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泽录》北郭

18、灵犀（二） 好哥哥，我

　　见无初醒转，徐莱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收了回来。
　　静默了半晌，无初可算缓过了神。他抹了把脸，偏过头，向徐莱道声谢，又再次探出手，拭去小宁额头上的冷汗，同徐莱一起输入柔和的灵力。
　　很快，小宁也睁了眼，空洞无神。
　　无初轻声道：“对不起。小勇士。”
　　小宁轻轻眨了眨眼。
　　尽管还是会发抖、会流泪，可一旦认准了某个方向，再来回顾这段经历，似乎就不再像当初那样悚然。而且，那两股力量很温暖。
　　无初犹豫片刻，道：“能不能，给哥哥看看你的护身符？”
　　小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片拇指大小的桃木。削得四四方方，棱角却磨得圆润，正反两面都刻着符文，纹路里透着暗红。
　　不就是寻常的驱邪符文？
　　一番打量后，无初将护身符塞回小宁怀里，俯身道：“等着，哥哥们不会放过它。”
　　随后他侧头道了声“走吧”，便干脆利落地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三人一直在门外候着，见宗主二人出来，立即迎了上去，又跟在他二人身后，一同前往议事堂。
　　还在路上，第五铭便耐不住问道：“宗主，老大，怎么样？”
　　无初难得心情低落：“不怎么样。”
　　“？”
　　无初扭过头，反问道：“小宁藏身的那个密窖，有何特殊之处？比如阵法什么的。”
　　掌事瞅着宗主有意与这位武陵君协作，便配合道：“外围都烧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什么蹊跷，想来就是个普通的窖子。”
　　无初干脆放慢了步子，落到后头那列，追问：“是吗？那护身符到底是个什么符，能驱妖、还能掩盖人的气息？”如果那密窖真没蹊跷，这恶妖不至于隔着普普通通的窖子就嗅不着小宁。
　　掌事应：“似乎是可以。”
　　无初眉一挑，半是玩笑道：“既然这么厉害，那位神宗怎么不多弄点儿？”
　　第五铭插道：“老大，那是神宗大人用自己的血画的符文，当然不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无初怪道：“用血就可以？奇怪了，难道除了鬼家人，元家的血也有什么稀奇？”
　　第五铭答：“那倒不是，血只是引子，据说神宗还灌了不少灵力，而且得有中宫的法阵加持才行……嗯，反正可复杂了。其他人画的，也顶多吓得走小妖小鬼。”
　　陆如松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你怎么背着我知道了这么些东西”。
　　第五铭继续道：“所以这符很稀罕的，甚至很少有百姓知道。试想，要是全天下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不得逼着神宗大人流光血？”
　　无初想了想，道：“所以你们认为，小宁身上那枚是怎么来的？”
　　掌事接道：“能得来神宗大人亲制的护身符，也就两种人。一是有财的信徒，供的香火多；二是有才的门徒，能得神宗赏识。门徒不大可能，要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灭了整个村子。所以我们猜测，那孩子一家，说不定是隐居山村的富贵人家。”
　　“富贵？”无初回想着灵犀指中的场景，摆了摆头，“我看见了，不至于。”
　　陆如松道：“也有可能是从前富贵、而今没落？”
　　无初没有回答。沉吟片刻后，却突兀道：“你们知不知道，‘沈翊’这么号人？”
　　话题陡转，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陆如松凝眉：“沈翊？”
　　第五铭挑眉：“咦？我好像知道。”
　　无初也算发现了，小五竟然还挺“见多识广”，欣然道：“说说看。”
　　第五铭：“嗯……十来年前，神宗大人刚刚即位的时候，从乾宗带了一批得力干将到中宫，其中就有一个叫‘沈翊’的。本来嘛，这样的人才也不稀奇，我知道他呢，全因为他的一桩丑闻。”
　　陆如松没忍住：“十年前你才屁点大？不相干的人的丑事你也能知道？”
　　“呸！听我说完！也不是什么秘辛好吗？”第五铭想起宗主还在前面，赶紧收了架势，重归正题，“他本来很受赏识，但不久就被剔了灵根、消失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陆如松白眼一翻：“你当说书？”
　　“’……”第五铭一噎，想了想那句话确实有点废，只好本本分分道，“据说是因为，他和一只犯了事的妖私定了终身，好像是只……鹿妖？没错，就是鹿妖。”
　　陆如松表示怀疑：“一口一个‘据说’，如何可信？”倒也并非他刻意刁难，十年前流传的闲言碎语，其真实性确实有待商榷。
　　掌事却若有所思：“别说，还挺熟悉……”
　　“可信。”无初直接拍了板，“这样想来，就对得上了。”
　　小宁的爹，也就是沈翊，曾是位修士，所以会剑术、会布阵，又因被剔了灵根所以自己不曾感受到他的灵力。小宁的娘，沈翊口中的“吟儿”，是鹿妖，所以能敏锐地感知到妖气，也最懂得如何拖住同族的妖、给自己的孩子足够的时间藏匿。
　　离得那样近，也才嗅到转瞬即逝的妖气，无初能确定，小宁娘亲绝不会是个放任邪气的恶妖。至少现在不是。
　　至于她可曾为恶，无初不知道。也许真如传言，她犯了事，他叛了道，一人一妖背弃天理伦常、结为一对恶侣。
　　可是灾祸降临的那晚，这对所谓的恶侣却一个冲锋布阵，一个以身护子，成双成对地拼上自己的命、去守护信仰。
　　无初评判不了。这对年轻夫妇，好歹曾让自己蹭到了“家”的温暖，他更没有立场。

　　议事堂内，无初向众人详细描述了一番方才探知的场景，又在徐莱的要求下，将所见所感用灵犀指传了过去。
　　隔了一个人，感知必然弱化，然而让小宁再回忆一遍实在是有些残忍，众人也认同，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去碰这小孩子伤疤。
　　片刻也不耽搁，徐莱命掌事依旧留守，与无初携两弟子径直前往林间迷障。

　　拐进山谷，远远就望见林外有一人气质格外卓群，无初想，当是楚瑜无疑了。
　　未待出声招呼，楚瑜便已发现了他，神情同适才的陆五二人别无二致。
　　“前辈？！”
　　第五铭抢先道：“现在是武陵君！”神情间一派得意，俨然忘却了自己先前的“美言”。
　　闻言，楚瑜同样是一阵恍惚，待缓过神来，又惊又喜：“竟是前辈！”
　　无初一笑：“怪我，都没回兑宗看看你们。”
　　“回？”徐莱又冷不防地开了口，终于道出了从陆五二人亲切叫“老大”起就隐隐产生的疑惑。
　　第五铭道：“是啊，宗主你不记得吗，七年前有一名天赋极佳的风卦弟子，那年中元谢逅就是替他闯了——”
　　陆如松赶紧一戳他的背，截道：“就是不出一年便几乎门门夺魁的无初。”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句一出，无初便觉徐莱这张脸比初见时又更冷了几分，甚至整个人周身都透着阴沉，方才好不容易冒出来的一丁点礼节性的友善也荡然无存。
　　怎么，记仇？
　　行吧，记就记，仇就仇，随你。看着这三人整整齐齐的，无初早想起了谢逅，既然第五铭提到了，便也不去管徐莱那些七七八八的，脱口问道：“说起来，你们可知小谢近况？”
　　第五铭一听，瘪嘴道：“果然，老大就是偏心谢逅。”
　　陆如松白眼都懒得翻了，只朝无初认真答道：“他啊，确实很厉害，三年前就进了内院，现在留在中宫做了一名训导先生。”
　　无初闻言，很是欣慰，道：“三年前？他——”
　　“去守阵枢。”还待再问，却被徐莱无情打断。
　　无初一噎，但也知道，这命令当然不是冲着自己。
　　陆五二人即刻凛了神色、止了闲谈，点头应“是”，又齐齐望向楚瑜，等着听他排布。
　　楚瑜见宗主面色不善，也压下了一肚子疑问，比如无初这些年的经历，比如武陵君为何与宗主同行。只是道：“宗主这是要进去探探吗？”
　　徐莱轻轻颔首，道：“林外便交付于你。”
　　楚瑜抱拳：“是。”
　　“时刻提防着，林子里有任何异状都不要轻举妄动，布阵的守好自己的位置，其余人也万万不可闯进来。”无初补充道。
　　楚瑜的头点着点着就停了下来，微微诧异道：“前辈你也去吗？”
　　无初耸耸肩：“对。七年前我也——”
　　“走。”
　　又被徐莱冷声打断。
　　无初：……你堂堂一宗之主，怎么这么不礼貌呢？
　　腹诽而已，无初还是冲愣怔中的楚瑜不在意地笑笑，转身跟上了徐莱的步子。

　　自靠近密林起，二人便已剔除所有无关杂绪，只全神贯注在灵犀指中小宁与恶妖接触的画面，任神思在林间游移、捕捉着那妖的一切特征，从鹿角到蹄子，从身形到气息。
　　不过两日，这林子里便“焕然一新”，想来那妖也是警惕得很。二人谨慎地收敛着灵气，尽量避免打草惊蛇。
　　搜寻间，余光里再度闪过那抹熟悉的艳红。徐莱脚下一顿，下意识垂了头，待查看时，眼前的场景却忽地模糊、扭曲。
　　徐莱心知不妙，正待凝神与迷障相抗，手腕却忽而一热。
　　无初抛给他一个白眼：“想什么呢？”
　　腕上又紧了紧，无初扭头继续向前，懒懒道：“跟好，别丢了，两个人可不能散。”
　　即使隔着布料，徐莱也不禁皱了眉，转了转手腕，想让他松开。
　　无初头也不回：“不拘小节行不行？我手上又没屎。”
　　粗俗。
　　徐莱眉头又是一抽。
　　……也罢，不过是换件衣服。

　　摸索了有一会儿，二人也并未被迷障遣出，渐渐地，果真能嗅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异样气息。
　　感知越来越强烈，无初干脆闭上了眼，扣在徐莱腕间的手也随之越握越紧。紧到徐莱手背暴起青筋之际，无初陡然松手，睁了眼。
　　不远处有片密集的灌木丛，其间散落着山岩，并无半分异样。
　　无初放眼一扫，心下了然。脸上收了戒备，换上懒散，脱口道：“怎么还没出这个林子啊，哥哥我累了。”
　　……
　　徐莱脚下一滞，身子都似乎震了震。半晌，视线冷冷地扫过来，如覆冰霜。
　　无初这句话断得巧，可以是“哥哥我、累了”，还可以是“哥哥，我累了”，如此，双方都能找到满意的说法、给自己安个更高的辈分。
　　无初若无其事地回望过去，继续道：“反正都迷路这么久了，要不咱先休整休整，嗯？”倒真像是对着朝夕相处的兄弟提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徐莱恢复了平静：“不行。”
　　无初想了想：男的就这点别扭，非得比谁更老。行吧，我就委屈一下。
　　“唉，好哥哥，我腿有旧疾，实在快走不动了。”无初说着捶了捶腿，又很自然地抬眼打量四周。
　　“……”
　　“哎，这块石头不错。”无初走过去，扭头冲徐莱道，“我要坐。”
　　徐莱淡淡地看着他。
　　无初自如道：“磕磕巴巴的，肯定不舒服。好哥哥，垫块儿布在这儿，别硌着我。”语毕还眨了眨眼。
　　徐莱看着他，面无表情。
　　无初又灿烂地笑了笑。
　　“……”徐莱不再看他，依旧面无表情，“好。”
　　二话不说就真从乾坤袖里拈出一块布来，展开，抖了抖，捏着两角就往石头上搭。
　　无初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左手自然地搭上了一旁的灌木枝，看上去是想靠着歇歇。
　　徐莱铺展着手中的布，有条不紊。
　　本是块软软的垫布，铺展开的一刹，却忽而变成一张网、猛然收束。
　　无初也顿时敛了玩笑的神色，一把抽出袖中剑，于空中结阵，直直向枝丛压下。