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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吾非众生 我不是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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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妖境界确实不低,甚至比二人意料中的还要高些,加之此地乃其领地,哪里是简简单单一个法器就束缚得住的。
山岩骤缩,化为鹿身,在缚妖网触及其皮毛的瞬间一闪而出。与此同时,灌木枝化回鹿角,随着逃窜的躯体将将躲过剑阵的压制。
这恶妖平时再怎么为非作歹、肆意横行,此时面对破开迷障的二人,也不敢不知深浅便去硬碰硬。走为上计。
鹿妖的原形极为敏捷,顷刻间便晃身至数丈开外。但见银光乍现,介疾受徐莱召动,倏地刺向鹿妖。
那妖却恍若背后生了双眼,往旁侧灵巧一跃,堪堪避开了这一剑。徐莱神色不变,也不去召动介疾追击,只心念一动,收剑在手。
恶妖有些得意地狞笑起来,心道这儿怎么着也是自己的迷障,就凭这两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嘴角还没扯平,后腿便蓦地一软。鹿妖尖啸一声,跪倒在地。
有两道利器,正中它两条后腿的膝弯,深深陷进血肉。
是无初的桃花镞。
任那妖再快,也不及风,不及乘风而来的两枚艳红。
鹿妖低声怒骂,连忙催动幻阵,欲借林中枯木毫无章法的游移阻挡身后的猎人。它依旧自信只靠前蹄,自己也能行动自如。
不料下一刻,眼前却忽地闪出一道暗影。鹿妖定睛一辨,只见方才嘻嘻哈哈蹭了自己的角、还打算拿自己当肉垫的装模作样的无赖已经握着一把冷剑、堵住了前路。
快不及风、不及箭,还不及乘风而来的无赖。
撤剑阵、射花镞、逐鹿妖,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无初片刻也不耽搁,一举将佩剑钉在鹿妖身前,冲对面的徐莱道:“结界!”
话音未落,便有光点自徐莱处迅速泛开、蔓延,若隐若现的蓝色与无初的白色光幕相接相融,合抱成穹顶,似浮云缕缕的蓝天,更似波光粼粼的湖面。
迷障中是妖的天地,那么结界里便是他们的领地。它以大牢束缚他们,他们便以小笼囚住它。有灵剑介疾加持,即使自身实力遭迷障压制,这个临时结界也足以撑到恶妖降伏。
不过片刻凝滞,鹿妖便惊觉自己已被圈在了囚笼里。它慌张起来,拖着瘫软的后腿撞向无形的屏障,四处碰壁。
实际上,无初这边也好不了多少。这迷障损灵,以防万一,他没有分多少灵力给小破剑。
横冲乱撞半晌,鹿妖也终究是找到了结界的弱点,想也没想就一股气劲全往无初的小破剑上使。
小破剑剧烈地震荡起来。
“操!”无初暗骂一声,不得已只有注入灵力与之抗衡。
小破剑震得更是猛烈了。
无初看着它,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喀嚓”一声,在两股强大力量的较量中,小破剑不堪重负,裂了。
“……”无初二话不说,一把抽出背后的弓,也加了进来,一手紧紧握住,以舒缓而恒定的灵力支撑着。
鹿妖总算撞不动了。
强破不得,那妖物霎时狰狞了面色,仰天长鸣,眨眼之间,便狂化成了半人半兽的形态。恶兽托起右掌,掌心迅速蹿起一团绿色的邪火,双眼狭长,死死盯着无初。
很快,以鹿妖为中心,棵棵枯树开始剧烈晃动,连带着地面也动荡不平。无数枝木自树干脱落,裹挟着杀意,向二人席卷而来。
灵力运转受压制,幸而神识还算灵活。无初当即召来狂风,与漫天枝雨相抗。
一时间,狂风骤雨,地动山摇。然而无论这枝雨多么无穷无尽,也只是被挡在二人周身旋舞、不得伤及他们分毫。
鹿妖红了眼,仰头又是一声刺耳的鸣啸,掌心的邪火愈加旺盛,枝雨也愈加暴烈。
无初满意地一勾嘴,又自觉不合时宜,便立即收了嘴角,朝徐莱大喊:“开!”
粼光流转的穹顶登时裂开一道口子,结界自裂口处迅速瓦解。风向随即一转,旋在二人周身的绵密枝木似在某处切断、又自切口牵出,如两条迅猛的游蛇、成夹击之势朝恶妖袭去。
噼里啪啦声不负所望地炸响,一声声砸在那不人不兽的东西身上。无初却未掉以轻心,凝神盯紧妖的动静。
果然,没等被扎成窟窿筛子,恶妖便及时收住了攻势。毕竟是自己放的招,尽管已伤个半死,也仍能在自己的主场里勉强维持着狂化形态。
见枝雨有衰弱的趋势,无初远远看了徐莱一眼。
后者会意。只见灵光一闪,介疾飞出,自背后穿过鹿妖身躯,复又回到徐莱手中。
鹿妖身形一晃,终于瘫倒在地,在凄厉的鸣叫声中化回原形。胸腹剑伤处,还冒着青烟。
徐莱抛出乾坤袋,将它收了进去。无初也收回武器,同他汇合。
“可以嘛,身手不错。”无初抱手立在一旁,吹了吹散落下来的一撮头发。他不否认也欣然接受,徐莱积聚了二十多年的灵力比自己七年修炼得来的要强劲得多,甚至不能放在同一层级来比较。
联想到青蘋院外的那道屏障,无初又补了一句戏谑:“尤其是,结界布得好。”
徐莱不语,只淡淡看了眼他手中那把早该丢失的剑。
无初有所察觉,也低头看了看。
“……”无初抬头笑笑,“原来没丢呢。”
徐莱当然没有搭理他,提剑就走。
“哎,”无初三两步赶上他,“这畜生你打算怎么处置?先带回兑宗是吧?那加我一个呗,好歹我也是个功臣,够格亲自审讯吧?”
徐莱看了眼树冠缝隙里的月亮,仍旧默不作声,脚下却是更快了几分。
无初莫名其妙,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一跳:完了完了,这月亮怎么这么圆了?
“今天什么日子?”无初脱口就道。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问徐莱等于问空气。心里一盘算,决定还是等出了林子再问问其他人。
然而徐莱竟然好心回答了。
“十四。”他说。
闻言,无初的心落下了些许,又问:“什么时候回兑宗?”
“尽快。”
这点无初倒很是赞同。就这地界,要是拖到十五之夜、头疼发作,指不定招来什么恶鬼。
于是,二人各怀着心事,细致而迅速地排查着林子,搜寻是否有余党、或是被妖掳来的幸存者。
月色溶溶,一派寂静,偌大的林子里,只有粗布、素帛两道身影,踏着残枝败叶上的细碎月光,嘎吱作响。
劳神奔波了大半夜,二人仍一无所获,也许是迷障效力尚强,又或者是此地并无所寻。
走出迷障时,已是拂晓。众修士仍谨遵宗主所嘱,勤勤恳恳地轮班守着阵、巡着逻。
一见二人,楚瑜便迎了上来,问道:“宗主,前辈,如何?”
无初冲他一笑:“乾坤袋里躺着呢。”
楚瑜舒了口气。
徐莱却道:“不可松懈。”
“嗯,没错,”无初认同道,“指不定林子里还有余党。虽不足为患,但也不能放任,阵还是得布着。”
楚瑜严肃地点了点头。
无初又道:“此外,好生留意着林子里是否有活人动静。还有啊,这一路的妖气也得好好净化净化,迷障也要对接灵尊那边来处理,抹净前,不要冒然入障。”
“是。”楚瑜下意识将无初的补充当作宗主的命令应承下来。
徐莱不置可否。
“对了,”无初转过头,又对徐莱诚恳道,“这儿有通灵师的吧?我再给他们传个灵犀指,看看他们能不能借此找到怨灵,也好弄清楚究竟有没有那个坑。”
“坑?”徐莱尚未作答,楚瑜已先发问。
无初便简单地解释起来。讲到一半,忽而被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打断,雄厚而略显沧桑:
“宗主,属下来迟。”
无初侧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兑宗护法常愈。
徐莱虚扶着他起身,道:“常伯多礼。”
常愈不再多做虚礼,直入主题:“可擒住了?”
徐莱微微颔首:“嗯。”
“那便好,宗主自去办要紧事,后续事宜就交由属下处理。”说着又转向楚瑜,“你也先随宗主回去,带上第五和如松,妖得有人先镇着。”
无初心下不解:要紧事?不就是审妖?怎么还要弟子们先镇着?
正这样想着,常愈似乎终于发现了他。
常愈看着无初,沉默了会儿,方道:“虽则武陵君在我兑宗待过些时日,终究是逍遥散仙,劳阁下惦记着这点情谊前来协助。”
惦记着情谊?
无初心里很不好意思,面上很大家风范地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
无初确实是难得的不大好意思了。常护法好歹也带过自己几次,也表露过赏识之意,自己却没待一年就跑了,还是在闯禁地一事后,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想。
交接完事宜,安抚好小宁,众人便待出发。
穿堂过室又途径院落,无初一直跟着徐莱,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无初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要说现在随便拿把剑飞飞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没有建立灵契,容易失控又慢得出奇,要是飞到一半头疼发作摔死怎么办?自己当然也不想再缠着徐莱,谁愿意拿热脸贴冷屁股、自讨没趣?然而又可是,劳累了整整一宿,那三个小弟子很明显都是强打着精神,朱灵到洞庭山不算近的距离,他们能载得了自己吗?
徐莱突然停下,无初也猝不及防地刹了脚步。
徐莱望了过来。
无初眼睛一闭心一横:“你的剑……”
“不行。”毫不犹豫的拒绝。
“喂!”虽然有所预料,无初仍旧极度不满,“不就是一把剑吗?你们做宗主的,格局大一点,别在意这些细节嘛。”
徐莱直接提步走开了。
……
后面三弟子目睹了一切,面面相觑。
楚瑜低声道:“奇怪,宗主似乎对前辈格外冷漠,礼节都……”
陆如松认同:“确实,我也觉得。”
第五铭不以为意:“哪里奇怪,别忘了当初老大派谢逅去闯了青蘋院,还在惩戒堂当着众人的面辱骂过宗主,宗主多少都会介怀吧。”
楚瑜摇了摇头:“宗主向来对事不对人,何况他待谢逅也同我们一般无二。”
第五铭:“可能是,老大态度比较恶劣?”
……
态度恶劣的无初在前面无奈扶额:小朋友们,很不幸鄙人的耳力有点好。
好在楚瑜修为不错、主动请缨,无初这才得以搭上一趟顺风剑。
蹭小朋友的剑,自觉不要脸的同时还有点儿颐养天年的惬意,无初早抛开了方才那点儿不愉快,与楚瑜在风声里攀谈起来:
“小楚,这剑不错啊,有名字吗?”
“前辈谬赞。有名字,叫清音。”
“哦。”无初不禁想到陆如松第五铭,“哈哈,你身边确实需要清音。”
“……”楚瑜也无奈地笑笑,又道,“那前辈的呢?”
“我的剑?就……”无初想了想,欣然决定,“小破剑呗。”
“……那前辈的弓呢?”
“小破弓呗。”
楚瑜礼貌地笑道:“前辈取名真……亲切。”
“哈哈,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的确破啊,哈哈哈哈……”
“那,前辈没考虑过换一换吗?”
“换?嚯,前几年忙着修炼,这两年忙着历练,哪里有精力觅神弓宝剑。好不容易练起来点儿灵气,我也懒得换了。”无初顿了顿,摸了摸鼻尖,补充道,“最要紧的是,没什么钱。”
楚瑜一听,心下当即更敬无初几分:“前辈诚然护人安宁,不求分毫。”
无初汗颜:“哪里不求分毫。抓妖抓鬼的家伙什,好点的难免要些银子,我个游手好闲败家玩意儿,兜里能有几个子儿?不还是百姓们给的酬金?这一身上上下下,说来惭愧,也都是他们的心意。”
楚瑜心道,这都来惭上一愧,那叫宗门何地自容?面上却按下不表,只道:“兑宫就藏有不少好剑,前辈要不要挑一把?此次前辈功高劳苦,宗主必会酬谢的。”
“哦?他?会酬谢我?哈哈,你别说,我还真不信。”
“嗯……其实,宗主只是看着冰冷,心地还是很好的。”
“我知道啊,他那种人,是不动声色地维护你们、维护众生。”无初瞥了眼前方的浅蓝色身影,介疾明显照顾着弟子放缓了速度。
“但我不是你们,和他非亲非故,也不是无力自保的众生,无需他护。责任之外的事,他本就不必管。”
无初看得出来徐莱对他人的疏离却有礼,也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疏离又无礼。被区别对待,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
无初笑了笑,又道:“何况,你们不也说,他待我格外冷漠?”
“咳咳……前辈您,耳力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