去。
没走出多远,迎面便来了一人。
这丽正宫里人多得很,迎面经过的人也多得很,为何无初偏偏注意到此人呢?
不容易啊。他终于在正院里见到了一个公的。
不同于众女修女侍的火红与艳粉,那人一身素淡,清清雅雅的。腕上一串银铃随着他的步子轻轻颤动,自极细小的缝隙可见几颗银球翻滚于其间,却无声无响。
那人径直走向郁绫,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他回来了?”那人淡淡道。
郁绫颔首:“昨晚。”
那人微微点头,视线一转,又看向了一旁的徐莱无初。
无初也得以近距离瞧瞧这位稀罕人物。吊梢狐狸眼,小鼻子小嘴,分明是男子,一张素脸却堪称美艳。眸子清澄剔透,眼中却透着淡漠无神,整个人也未沾染上半分媚俗,反而清傲有余,大概不容易亲近。
那人见了徐莱,仿佛欲言又止。徐莱也无意出言询问,只是颔首致意。
见状,郁绫出声提醒:“大人。”
那人回过神,朝徐莱回了一礼,就不再多留,径直往重明殿的方向去了。
大人?
无初回头朝那人望了一眼,心下嘀咕:地位比护法还高?那可不只有宗主了吗?
无初转回来,食指戳了戳徐莱:“你认识?”
徐莱侧头道:“算是。”
“谁啊?”无初低声追问。
“苍梧君的……”徐莱略一沉吟,方道,“知交。”
见郁护法也无意引荐,无初便没再多问,待回了自己院落,方才向领班侍女问起。
“小越,你们离宗难道有大护法?”按常规,只有中宫会在数名护法之上设大护法一位。
“嗯?”小越想了想,奇怪道,“没有啊。”
“是吗?我方才还碰见了,郁护法都对他挺恭敬的。”无初想起关键点,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他是名男子。”
“噢……”小越即刻了然,“那我猜猜,那位大人是不是腕上戴着银铃铛?”
无初回想片刻,道:“没错。”
“那就是了。他啊,是我们少主的灵宠,单名一个‘岫’字,不止我们这些底下人,连郁护法碰着了,都得称上一声大人呢。”
“灵宠?他是只灵兽?”
“嗯嗯。”小越用力地点点头。
无初回忆道:“我说怎么味道不大一样……”
“是啊,是只狐灵,还是只火狐呢!据说狐形的时候浑身都是火一样的红,可稀罕了,可不就是离宗的祥瑞吗?”说着,小越又撇了撇嘴,“不过啊,大概是仗着少主宠爱吧,这阿岫大人可是清高得很,对谁都是一脸不待见。”
乍一看上去,确实还挺清高。
“对了。”心念一转,无初又好奇起另一桩,便脱口问道,“你可知那铃铛为何没有声响?”
“那个啊。那是千丈铃啊,只有铃铛的主人能听见。”小越答。
“千丈铃?”
“是啊,是件上等灵器呢,还是多年前,神宗大人——也就是当今圣上——赏给我家少主的。”小越骄傲道。
“何来‘千丈’一说?”
“意思是,只要戴上了这银铃,数千丈以内,再偏僻的角落再吵嚷的地界都听得见,天上地下都找得着。”小侍女答得勤勤恳恳,“而且若无主人的许可,戴上了,这一辈子也摘不掉了。”
“哦,这样啊。”无初拍了拍小越的肩,笑道,“姑娘真是见多识广、无所不知啊,屈才了屈才了。”
小姑娘一愣,被逗得捂嘴笑了:“哪里有什么才……”
“有啊。”无初挑挑眉,“你看,多年前谁送了谁什么东西,叫什么名,有什么用,姑娘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也算才?”
小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咦?”小越忽地一顿,往门口望了过去。
“怎么?”无初也顺着她的视线扭头望了望。
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