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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风来 水波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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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嘛,就是闲着没事儿随便扯扯呗,我还会怪你们不成?”无初不在意地挑挑眉。
然后如同示范一般,他自己也随便扯起来:“说起来,你们宗主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肯定没老婆吧?”
楚瑜一哽,愣了半晌。
“别说老婆,朋友肯定都没几个。”无初简直是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忘了自己也是单单一条。
笑罢,又貌似好心提议道:“我看啊,你们最好有意朝这边儿引一引。嘴上多提提哪家姑娘好、来个潜移默化,找机会诓他去美女云集的宴会、来个一见倾心,或者多招些品貌不凡的女修、试试日久生情。好歹是个正常男子,他还能一直无动于衷?”
“……”楚瑜竟不知如何作答。
无初多管闲事,还语重心长:“这冰块儿啊,得了滋润,说不定就化了。这样,咱们也都不必看他臭脸,多好?”
众人抵达洞庭山时,太阳已全然没入云梦大泽的边际,只剩一圈光晕染着斑竹林,照着这山间幽径。
自离开兑宗,已有六七年。无初还记得初入兑宫时的满目萧索,不想如今,无论是山野的竹子,还是宫内的弟子,都已郁郁葱葱。
是啊,能有什么事,是时间盖不过的?
一进宫门,吩咐了楚瑜几句,徐莱就不见了影。不过听到一句“明日审讯”,无初便也放下心来,想着熬过今晚,明日也差不多能凑得进去、审上一审。
无初婉拒了楚瑜安排的上等厢房,轻车熟路地摸去七年前那间朴朴素素的小破房扎了窝。屋里积灰厚,大概自谢逅考入中宫,便再无家境贫寒的孩子住进来。几名弟子帮衬着收拾了好一会儿,总算弄出了一点人样,无初便心满意足地将他们送走、顺便问了问有无饭菜。
不是他饿。修到这个境界,早辟了谷,哪里还会一顿不吃饿得慌,只因今晚有一场“恶战”,靠外界的食物补给些气力总归好过靠灵力与意志死扛。
然而早过了饭点,自然是没东西来给他塞牙填肚的。念及这兑宗规矩繁多,无初也没好再去麻烦楚瑜给他开小灶。
为免自己彼时的模样吓到他们,无初嘱咐了句“今晚勿扰”,关上门后,又草草写了几行字搁案上,如此,万一被撞见也不必辛辛苦苦再解释。
待一切妥当,无初便利索地爬上了床,安详地躺好。等待实在难熬,无初只有睁大两眼,透过纸窗巴巴地瞅着月影。
朦胧的光影越移越高,无初那一颗心也被吊了起来。他时常告诫自己,每个月疼上这么一次,也该习惯了,怕个鸟?只是这事到临头,又难免会有些紧张。
他很清楚,他是在与不知何方恶鬼争夺着自己的魂魄,每一次都是游走在鬼门关,每一次都不容松懈。他很幸运,这七年都挣赢了,可下一次,谁说得准?
游历期间,他顺道走访过几名通灵师,有宗门驻修、也有独户散修,可是没有人能帮他。魂魄破碎着存活于世本就罕见,如他这般每逢十五便濒临分崩离析更是前所未闻。求助不成,生路终究得靠自谋。
月影移上树梢之际,无初头中一绞,熟悉的痛感终于到来。漫长的等待结束,他反而冷静了很多,紧紧咬着牙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随着抽绞的汹涌,无初也没心思保持冷静了。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猛烈。翻来又覆去,怎么躺都不好受,汗水打湿枕头、浸透衣袍,身躯也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
无初捶也捶了,撞也撞了,以前试过的法子都来了个遍,毫无章法。头沉得似乎被深深打入地府,意识却轻飘飘地恍若要脱离身体直奔九霄。有好些瞬间,他甚至想将自己的魂魄拔出来,双手奉上。
……
天昏地暗间,一阵声音自意识边缘传来,将他从混沌中扯了个半醒。他迷迷糊糊地想,醒了更疼,不如不醒。
声响渐渐明晰,似乎是有谁在敲门。他缓过神,听见急切的呼喊:
“武陵君?您睡下了吗?武陵君?武陵君?!”
听声音,多半是个小弟子。他似乎万分焦急,见没有回应,竟不管不顾地撞了进来。
“武陵君!烦请——武、武陵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小弟子却呆住了。
无初深深吸了几口气,艰难地翻过身,面向他,挣扎着抬起一半眼帘,眼神示意他看看书案。
小弟子缓过神来,一把抓起那张纸,读毕,却愈加惊愕了。
他愣怔间,无初却以唇语相问:“何,事……”不然,不会半夜相扰,更不会不顾宗门礼节冒冒失失闯进来。
小弟子连忙摆头:“不!无、无事!不打紧!”
无初也不再多问,阖了眼。真有什么要紧事,也有他们宗主担着,如今自身难保,伸长手管这管那只是不自量力。
“武陵君,真、真的不、不需要叫人吗?”
无初试着摇了摇头,极轻极微,也不知对方看没看清。
“不行!”小弟子终于决定了,不赞同道,“前辈您等等!”说着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小弟子去唤了医师,让无初身边好歹有个人照管,也算尽了自己的一份力。想着起初的使命,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微澜居。
依掌事楚瑜所言,小弟子找到了那处月洞门。走了“态度恶劣”的狂妄之辈,其余门徒尽皆安安分分,多年过去,如今此处已鲜有看守。事实上,空无一人的废弃院子还派人看守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宗主的结界都挡不住的人,区区几个看守自然是无力招架的。
巴巴地等过了四更声,小弟子终于耐不住,扯着嗓子朝门口喊了几声:“宗主?!宗主!”
没有回应。整个青蘋院笼罩在结界里,一如既往的一片死寂。
但小弟子确定,照楚掌事所说,此时此刻,宗主一定就在院中某处。
“不是说过了子时就行了吗,这不早过了吗……”
小弟子张望着结界那一侧,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宗主啊,快出来吧……”
他甚至停下来,拱手朝月亮拜了拜。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何事。”
小弟子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就将礼节所向从月亮移至声音来处,垂首道:“宗主恕罪!弟子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那妖忽而狂暴,伤了好几名修士。邪气四溢,十五阴气又重,惹得塔中怨灵也妄图流窜。弟子等无用,去寻武陵君,却不料他正备受折磨,这才来扰了宗主要事。”
徐莱正待前往镇邪塔,听到后半段,却望了过来。
“折磨?”
小弟子抬头,被宗主苍白憔悴的面容一惊,又随即敛神,如实道:“是,武陵君说,他似乎在忍受……魂魄抽离之苦。”
小弟子话音刚落,就见宗主微微睁大了眼。
“魂魄抽离?”
怕宗主责怪自己待客不周,小弟子连忙解释:“弟子方才唤过医师了……”一语未毕,他便闭了嘴,武陵君都写了医师不顶用,自己还提来干什么?邀功吗?
徐莱不语,一双眼睛在月夜里越发幽深。
不知为何,小弟子感到有些压抑,支支吾吾起来:“只是现下通灵师都在镇邪塔,才没请过去……武、武陵君说多年的毛病了,没、没问题的。”
“多年,是多少年?”
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摆了摆头:“不、不知道。”武陵君没写啊。
“为何发作?”
他不敢再直视宗主的眼睛,垂头道:“弟子、不知……”
“有无定期?”不待他回答,徐莱便连连追问,“又是何时?”
“……”
小弟子敢说,入宗这几年,他从未听宗主说过语气这般分明的话,步步紧逼,让他无端生出自己犯了事、正被审判的错觉。
他抬头飞速瞄了一眼,见宗主眉头蹙起、凛然异常,连忙道出方才纸上所见:“是、是定期的,武陵君说每月十五都会如此的,说、不必担心、他知道怎么做,还说、说帮也没用的……”
“每月,十五……”徐莱低喃。
小弟子愣怔了。他诧异地发现,宗主的眼睫都在轻轻颤动。
然而不过须臾,宗主便恢复如常,让那弟子一度怀疑自己方才所见只是错觉。
徐莱一言不发,当即前往镇邪塔。
意识苏醒的时候,身上暖暖的,阖着眼皮也能感受到阳光的刺亮。无初舒了口气,还好,此次虽然尤为凶险,终究是让他给挺过来了。
眼皮儿打了打架,无初还是放弃了挣扎。“算了,还是睡吧,审讯什么的总不至于就这一天。”他想。
饶是困倦,无初还是察觉到了床边的人,带着点儿兑宫特有的青竹清香,闻着还挺安神,心想大概是昨晚那个比自己还要手忙脚乱的医师。真是尽职尽责,竟然还在这儿守着。
感知到覆在自己手指上的另一只手,无初轻抬指尖,安慰意味地戳了戳那人微潮的掌心:放心吧,你没医死我。
然后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做了多久的梦,无初只记得最后一幕,他正御风飞得畅快,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直直掉落在冰湖上,如镜冰面霎时破裂。
伴随着“噗通”一声,无初在跌入冰湖的瞬间,猛然睁了眼。
怪梦。
无初揉着头,眨了眨眼,发现余光里有一处不对劲,又漫不经心地望了过去。
怪事。
徐莱那双原本淡淡的眼睛正亮亮地注视着自己。
无初讶然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吐不出音。
然后一盏茶水被体贴地送到了唇边,随即一只手将自己扶高了些。
无初满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那张脸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苍白了许多,看着却莫名其妙地神采不错。后者无视他的审视,道:“渴了就喝吧。”
确实渴了。无初也不再细想,张口就灌。
“慢点。”那只托着自己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
本来喝得好好的,徐莱这一言一行,无初反而呛了。
“咳咳……”
徐莱及时将茶盏从无初嘴边挪开,一手替他顺着背。
无初缓过来,伸手便去探茶盏,惶恐道:“我自己来。”
徐莱依言递给他,确认他端得稳,才撤了手。
他心不在焉地啜着水,徐莱就托着他的背,静静地看着。
诡异的静默中,徐莱冷不防又道:“饿吗?”
无初一愣,从茶盏中缓缓抬了眼,犹犹豫豫道:“……还行。”
“想吃什么?”
虽说当下惊异更多,无初还是忍不住腹诽:兑宗什么伙食,我还不清楚?还问我想吃什么,不说别的,油、盐、麻、辣,你们有吗?
心中挑衅,嘴上却是和气:“……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